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妻子,他也有份難卸的責任和歉疚。他是疏忽、冷落了她相當長一段時間。起初 期望她諒解,她不能,他無法怪她,總是他做丈夫的氣短,他除了遷讓還是遷讓,但當 她為了報復或引起他注意,竟然去尋歡,他也戴著綠雲地忍下來,她卻忍無可忍,提出 了離婚。
婚是離了,她偶爾還是回來。回來他也留她,有時欲情未全遭白天的倦累摧盡,兩 人交歡雲雨,彼此間的情與意都還在。
他知道她氣他還是以公司為重,更氣他不開口要她回來。他何嘗不希望他的家庭美 滿,婚姻圓滿?但他是個男人,除了是丈夫,還是個大丈夫。大丈夫豈可罔顧恩義?他 們的生活得已改善,買了房子,有進口車代步,全是藍季卿給他的優厚待遇所賜。他的 回報是幾乎搞砸他用畢生的心血所創建的一切。
「藍氏目前有危機。」他睏倦地說,「熬過一陣子,情況好轉,我就可以正常上下 班,有時間陪你了。」
「你這句話拿錄音機錄都要把磁頭錄爛了。」她忿忿跳下床,穿上衣服。「藍氏, 藍氏。我希望藍氏破產!藍家的人都死光……」
他一個耳光打斷了她。她愣住,他也愣在床上。吵了幾百回,她一向都唱的是獨角 戲,他始終相應不理,一個字也不回她,今天居然動了手,她倏忽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仲桐這一掌出去,心底愧疚更深。「對不起,我不是……」
「你打我!」她終於醒了過來,伸手捂著臉,尖聲叫起來。「尹仲桐,你居然打我 !」
「我不是──」
「你不是人!你不是個男人!你我從此情斷意絕!我再也不會回來自作賤了!你全 心全意去當你的狗奴才吧!」
她拎起皮包,飛轉身奔出房間。
「樸楓!」
***
聽見風鈴聲,惠卿自櫃檯後抬起已成慣性的親切笑臉,見到來人,她的笑容擴大,雙眼圓睜。
「哥!你怎麼來了?」她驚喜地迎上去。「今天外面吹的是什麼風啊?」
走近了,她看見仲桐眼下的陰影,和瘦削的兩頰,又是一驚。
「你氣色怎麼這麼壞?不舒服啊?」
仲桐接住她伸手摸他額頭的手,澀澀一笑。「沒事。最近比較忙,睡眠不足。」
「坐吧。我去給你倒杯茶。」
「不了。」他拉住她。「我有事找你幫忙。」
「什麼事不能坐下說嗎?」
「我還要趕回公司……」他打住,看著由樓上下來的美麗高(身兆)的女人。
惠卿循他視線回頭望。「安若,」安若朝他們走來,「這是我哥哥,尹仲桐。哥,我的同事,牧安若。」
安若向他一頷首,「尹先生,你好。」
「叫他名字就好了。」惠卿說,換了平常,她會和哥哥開開玩笑,他今天面色凝重 ,必然有事。「安若,這兒麻煩你照料一下,我和我哥談些事情。」
「沒問題。你們到樓上去吧。這裡交給我好了。」
他們才上去,電話就響了。
「『歐梵』,你好。」
「安若。」
「希文。」聽到他的聲音,她綻開笑容。「你在哪?」
他有幾天沒來找她了,不過電話總要打上好幾次,除了她離開「歐梵」,去酒店「 上班」時。她不肯告訴他在那邊如何聯絡她,理由是那邊不若在「歐梵」這麼自由方便 。事實上,她是需要些時間完全單獨地做些她該做的事。他的電話絕對會是干擾,她也 怕他去找她。
「我在公司。真想見你,可是最近事情太多。我能設法走開一點點時間時,你又不 讓我找你。」
他的抱怨加深了她甜蜜的笑容。「我們都有必須做的工作,就等你忙過這陣子再說 吧。」
「怕要忙上好一陣子呢!你就這麼狠心?你不想我嗎?」
她從來不回答這種問題。不過她今天心軟了。她是想他,她不能否認,儘管她仍徘 徊在矛盾和迷惘中。
「我今天酒店那邊可以提早下班。你會有空嗎?」
「我不知道,安若。真的。」他的聲音十分苦惱和愁悶。「我需要見你,需要看 到你。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嗎?」
「你說,」漲滿胸臆的情意是從哪來的呢?它磨蝕了她的鬥志。近日來,當她繼續 推動她的報復行動,連戴洛都說,她的步伐慢下來了。她每每和自己抗爭,掙扎,但只 要一聽到他的聲音,她的意識裡除了他,其他都不再存在。
「你一空就給我電話,我想辦法飛也要飛去見你一面,哪怕是十分鐘,十秒鐘也好 。」
「好,」她柔聲答應。「我會打給你。」
「太好了,安若。那我就等你電話了。」
「好。」
「我愛你!別讓我等太久,我得去忙了。回頭見!」
安若執著話筒,裡面只餘嗡嗡聲,但他說的那三個字在裡面繚繞著不曾消失般,穿 進她的耳膜。
好美,好美的感覺。美得像夢一樣。她忽然想哭,胸腔湧塞了濃得化不開的感情, 那是愛,和快樂。滿得幾乎要爆開。除了她的養父母、牧師夫婦和狄蘭德夫婦,沒有人 給過她如此強烈的感受。
但那是不同的。養父母給她的是親情,她到死都感念、感激他們。然而她生命中最 深刻、深摯的愛,仍是來自她親生母親;為她飽受凌辱,吃盡苦的母親;為她被折磨至 死,仍拚命保護她的媽媽。
而希文。他的愛是那麼地教她驚又惶,喜又懼。他愛她,因為她是她,也因為她不 是她。在他面前的她,才是生命最原始的她,然而她仍舊戴著不容任何人窺見的面具。
她顫抖著手放下聽筒。這不是欺騙,感情上,她沒有欺騙他。只是她現在還不能為 自己而活,她的使命完成那天,她自然會向他托出實情。他會諒解的,她希望他會,相 信他會,他是那麼個善體人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