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略一頓,她又拉住竇來弟的小手,兩人肩並著肩沿著迴廊散步,忽地,她側過臉,毫無預警地轉換話題──
「來塞北的這些日子裡,有沒有遇見什麼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竇來弟不明就裡地眨眨眼。
「唉,這事我老早就想問了。你和齊吾爾那孩子之間原來是場誤會,他心儀的是五姑娘阿男,我想等狼群的事解決之後,他肯定星夜兼程往九江尋你五妹去。呵呵呵……能把誤會解釋清楚是件好事呵,只是他有喜歡的姑娘,那你呢?是不是也該有心上人了?」緩緩邁步,她閒適又問:「若無……來牧場的這些天,有沒有瞧見讓自己歡喜的對象?」
「啊?呃……這個……」饒是竇來弟反應靈敏,被她這麼單刀直入地問,一時間也說不出話。
「說啊!別怕羞。你心裡要是喜歡誰儘管告訴我,我來替你作主。要不,三王會裡有幾個孩子很不錯的,豪邁勇敢,心胸寬闊,我可以安排個機會讓你見見他們,年輕人多親近親近總是好事嘛,再不然……蒙族的勇士如何?我叫龍兒和帶弟乖媳兒幫你多留意,你若能嫁到塞北來,我就多一個人作伴啦,呵呵……你說好不好。」
嗯,不太好哩。說穿了,就是想幫她相親嘛。竇來弟心裡歎息。
她不是不想嫁人,也不是不想陪藥王夫人作作伴、說說話,而是她心裡或者、可能、也許、八成、說不定……唉,真有一個心上人了。
「夫人,我不──」她剛掀唇出聲,兩人的步伐跟著在迴廊轉角處停下,就見一名男子默然不語地佇立於前,不知來了多久。
藥王夫人疑惑地看著那男子,忽地柳眉輕揚,輕笑招呼著。
「這位不正是四海鑣局的關師傅嗎?呵呵呵……稀客,真是稀客啊。」
關莫語一身灰衣勁裝,繫著件短披風,兩邊鬢角落下幾絲黑髮,瞧起來有些風塵僕僕的。
他的目光直接而深黝,終於由竇來弟臉上收回,改向美婦抱了抱拳,「關某拜見夫人。」
「不必多禮啦。」她神情愉悅地瞅著人家,自然地問:「關師傅怎麼有空上咱們藥王牧場來?莫非親家公相親家小姨也一塊兒來了嗎?那好那好,呵呵呵,這下可熱鬧啦。」
「只我一人前來,關某押鑣往東北去,回程就順道過來拜訪。」
他語氣沉穩,有意無意掃了竇來弟一眼。
那眼神讓她心跳加急,思緒全被打亂了。
藥王夫人點點頭,接著笑道:「是親家囑咐,要關師傅順道過來接人嗎?唉,那可下行,我還想留來弟多住一些時日哩。」
關莫語尚未回話,一名手下卻在此刻急急跑過,見美婦立在迴廊下,頓時如同鬆了口氣似的,又趕緊繞了過來。
「夫人,主子一早到西方草原去了,現下尚未回返,齊吾爾和幾位弟兄的傷可否請夫人過去瞧瞧,先行救治?」
聞言,藥王夫人和竇來弟皆是一怔。
「怎麼……齊吾爾他們回來了嗎?」竇來弟忍不住問道,心中不安的感覺正慢慢擴大。
她直視關莫語,發現後者亦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眼瞳中的火焰帶著淡淡挑釁,這時的他雖是俊淨的一張臉,卻教竇來弟極其容易地聯想到那張黥面。
那各手下似乎也頗感怪異,困惑地看了關莫語一眼,接著道──
「剛回來不久,七、八名兄弟還負傷在身,聽說是因為昨日設陷阱殺狽,狼只集結、成千上百地推擠著,一名弟兄沒注意,竟給擠進陷阱裡,好幾個人跳入狼群裡救人,也被狼只咬了,是這位四海鑣局的關師傅他……他正巧路過,出手相助的。現下兄弟們都在前廳,我還以為夫人和三姑娘已經知道了……」
「嗯……我先過去瞧瞧。」藥王夫人連忙提裙往前廳去,邊走邊吩咐著「叫廚房燒熱水,然後準備一些淨布,還有,幫我把醫箱搬到前廳。」嫁予藥王多年,耳濡目染下醫術雖非絕頂,應付外傷亦綽綽有餘。
那手下聞言立即動作,眨眼間跑得不見人影,迴廊上就僅剩下兩人對峙。
氣氛透著古怪,有點難以捉摸──
我去殺了那個齊吾爾,你意下如何?
唉……既是要殺他,又為何救人?
竇來弟抿了抿唇尚未說話,唇角已洩露笑意,越想,越覺得事情耐人尋味了,很值得和他玩下去。
唉……他到底在想什麼哪?
「這些日子,鑣局的生意忙嗎?」
好啊!四兩撥千斤的,這話問得好。
關莫語竟然被她這個閒話家常的問題給問倒了,腦子裡不知轉些什麼,只好突兀地道──
「齊吾爾受傷了,後背被狼爪抓了一道口子。」
「噢,是嘛?」竇來弟還是笑,微微的、甜甜的、輕巧地歎了一聲,「可憐的齊吾爾。」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為過,先是被阿爹擺烏籠,誤會他喜歡的是自己,心裡急得不得了,卻又因為族務和所負的責任,不能立即飛奔到心愛的阿男身旁,現下還被惡狼抓傷了,唉,去九江的事一拖再拖,豈非可憐?她心眼再壞,也忍不住同情起他。
未料,那男子忽然僵硬地抿唇,臉色沉下,不太好看。
「三姑娘還不快去前廳瞧瞧?」話裡隱約有種氣味兒,酸嗆得要人流淚。
「我有話同你說,說完了再去也不遲。」
他微愣,悶悶又道:「你有話就對齊吾爾說去,不該對我說。」
這是怎麼了?!
哪裡像個男兒漢?!關莫語自問。
明知自己正在耍脾氣,明知不能這般妄為,可就是無法自制。
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似乎被塵封了,半點兒也起不了作用,而心中某個角落便開始唾棄自己。
然而,竇來弟似乎不以為意,對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聳了聳肩,明亮的眼溜了圈,俏皮地道──
「可我要對齊吾爾說些什麼呢?我沒有話對他說呀。他現下若瞧見我,說不定頭更痛、心更煩,恨不得昏死了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