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無法恨慧彥,也無法恨那六個小和尚。
為什麼會有這種難解的矛盾?
她輕歎一口氣,搖了搖頭。也許執著會讓人看不清,可一旦執著的對象消逝了,為何人一樣還是看不清?
輕手輕腳地站起身,她慢慢步出房門外,雅靜的後院在橘黃色的天空下閃著淡淡的光芒,院子空蕩蕩的,除了一口水井和一棵菩提樹外,空無一物。
踏上堅實的石板地,眼角餘光似瞄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她側過頭,看見角落閃過一角灰色僧衣。
「你們還想做什麼?我的虎皮都被你們燒掉了,難不成還想剝下我這層人皮去燒嗎?」她頭回也沒回地冷冷說道。
只見那角落裡的小傢伙遲疑著腳步,不知道該不該踏出。山君沒耐心繼續耗下去,轉身就想回房,那小傢伙這才下定了決心冒出來,雙手捧著兩顆杏子,怯生生地抬到她眼前。
她眉毛一抬,質疑的眼神把那顆小光頭瞧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到底想做什麼?不怕我吃了你?」說罷她故意喉間低吼一聲,咧嘴露出一顆虎牙,臉露凶光。「我還沒吃過這麼嫩的小孩呢!」
小和尚嚇得馬上咚咚咚倒退三步,懷裡原本捧著的東西也跟著咚咚咚掉了下來,原來是幾顆黃澄澄的杏子。
小和尚連忙撿起杏子,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杏子可潤肺定喘、生津止渴,給、給你吃。」說完捧著杏子的雙手舉得高高地,看也不敢看山君一眼。
「你不知道老虎不吃素嗎?」她恢復冷靜模樣,心下卻有些感動。
這群愛胡鬧的孩子儘管燒了她的虎皮,但本性並不壞,只是不知事情輕重。這小和尚膽子倒也大,明知他們燒了她的虎皮、明知她是只殺人不眨眼的虎妖,卻依然記掛著她的傷勢,還採了這些杏子要給她。
「我、我、我知道,可是我們不能殺生,寺裡也沒葷食,所、所以,我想這杏子雖然是素果,但營養豐富,你身子正虛,一定很需要——」小和尚顫抖著唇,結結巴巴地說道。
「別說了,說得我頭都痛了。」她也不想再計較下去,於是上前取過那兩顆杏子,又看了一眼那小和尚,道:「難得你這麼有心,那你以後每天替我摘兩個杏子,要新鮮現摘的,不准一口氣摘一堆,然後每天給我兩個,聽到了沒?」
「是、是,知道了。」小傢伙連忙點頭,匆忙溜了。
她走進房,隨手把那兩個杏子擱在慧彥沾滿了口水的僧袍上。
第四章
慧彥在連吃了三天的杏子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這杏子到底哪來的?
山君聽了沒說什麼,只是指指正在挑水的一個小和尚。
那小傢伙一見她指著自己,臉馬上紅了起來,扛起水桶便溜,一路上水灑了大半。
又過了三天,山君自覺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出門遠行應該不成問題,更何況她身邊還有慧彥照顧著,不需要多擔心什麼。
老住持沒有留他們,只是在兩人離去前又與山君長談了一個多時辰。
兩人離去前,她突然轉過身,對著那送杏子給她的小和尚招了招手,要他上前來。小和尚唯唯諾諾地看了一眼老住持,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並沒有阻止的意思。
小和尚走上前,山君從懷中掏出一件烏紅的事物放在他手裡。
那是一枚杏子的果核。
「小和尚,你叫什麼名字?」她居高臨下地問道。
「華、華葉。」他緊張地回答。
這虎妖不會是想記住他的名字,日後來報燒她虎皮之仇吧?
「華葉,每天采杏子也辛苦你了,不如就在寺裡後院種一棵吧!」
小光頭驚訝地抬起頭望著她,見到她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他更是呆了……原來這虎妖,長得也挺好看的呢!他再低頭看看手心裡的杏核,心想這虎妖也許心地真的不壞,他們之前真的是錯怪她了。
原來山君見他每日替自己採摘杏子,常不小心讓樹枝在臉上劃了一道,或是僧衣被樹皮磨得裂了口子,儘管她表面上裝得無動於衷,但心下還是有些不忍小小年紀卻要為自己受這麼多奔波,但道謝的話語卻又說不出口,畢竟這群小傢伙可是燒了阿娘唯一留給她的遺物啊!於是她特意留下一枚杏核交給這小和尚,不著痕跡地表達自己的謝意。
女子見華葉收下了杏核後,小心翼翼地收在懷裡,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她對華葉道:「小和尚,我叫山君,記住我的名字,以後我還會回來吃你的杏子。」
華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感到一陣高興,小小的光頭猛點個不停。
老住持獨坐後院,未親自送別。後院大樹盤葉糾纏,在地上灑下整片蔭影,干皺的手掌合十於胸,垂目低頌:
「三千菩提三千樹,三千花語三千路。業海莫如三更燭,夢盡花落是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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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洛陽的路上走了沒兩天,那群曾被山君嚇唬走的官兵終是追了上來。
那天天氣陰暗,不時還飄著細細雨絲,微涼的秋意讓她在馬上連打了幾個寒顫,慧彥注意到了,問她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她只是皺著眉,搖搖頭拒絕。
「要不,先披件我的僧衣避避寒如何?待會兒到了下一個集鎮再去問問有沒有厚點的衣服可買?」
「我才不要穿破和尚衣服!」她吱兒了一聲。
「可身體受涼總是不好,就先委屈一下又何妨?」
「不穿!不穿就是不穿!我討厭和尚!更不要穿和尚衣服!」
「說討厭,還不是跟著我走了大半個月,連和尚住的地方都住過了,為什麼和尚穿的衣服就不能穿?」
「你——」
她心下惱怒卻又不便發作,只是狠狠瞪了慧彥一眼,卻見慧彥一楞。正想再出言幾句諷刺他,他突然臉色凝重起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