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希文戳破她。「我不會給你酒的。」他又去開爐子燒水然後坐回來,盯 著她。「告訴我怎麼回事?」
藍(王玉)抱著雙臂,顫抖著,像害了毒癮般。「他昨天到家裡向爺爺報告藍氏的公 司情形。」
「他不是每個月都定期定時去向季老報告的嗎?」
「是。」藍(王玉)朝乾澀的喉嚨吞嚥一下。「可是,昨天他說了實話,爺爺氣瘋了 。」
「什麼意思?」笛壺嗚嗚響著,希文回廚房去,很快地拿杯子,拿即溶咖啡,沖了 一杯濃濃的咖啡,端過來給藍(王玉)。「什麼教他昨天說了實話?」
他耐心地等藍(王玉)捧著杯子,小心地吹杯口的熱氣,慢慢啜一口又濃又燙的純 咖啡。
「沒有糖和牛奶嗎?」
「不會比酒難喝。」他凶她一句。「尹仲桐究竟說了什麼?」
「就是公司的財務狀況嘛。」她皺著臉又喝一口咖啡。「以前他一直幫著爸爸瞞住 爺爺。現在情況越來越糟,再瞞下去……他瞞不下去了。」
她又把杯子湊到嘴邊時,希文不耐煩了,伸手拿走她的咖啡。「說清楚一點,藍 (王玉)。」他不想用命令的口吻,可是他知道藍(王玉)最習慣的就是接受命令。「什麼 事瞞不下去了?他瞞了多少?」
「很多。」手上一空,藍(王玉)十指又扭在一起,又幹幹吞嚥著。「他什麼都瞞著 ,因為爸要他不要說。」她掩嘴打個呵欠。「我好困哦,一夜都沒睡。」
說著,她把頭斜靠著沙發椅背,閉上眼睛。
「藍(王玉)!」希文將咖啡杯放到玻璃几上,「小(王玉)!」他過去拍拍她的肩,拍 拍她的臉,「小(王玉)。」她已經睡著了。
希文搖搖頭,進房間拿條毛毯出來為她蓋上,把他屋裡的酒全部鎖進櫥櫃,他給她 留了張字條,離開公寓,駕車直驅醫院。
加護病房外,只有藍嘉修在。藍夫人和嘉修的太太都先回去了。藍季卿的病況尚在 觀察中。希文進去看了他一會兒。威嚴傲岸了一輩子的人,不到一星期前,還為孫女的 婚事喜得下著指令指示婚禮事宜,如今躺在病床上,衰弱使他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變得又 深又密。到了他這年紀,高血壓可能引起的各種併發症會造成的後果,希文不敢想像。
藍嘉修,面貌、身型都和他父親那麼酷似,性格上卻沒有一點像他父親的地方。他憔悴、萎頓地坐在那,等候他父親隨時起來判他死刑的模樣,反倒看不出絲毫擔心老人會否就此一病不起。
就算藍季卿這時好端端走出病房,希文想,見了兒子這副德性,只怕也還會氣倒回 去。
「公司出什麼事了?」希文輕聲問,坐在他旁邊。
藍嘉修抬起白淨修長的手抹一下浮著青髭的臉。「你怎麼知道公司出事了?」
「藍(王玉)去了我那。沒說清楚就累得睡著了。」
藍嘉修漠不關心地皺一下眉。「問她有什麼用?本來放她進公司我就不贊成。女孩 家充其量不過就是當當花瓶。」
用不著說,他當然不知道他的獨生女酗酒。但此時不宜談這件事。
「我幫得上忙嗎?」希文問。
藍嘉修搖搖頭,神情絕望。「沒用了,已經完了。」
「說說看吧?」
「沒用了。說有什麼用呢?一塌糊塗。」他又搖頭,一逕重複。「沒用了,說什麼 都沒用了。」
這兩個人還真是一對父女。希文只好改問,「尹仲桐呢?」
「在公司吧,大概。」
他知道的也不比他的花瓶女兒多。「我晚點再來,」希文站起來。「要有什麼大變 化,打電話到我公司。我若不在,我秘書知道怎麼找我。」
藍嘉修茫然點個頭,仍瞪張著等死的眼睛。希文無聲歎息,離開了醫院。
他在藍季卿以前的舊辦公室找到尹仲桐。他正在收拾檔案,是一副收殘局的模樣。
「尹兄,方便和你談談嗎?」敲敲開著的門,尹仲桐轉身看過來時,希文直截了當 問。
「當然。」尹仲桐瞭解他和藍家的交情與關係,自然也已聽到他將和藍(王玉)結婚 的消息。
兩人互相延請著在接待客人的沙發坐下。
「你問吧,費先生。」尹仲桐臉上有倦意,眼中盛滿歉疚,態度倒是坦然的。「我知無不言。」
「我甚至不知從何問起呢?」希文謙和地說。「尹兄別誤會,我不是代表季老或藍 家來興師問罪的。」
「無妨。我是有總裁的重托,受任何處罰都罪有應得。」
「尹兄言重了。我想瞭解一下公司發生了什麼狀況,把季老急成這樣。也許我可以 略盡棉薄之力,畢竟當年蒙季老提攜我才有今天。他的公司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觀。我 剛去過醫院,藍叔看起來心力交瘁,我想來請問你該是最適當的。」
「今日一切後果,確實該唯我是問。」尹仲桐自口袋拿出香煙,「費先生不介意吧 ?」他知道希文不抽煙。
「沒關係,請便。」希文疊起腿,露出輕鬆狀,不想讓對方感到自己有「狐假虎威 」之嫌。藍季卿對他的厚愛和特別青睞,幾乎眾所皆知的,希文心裡明白。
等尹仲桐點煙之際,希文不露痕跡地瞄一下手腕,不知安若起床開始工作沒?頭一 次允約即爽約,真是好的開始!
「這事說來話長。」尹仲桐徐徐吐一口煙,艱難地開始敘述,「八年前我奉總裁之命,隨侍藍先生左右,同時按月固定向總裁報告公司現況。我一開始就發現公司營運情形走偏了。」他頓一下,「費先生明白我這『偏』的意思吧?」
「偏出正常軌道?」
「正是。」溝通容易,尹仲桐神情略為鬆弛。「我向藍先生提出反應,他表示他營 作方式和總裁不同。雖然我受命只對總裁負責,藍先生還是老闆,我怎可真的就一派監 督相?監督是總裁當切派任我時,特別明令我務必盡到職責。」附加說明後,他深吸一 口煙,繼續,「總之,我盡量配合著藍先生的新運作方針,三年後不見成效,營運作業 直線落後,赤字不斷上升,我仍然先和藍先生溝通,總裁面前,我只說一切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