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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頁

 

  「為難?」慧彥不解。

  「是。我家夫人交代,要是奴婢不能將師父照料好,並送師父回少林的話,夫人回來將唯奴婢是問。」

  「這是你家夫人的旨意?」

  「是。」

  「那你可否告訴我,你家夫人與山君前往洛陽,所為何事?」

  那奴婢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身於依然沒有讓開的意思。

  慧彥見這婢女雖恭敬,但態度頗為強硬,不覺微微皺眉。其時民間佛教盛行,絕大多數的百姓都相當尊敬出家人,言語之間不敢造次,對於師父僧尼們的吩咐向來沒有拒絕的膽量。但在隋之前的周武帝曾為鞏固政權而毀佛,竇氏出身周皇室貴族一脈,因而對隋文帝興佛甚為反感,連帶地身旁隨身奴婢也多少受了點影響,因此這婢女對慧彥雖然恭敬,但還不至於心存畏戒。饒是慧彥天性敦厚,但習慣了一般人對自己的態度,突然遇到一個似乎不將自己放在眼裡的小小奴婢,也不自覺地有些微微不悅。

  「姑娘請讓讓。」慧彥好言好語地說道。

  「師父請留步養傷可好?何苦為難一個小小婢女?」

  「為難?又是為難,到底何處為難?」

  「我家夫人已特地交代,如師父執意離去,豈不是與奴婢過不去?人說出家人慈悲為懷,怎地師父卻為了一己之私而不顧他人遭遇?」

  「這……這是兩件事,豈能混為一談?」慧彥有些啞口無言。

  「如師父仍是執迷不悟,」那婢女抬頭露出玩味的笑容。「那我們也只好失禮了。」

  她退了下去,慧彥狐疑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但直到他走下樓梯,來到客店外,這才明瞭婢女此話是何用意——只見客店外三、四十名武兵將這小小地方團團圍住,最前頭的其中三人手拿長刀,架在掌櫃一家人身上。

  刀光森亮,底下的人怕得逕自抖個不停,

  「住手!你們這是做什麼?」慧彥忙道,他本想衝過去救下掌櫃一家,但那婢女已經隨後跟了他下來,喊住他:「師父請勿衝動,刀劍可不長眼,要是不小心碰了人家一下,割皮見血還不打緊,就怕這些粗男人不知分寸,一時緊張,手上使力大了些,那這後果——」她特意拉長了語調,有些得意地看著慧彥咬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恐怕不是師父您能承擔的嘍!」

  「你們怎可以他人性命要脅?」慧彥竟氣得一顆光頭都紅了起來,只差沒當場跺腳。

  「師父息怒。」那婢女心中暗笑。「誰說我們以他人性命要脅了?只是請掌櫃一家子做個擔保,讓師父您乖乖在這客店待上十天,十天一過,我們就會讓掌櫃的恢復自由。只是要是這十天內師父您一個不小心不見了,我可不知道這些武兵會不會不小心一刀子就這麼——」她伸出一隻手,斜斜比出了一個大刀砍下的姿勢。

  「你們——這是山君的主意嗎?」會出這種刁難他伎倆的人,除了那狡猾多計的虎妖外,還會有誰?

  「無可奉告。」那婢女側身讓出回往客店的路道:「師父請回。師父現在身上有傷,不宜情緒過度激動,還請師父多多包涵。」語中帶著些微諷意。

  慧彥望了一眼還在兀自發抖不停的掌櫃一家子,心中暗歎了一口氣,摸了摸光頭,無奈之下,只得回到原來的房間去了。

  他在房裡踱來走去,實在不明白山君這樣做有何意義?他閉上眼,細細回想昨夜情景,似乎句句皆有玄機……

  山君的笑、山君的黯然、山君突然幽靜下來的側臉……

  為何心中忐忑不安?

  他盤腿打坐入定,垂眼觀鼻、鼻觀心,低低念起——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眾生渾噩,自身是否能看透一切?抑或一同隨波逐流?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色非永恆,色非實體,但為何自身依舊迷戀於那色相而無法自持?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諸法皆空,人世皆空……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山君……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苦。

  心中竟浮現苦。

  山君究竟是去了何方?

  心中煩躁不安。他心慌無法平靜,卻又不知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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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

  板渚離宮旁,煬帝龍舟一行船隊浩浩蕩蕩停靠在運河案上,數千艘船隻首尾相接,前後長達兩百多里,兩岸二十萬騎兵沿岸護送,戒備森嚴,馬蹄雜沓,旌旗蔽空,好不熱鬧。岸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皆因皇帝龍舟經過五百里內,各州縣都需貢獻食膳,只見眾人有抬有擔,全是山珍海味,佳餚美餞。

  當今皇上站在龍舟正殿上,得意洋洋地看著底下忙碌人群,臉上儘是驕矜之態。

  離岸邊甚遠之一山丘上,站著兩位女子,一位貴婦模樣,身穿墨綠色長裙,外掛一件披風橙色小袖衣。婦人似是受了些風寒,不時以手巾遮口輕咳幾聲;另一位則是發頂光亮無青絲的尼姑,即使身著寬大緇衣,微風吹拂下仍不時顯現曼妙身形。

  「哼,好大的排場。」那女尼輕哼一聲。

  「想想這隊伍長達兩百多里,現下皇帝龍舟到了這裡,最後一艘船才剛離開江都不久呢!」那婦人接著回道。

  「事情,可安排妥當了?」女尼問道。

  「已安排妥當,妾身之前已托人打點好一切,今晚在岸邊會有一年約三十之僧人,手拿三串佛珠,身穿緇衣,但左袖袖口會有撕裂痕跡。公主需上前問:他為何袖口如此?他會回答是被船上鼠輩所咬。公主再問船上何來鼠輩?他便會答道:鼠輩橫行,沿著拉船繩索溜了上來,無孔不入,防不勝防。公主需再問:這老鼠後來怎麼了?他會答道:光天化日之下依舊橫行,只可惜貧僧手腳不靈活,無法懲治這鼠輩,現只等善捉鼠之人來給這鼠輩一個好教訓。等到這時,雙方便可確定身份,他會帶著公主登上樓船,此後一切由他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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