「到了城中驛站後……咦?」手心中傳來的熱度,讓他心底一訝,連忙將手置於她的額頭,以確認那異樣感。
察覺到他略顯急迫的動作,她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病了呀,難怪總覺得頭昏昏沉沉。
反射性地將置於鞍繩上的手抬至額頭,想測測溫度,卻恰巧與他的手背相觸,他連忙縮回手,緊緊握住纜繩。
如果連自己都覺得手背熱燙,應該算病得不輕吧?也許是昨日躺在濕地上過久的後果,她迷糊地猜想著。
無力地將身軀向後倚靠,他厚實的胸膛和結實的肌肉所透出的熱度,令陣陣發冷的她覺得好溫暖。
被她如此信任地靠著,邢天湛苦著臉,只能無話問蒼天。
這姑娘,不能因為自己曾救了她就如此不設防呀!如果今天換做別人相救,她怕不早已陷身另一個狼爪?
也罷,別再多想了,先帶她到鎮上尋看大夫再說。
然後還得再買一匹性情溫馴的馬供她騎乘……讓佳人安穩餵在他懷裡,他加快速度,奔往鎮城。
卜卜卜城外的獨棟小屋內,慕容捧著邢天湛特地熬給她的稀粥,慢慢地、費力地吞嚥著。
邱寅雖然即時阻止了她的自裁,卻來不及阻止某些傷害的產生,想來舌上的痛楚,她還得忍受一段時日。
邢天湛之前在屋內找到原來屋主所儲存的木柴,為她生了爐火取暖後,便抱著木頭到院落裡劈砍。
望著他打赤膊在屋外奮力砍柴的魁梧身影,她不解地蹙眉。
在這樣的寒天赤身裸體,他竟然承受得住?
幾日來的相處,讓她開始瞭解他的性情,也終於明白他為何總要迴避她的視線了。
膚黑如墨,濃眉倒豎,眼似銅鈴,鼻寬唇厚,他的長相,真可說是……窮凶極惡。
魁梧高壯,虎背熊腰,這樣身形與容貌的結合,說有多嚇人就有多嚇人,分明像是土匪頭子一個!
若不是由於先前在暗夜裡的相救之情,若不是由於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大概在初見他的第一眼,也會被這樣的醜漢嚇著吧。
若不是先見著他那雙正直坦率的眼……因這雙眼,令她放心依賴,也因這雙眼,讓她開始為他感到心疼。
她發現,他其實相當少言。
同行的這三日來,她因痛楚而無法開口,他也不大說話,除了因某些必要,需與商家溝通之外。
她也發現,他與商家做買賈,必定是低垂著頭,話語能省則省,深怕嚇到人似地。
她明白他之所以會與商家交涉,都是為了她。為了她的起居,為了她的衣著,為了她的吃食……她更明白如果不是為了她,在這樣的料峭寒天中,他必是了然獨宿於野外也不在意的。
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常常是沉默籠罩,但奇異地,她卻因他而產生從未有過的安心與踏實感受。
對一個相貌窮凶極惡的醜漢產生安心的感受,這話說出來,怕是連她自己也要覺得奇怪吧。
可就拿這碗稀粥來說好了,同行以來,他體貼地不再過問她的身世,不提她那晚的遭遇。知道她頰上疼痛,於是撕了衣褲,裝些積雪,讓她按在頰上緩和痛楚;知道她不方便開口,也不讓她說話,默默注意她的感受,處理她的切身事物,為她熬著鹹淡適中、方便入喉的稀粥。
吃慣了華撰佳餚,這樣清淡的吃食,應該是難以入口才對,但只要想到他在爐前拚命吹氣煽風的模樣,硬是讓這碗粥的滋味遠勝過以往品嚐過的桌上珍髓。
想起昨日在小鎮的市集中,她因為好奇而多看了串著紅通通喜氣,聽說叫糖葫蘆的東西一眼,他使一語不發地走上前去,同被他魁梧身形嚇到而瑟瑟發抖的小販買了一根糖葫蘆,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
只要想到那名小販呆愕的表情,她的嘴角就下意識地揚起。
當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她舌痛不能吃那玩意兒時,那懊惱的表情到現在仍令她忍不住偷笑。
想到這兒,她不禁看向自己堅持開敞的窗,外頭有他為了她養病賞景的心情,在白蒼蒼雪地中斜斜插上的那一株紅。
那抹紅,是細心,也是自嘲,襯著一地雪白,竟是如此的美麗……有著如此兇惡外貌的醜漢呀,怎會有如此柔軟的心思?
就如同現在,他劈砍柴薪,是為了不讓已經感染風寒的她再度受涼。
以往習慣於王孫公子的競獻慇勤,可怎麼沒有一個及上他的窩心溫暖?
初時,只是為了能逃離京城,其他並無多想。現在,她卻有些沉溺在這預期之外的守護中了。
她知道,他是唯一一個真心顧慮她,對她付出關懷卻絲毫不求回報的人。
如果她現在說要走,他大概也只會將她安全護送到任何她指定的地方,而後遠遠離開,從此與她再無瓜葛吧。
沒有雲錦纏頭,沒有華言美語,他所擁有的,是最樸質的心意。
自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面對男人,她毋需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自由對她來說,已不再是遙不可及了……邢天湛劈完柴後,抱起一捆進入屋內,放下柴後才猛然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趕忙將木柴放好,衝到屋外簷下著裝完畢,才敢再低著頭,緩緩抱著剩下的木柴走入屋內。
慕容看著他的動作,真覺哭笑不得。
這二愣子,只怕自己唐突了佳人,就沒想到佳人可能在方才就已將他衣衫不整的樣子看盡了嗎?
想來他大概以為她是哪家大戶閨秀,謹遵非禮勿視的教條吧。
「好些了嗎?」他瞄著她已空的碗,側過頭問道。
她點頭,並不答話,只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他接過她手上的空碗置於桌上,而後望向窗外天空,努了努嘴道:「看樣子,今晚開始將有一場好雪,我們勢必得在這屋子裡住上幾天,只怕得多委屈姑娘了。」
聞言,她輕輕搖頭,並不覺得自己有何委屈,反正她睡床,他則在門邊打地鋪兼守護,她很放心。而且縱使無軟襯裘枕,他一樣會為她弄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