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溫柔的語音仍清晰穿過聲勢浩大的雨,在她耳畔盈盈繞繞。蘇晴輕輕掩住 耳朵,任由雨水不停在身上竄流;如果這場雨能淹沒自己,是否……就能照著天竫的意 思,他們遠遠、遠遠地相隔兩地?
宋軍與金兵愈來愈激烈的戰況,每日都會張貼在大小城鄉用以公告百姓。平常蘇雲 因為擔心霽宇的安危,每回出門總會繞道去看看公告,有時宋軍告捷,但處於劣勢的時 候居多。
「沒有……」將傷亡名單緊盯了兩遍之後,蘇雲終於鬆口氣。「沒有霽宇的名字。 」
而蘇晴還擠在人群裡觀看,等到整顆心放鬆下來,才退出人潮外,撞見蘇雲微微笑 著。
「你在擔心小王爺的事嗎?」
「唔……」被一語道中,她極力撇清:「才不是,我是……我也是擔心霽宇啊!」
「騙人,之前霽宇去軍隊,也沒見你這般緊張他。」
「老朋友嘛!擔心是自然的。」
誰知她們回到竹屋沒多久,李丞相就到訪了,姊妹倆讓他一個人進來,其餘人馬全 留在外頭。
「沒什麼好說的,不管要醫什麼人,我都不會幫你。」
蘇晴與他對坐,雲淡風輕的神情。蘇雲則在牆角做綢傘,偶爾瞧瞧他們說話的情形 。
「晴兒,你恨我,我心裡明白,可是國難當前,咱們的私人恩怨能不能暫放一邊呢 ?」
「那關我什麼事呢?」
幹嘛提起國難這麼嚴重的話題?
「你應該知道,咱們大宋將領驍勇善戰的不多,金兵不斷南侵,難保我們的大將都 能平安無事,只要他們一倒下,大宋就岌岌可危了。」
「你要我……去醫治那些大將?」
「是的。」
她細細盯凝丞相嚴肅的面容,忽然冷笑一聲,搖搖螓首。「你或許真是以國家為重 ,丞相,可我蘇晴……從沒受過你教化,不懂得尊君愛國。」
「晴兒。」她缺乏一分熱情的性情著實令他寒心。「聽說你救活了宗澤大將軍,難 道不是……」
「那時候我需要錢,當年這竹屋被人放火燒了,我和姊姊需要一筆錢來重建。丞相 ,你請回吧。」
他萬般無奈地歎口氣,臨走之前幽幽然說:「你以為戰況還不算太壞嗎?接近邊疆 戰區音訊全無,死傷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報的……也只有戰事不吃緊的地方而已。」
「咦?」姊妹倆不約而同抬頭,蘇晴更隨著他站起身。「你是說,真正的死傷情形 連朝廷也不知道嗎?」
「沒錯。」她們突來的關心教他納悶。「怎麼?有你們認識的人也在軍隊裡嗎?」
有的,霽宇和小王爺。
蘇雲一大清早就上靈隱寺祈福,她合掌冥想的側臉比以往更加專注。
「我喜歡的人是你。」
一把鈴蘭自她鬆開的手掌脫落,蘇晴舉目觀望頭頂上光影交錯的樹蔭,靜靜聆聽超 越時間、空間而來的輕聲細語。
「怎麼了?」
一旁,惟淨稍稍擱下佛經,她回過神,蹲下去撿拾散落的鈴蘭。
「我要給懿王妃做強心藥,她心力不濟,所以……」
「我是問你,剛剛……想起了什麼事、什麼人。」
夏末的蟬鳴又來了,只是有些有氣無力,蘇晴側過身,在惟淨清明的眼眸之下,她 一如赤裸裸的嬰孩般無所遁形。
「我應該什麼都不想的……」
「蘇晴,人的心……是管不住的,心飛去了,人還留在原地做什麼呢?」
「不應該飛呀,它應該是心如止水的……」
「如果它不是如止水,那麼就試著讓它安靜下來吧。去試試,蘇晴。」
她畏懼地搖搖頭,手中鈴蘭又快拿不住。「不行,我不放心你,而且我……」
「那位小王爺的情況可不比我安全呢。」他和煦地笑,像極鼓勵雛鳥勇敢離巢的母 鳥。「我教給你的醫術,若是能醫治你心裡重要的人,豈不是太好了?」
「惟淨大哥,他是嗎?」
「那要問你自己。蘇晴,難道他從來不是嗎?」
金色光線自葉縫間灑下,她覺得體內所有冰凍的角落都在融化,只得咬緊唇,忍住 淚水盈眶,心扉抖顫。
「我去了,結果會是好的嗎……」
「你不去,永遠都不會知道。」
擱在他膝上的佛經被風吹動了幾面書頁,隨著它頁頁翻飛,鈴蘭也漫天散了開來; 蘇晴拎起裙擺追著跑去,像乘了風,又像長了翅膀,很快就跑出惟淨守望的視野。
第五章
蘇晴告別了蘇雲,輕裝北上了。
當她遇到第一支軍隊時,被狠狠教訓了一頓;於是她換上男裝,如此不僅不會礙手 礙腳,還可以省去侍衛一見到她就開口趕人。
「請問……這兒有個叫殷天竫的人嗎?」
士兵抓著槍矛跑,她也跟在後頭追問;前線與金兵陷入一場混戰,後方也亂成一團 ,天竫的消息還沒問到,她已被一群準備衝鋒陷陣的軍隊撞倒在地。
「喂!你在磨蹭什麼?快過來幫忙呀!」
一名氣急敗壞的士兵對她吆喝,蘇晴悻悻然走過去,馬上有一捆破布推進她懷裡。
「快幫忙包紮,裡頭多的是傷兵,已經沒氣的……就扔出來!」
扔?她不敢置信地咽嚥口水。走進一頂破爛的帳蓬,傷口腐爛的氣味摻著汗濕濃濃 散佈,只得掩著口鼻;等習慣這股惡臭和週遭呻吟聲後,才開始探視遍地躺臥的傷患。
「咦?咬傷?這個也是……奇怪……」
她拉了一個人來問,結果是金兵幹的好事。
「他們趕了一大堆的毒蛇過來,趁夜咬了軍中大半的人,這會兒全中了毒,動彈不 得。」
原來真是毒蛇咬傷。蘇晴立即去摘采一堆魚腥草、金果欖、紅花酢漿草等等,沒一 會兒工夫,便製成解毒劑讓他們一一服下。
「欸,你給他們亂吃什麼?你是軍醫嗎?」
她對前來攔阻的士兵睨瞪一眼。「軍醫到現在都沒能把他們救醒,換我來,好歹死 馬當活馬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