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原以為是雪白無瑕,不料竟佈滿怵目驚心的疤痕,白的、紅的交雜,彷彿 還看得到當年那陣殘忍的鞭笞毒打,正犀利地為她生命刻上抹不去的陰影。
天竫還試圖安撫掙扎中的蘇晴,無意間瞥見她掀露的衣裳裡頭,噁心的傷痕多而密 地爬滿她的背部及臂膀。蘇晴注意到他赤裸裸的錯愕,連忙將上衣拉緊,安靜下來盯著 盛開的粉紅花瓣,蓮花燦爛美麗,而她卻如此醜陋不堪。
「小孩……都討厭來歷不明的孩子,」她說起話似乎還是當初那位受了驚、打著哆 嗦的女孩,「他們時常欺負我和姊姊,罵我們是野種。托他們的福,我才知道原來我們 和一般孩子不一樣,不是單純地因為沒有爹,而是我們……被爹拋棄了、不要了……」
「不要那麼說,現在你和蘇雲不都過得很好嗎?」
「很好嗎?曾經有那麼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活不了了,發著高燒的時候、肚子餓得 不得了的時候……你不會懂的,那種寧願一死也不要再受苦的念頭……」
「別再說了!」
因為不忍,他不想再聽,只將蘇晴緊緊擁入懷中。她咬著唇,卻止不住來自靈魂深 處的顫慄,那樣巨大,那樣酸楚,她無法招架。
「天竫,放開我……」
「不放,除非你好好宣洩一場,不再忍耐壓抑了。你哭啊!哭啊……蘇晴。」
緊緊閉上眼,她狠狠地、費盡力氣地忍住瀕臨潰堤的情緒,然後抬頭望著憂傷的天 竫;她知道他難過,是因為自己不肯對他坦白,可這些年都走過來了,就算她一個人也 沒問題的。
「我很好,沒事了,謝謝。」
天竫靜靜凝視著她,不再說話。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道謝。蘇晴不懂。
翌日,蘇雲到靈隱寺求個好兆頭、平安符,蘇晴陪著來,卻不踏入廟宇一步,獨自 站在門口看著蟬聲似雷的大樹;偶爾視線飄進廟裡頭,卻是冷淡的,甚至不齒,瞪著黑 面神像直到路過的善男信女覺得奇怪。
白花花的陽光讓七月的空氣變得明亮乾淨,惟淨微微抬起的面容讓光亮鑲嵌得璀璨 耀眼。蘇晴頓時看得出神,直至那抹溫篤的笑意盪開,才將一切迷魅的魔咒解除。
「聽說你看起來跟靈隱寺有深仇大恨似的。」
不是靈隱寺。是佛祖,是和尚。
「我只是站著、看著,沒做什麼。」她隨口應了應,繞到他面前來。「你……看起 來氣色不錯。」
「我原本就很不錯,一直都會如此,你是來看我的氣色嗎?」
她讓此起彼落的蟬鳴充塞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陪姊姊來求個好簽,霽宇要北上了。」如果說是來看他,他一定又會不高興吧 ?
聊了霽宇一些事,又提到丞相是生父的事實。
「丞相的要求也是無可厚非,他是一國之相,總得為大宋著想。」
「我沒那麼好的情操,只要能讓他為難,就可以了。」
「蘇晴,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親生父親。」
「惟淨大哥,」她任性地與他溫暖的視線交接,「你在,我就不需要父親了。」
「我只是個會唸經的和尚,什麼都不能做。」惟淨想起那天在湖畔拚命守住蘇晴的 小王爺。「那位小王爺……看得出來很喜歡你。」
「他的喜歡是莫名其妙、毫無道理。」
「喜歡就是這樣,不需要什麼道理,但求一個緣字。」
他像個為孩子解說的父親,含笑撫琴。
蘇晴很想知道,如果他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感,又怎麼會知道鏤肌銘骨的緣呢?
「天竫啊……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或許,是一時衝動,時間久了,他自會看清 楚。懿王府的小王爺跟我是格格不入的。」
「你想一竿子打翻整艘船的人?並非有地位的人,就無法同時擁有真正的情感;我 想,小王爺他就是一個特例。仔細想想吧,如果你要他掏心掏肺,他會說個不字嗎?」
不公平,他只想到了天竫,卻對她無止無盡的思念視若無睹,太不公平了……「惟 淨大哥,一個人的七情六慾能有多少?我再沒有剩餘的情感回應他了。」
「蘇晴,」帶著愁的歎息,綿長地穿過蟬鳴琴聲,俯伏在她面前乞求:「別讓我綁 著你。」
樹上千萬隻蟬兒驟然一齊靜止,蘇晴睜大明眸,不知是因為這突來近乎耳鳴的靜謐 ,還是那股自腳底往上竄流的寒意,她只覺背脊一陣徹骨的冰冷。
蘇雲到靈隱寺後院找蘇晴時,惟淨開始咳嗽;蘇晴原本以為是喝了那杯龍井嗆著的 關係,卻在他攤開的手心裡發現一小攤血漬,蘇雲登時嚇得語塞,蘇晴則呆若木雞地僵 在原地。
她失敗了。那藥沒效?她調製好的藥沒效!
「惟淨大哥……」她慌得臉色比他還蒼白,緊抓住他直問:「惟淨大哥,你教我! 教我該怎麼做!沒有你我根本做不來,我沒辦法……沒辦法……」
「蘇晴,」他喚得心疼,心疼她難得的手足無措,「有些事……連我也參不透,可 生命就是這樣,再珍貴的藥草、再神奇的醫術也阻止不了生命的來去,你明白嗎?」
「不行!不該是這樣!你教會我所有醫藥,我救活了數不清的人……沒道理救不了 你啊……」
她的指甲深陷惟淨神聖的袈裟,想將他的人連同靈魂一併留住;蘇雲匆匆把她拉開 ,讓趕來的小僧攙扶惟淨回禪房去。
「惟淨大哥……惟淨大哥!」
才進前一步,蘇雲的手立刻攔住她,小僧們也紛紛回頭打量這位過分擔心的少女。 蘇晴無助地垂下雙手,凝望他的身影消失在這陣蟬鳴中。
「惟淨大哥快死了……」
蘇雲不禁放慢腳步,腦海掠過蘇晴蜷曲著身子說話時的瞬息,她不得不深呼吸一口 氣,以驅走心裡的恐懼。
「蘇雲,你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