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啊,我已經……」
「你回絕了,為什麼呢?」
蘇晴將目光移向她。
「沒有必要,我救人不是為了要當郡主,只是興趣而已。」
「你不要郡主的頭銜,怎麼跟咱們家竫兒平起平坐呢?」
這一次,王妃臉上掛的笑容浮現一絲慧黠,蘇晴倒覺得那是算計好一切的狡獪;但 是,這女人不會害自己,怎麼說呢?似乎還有意思要幫她一把的樣子。
「利用郡主的頭銜接近您兒子……不覺太齷齪了嗎?」
「呵呵……你這麼想?蘇姑娘,勞煩你卸下左邊衣裳好嗎?」
「咦?」
「聽說你也受了傷,在左邊胸口那兒,讓我瞧瞧吧。」
特地騙她到懿王府來,不會只是想看看那道箭傷吧?蘇晴半信半疑地拉下肩膀的衣 服,露出雪白的肩胛骨,一道不協調的疤痕鑲嵌其上。王妃用指尖輕碰那道疤。態度十 分敬虔。
「可以了,蘇姑娘。說起來……我還沒謝謝你救了竫兒一命呢。就算皇上不封你做 郡主,我也要叫王爺向皇上提。這郡主,你是當之無愧。」
「您就是要點醒我這些話嗎?」穿好衣裳,蘇晴彎翹的睫毛還淒淒惶惶低垂著。「 天竫已經和紅玉小姐指腹為婚了,我從中同她搶人,實在不是件好事。」
「搶人?」王妃又迸出一聲輕笑,每當她笑,蘇晴就不得不提防。「這話怎麼說呢 ?你還沒競爭就先認輸,更遑論搶人?」
「王妃,您要我高攀您兒子、懿王府的小王爺嗎?」
「你做了郡主,就不是高攀了。蘇姑娘,你是個出色的藥師,總不會醫好了別人, 卻治不好自己的心病吧?丞相是丞相,你娘是你娘,竫兒是竫兒,你是你。」
正說著,粼粼沒敲門就闖進來,挨了王妃幾句罵後興奮地對蘇晴說:「晴姊姊,娘 說要送你幾件禮,算是答謝你的救命之恩,你跟我來取吧!」
拗不過粼粼死纏爛打的央求,蘇晴只好同她一道走,路經一處庭園時,她的視線不 經意棲息在一扇敞開的窗口;那窗口,像一出上演中的戲,雖然鮮明,卻又覺遙遠,三 、四名丫鬟圍繞一個高挺身影轉,烏紗帽、大紅馬褂、精緻綵球在他身上忙碌地披上取 下,而一隻赭紅的大「囍」字高貼著昭示天下,彷似對蘇晴下了咒,冰冷寒意自腳底延 竄到頭頂。她定定望住那片刺眼的紅,此時屋內的身影也發現窗外的她,幾許錯愕中愣 住了。
「從今天起,你就當我殷天竫的女人,總有一天,我定要把你風風光光地娶進懿王 府。」
她移不開視線,顫顫地抿起薄唇;天竫黯然垂下眼,轉過身,徒留一道淡漠的背影 。
「啊!哥哥正在試衣服呢!就算千百個不願意,可他誰都不怕,就怕我爹,我爹又 凶又會打人,連哥哥他呀……也得乖乖聽話了。」
粼粼天真的聲音聽來像燕語啁啾,輕輕消失在她凝然出神的世界裡,只有那一方框 紅色的光景還如此強烈地存在著,與她對峙、僵持。
「我一定會娶你,拼了命一定會娶你的!相信我啊!」
她是為了什麼到邊疆去?為了什麼擋下那一箭?所有疑問都在這傷楚的燙熱中得到 解答。
天竫恍惚的目光瞥見桌上銅鏡,模模糊糊的金黃鏡面映出她的淚水,宛若絲絲冷雨 落入他澎湃洶湧的心底。
「小王爺?」
忙得不可開交的,丫鬟發現主子突然動也不動,全都奇怪地停下來,等著他下一刻 的動靜。
而天竫的行動是一發不可收拾、止不了,他扯下烏紗帽、可笑的綵球,一個箭步躍 出窗口,朝庭園直奔而去。他的動作像陣風,在呆住的丫鬟面前呼嘯而過。
「粼粼,你哥哥呢?」
王妃一身雍容華貴的來到後花園,粼粼還嘟著嘴搓揉手肘。
「走啦!捉住我猛問晴姊姊的去處,一溜煙就走了。」
「走了?」她流露出興味的驚喜,「你讓蘇姑娘瞧見竫兒了嗎?」
「嗯!見是見著了,不過晴姊姊傷心地哭了。」
「所以,竫兒也看見了,所以改變心意追了出去?」
「娘,你到底在高興什麼?我真不懂。」粼粼百思不解地挨近母親,歪斜起單純的 小腦袋說:「若是爹知道這門親事不成,肯定會大發一頓脾氣的。」
「你爹那兒,我若是擺不平,這幾十年夫妻不就白做了?」
王妃氣定神閒地拍拍女兒的手,怡然自得地逛起花園,此刻正值秋高氣爽。
天竫追到綠竹屋,裡頭蘇雲和霽宇下著棋,他們說蘇晴還沒回來,那麼,她會去哪 兒?
正發愁,遠方縹縹緲緲的靈隱寺吸引了他的視線。天竫當下拔足往奔;他生平第一 次這麼強烈地感受到與她心靈相通,心在發熱,體內血液在沸騰,彷彿正跟朝思暮想的 女孩兒相互呼應揪扯。
「我在乎的,只有惟淨大哥一個人而已。」
蘇晴一身黛綠衣裳在風中翻飛不停,偶爾懷中那束蘆葦飄下絲絲白絮,飛撲到他胸 前。
惟淨為了她,走了;而蘇晴這一輩子將忘不了這個人,死去的人在她心中佔了牢不 可破的位置,非他可以取代,永遠也取代不了。打從看見惟淨硬撐著身子守在她身邊那 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已經慘敗。
將一把蘆葦放在墳前,蘇晴敏感地抬起眼,望見天竫一臉憂惻地站在斜後方,霸氣 和驕縱都不見了,只剩死了心的憔悴淡然。
「天竫……」
她一開口,天竫全身就緊繃起來。因為惟淨,因為紅玉,如同蘇晴所說的,他們不 會在一起,可他就是不願聽見這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至少不要現在,他還沒有能力承 受。
「我……我有話想說。」
「等等!」他打斷她,內心掙扎一會兒,又說:「你先聽我說,不管你的決定如何 ,我打算回絕這門親事,雖然我爹那兒是個難關,可我會堅持下去,除了你,再不娶別 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