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動作,他抬手摀住那個痕跡,臉部輪廓陡僵,目中微乎其微地閃過什麼,隨即已寧定心神。
「呵,這咬痕小小巧巧的,八成是姑娘家咬的,你該不會辜負了哪家閨女兒,教人家生這麼大的氣,所以才恨不得咬下你一塊肉洩憤吧?」
心情迅速好轉中,她並不期望他會說出答案來,將那條乾淨的青巾對折再對折,末了,還拍開他摀住那道咬痕的手,將青巾妥貼地蓋在肩頭的新傷上。
「你、你幹什麼?」
見竇來弟彎身拾走他的衣衫,關莫語世不僅自己緊張個啥兒勁兒,這陣子的他大大失常,連自己都快要不認識了。
「撕你衣眼。」乾脆地回答,她勁力一出,下一刻,他的上衣已被撕成長條狀。「把手抬高。」
像被人催了眠般,她說一句,他便乖乖地跟著動作。
拿著長條衣布,竇來弟先是幫他固定肩頭上的青巾,接著傾身將長布繞到他背後,再由背後繞至胸前,穩穩地打上一個結。
當她靠近,兩人的身體避無可避地接觸,關莫語分不清呼吸吞吐的是草原上的空氣,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一聲歎息就要逸出喉間,他狠狠咬住,跟著低沉地道──
「把你兩條手巾部弄髒了,真對不住。」說著,他不自覺收縮拳頭,握緊掌心裡的青巾。
幾年相處,他自是知道這姑娘有好多條香巾替換,紅是用朱瑾花染的,黃是用桑樹皮染的,而這條青巾則是染了冬青葉的顏色。
心情剛轉好,又想踢他兩腳。
竇來弟抬頭望進他的眼,想想這些年竟被他蒙在鼓裡戲耍,一半兒好奇,一半兒是不甘心,如今又牽扯到感情,她和他這筆帳還真是難以算清。
「你對不住我的地方可多著呢!」她輕哼,把男人剩下的破碎上衣全塞進他懷裡。
關莫語被動地接住,疑惑她話中之意卻沒出言詢問,好半晌就這麼沉默著。
直到一隻百靈鳥瞅啾地飛來,在河面上旋了兩圈,最後停在突起石上唱歌,這才把他的神志召喚回來。
「你怎麼不到齊吾爾身邊?」有些沒頭沒腦的。
竇來弟斜睨著人,雙臂抱在胸前。
「為什麼我要到齊吾爾身邊?」
他又抿唇不語,眉峰成巒,五官透著陰鬱神氣。
竇來弟滿不在手地聳肩,繼而道:「我去他身邊幹啥兒啊?他不顧背上的傷,早騎著大馬趕往九江,才不來領我的情呢!」
什麼?!
聞言,關莫語略顯訝異地揚眉,聲音持平,「他前去九江所為何事?」
她唇微嘟,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道──
「阿男喜歡他,他喜歡阿男,阿爹也喜歡他,卻不知阿男也喜歡他,所以齊吾爾都快被搞瘋了,他想作咱們四海竇家的五姑爺,才不屑當什麼三姑爺呢。」
唉,提及此事,免不了想起來到塞北之前的「舊恨」,她當真被阿爹許給旁人,他卻袖手旁觀、一語不發,到底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他……你是說,他、他和五姑娘……」怕說話結巴,他瞠目,深深地呼吸吐納,腦中思緒交錯雜亂,正努力想理出一條思緒。
而胸腔中的鼓動一次快過一次,他的心被高高地提起,懸在半空。
「傻啦?作什麼瞪著我看?」竇來弟朝他頑皮地皺鼻。
「不、不是……我是……」
老天!他到底想說什麼?!
這口拙的狀況似乎越趨嚴重,再次調整氣息,他終於把話一字字地問出口來──
「齊吾爾趕往九江,若是他最後與五姑娘在一塊兒,那你怎麼辦?」
竇來弟先是笑出聲,接著一屁股坐在青草地上,兩手閒適地撐在身後,她細瞇著眼,臉容微仰,任暖陽在白頰上跳動。
「有情人終成眷屬,那可好極啦!我就愛看這樣的戲碼。」
「你不是喜歡齊吾爾嗎?」他語氣略微尖銳,有些咄咄逼人。
竇來弟歪著頭愉悅地笑著,頰邊的酒窩柔軟可人。
「我有說過喜歡他的話嗎?嗯……好像沒有耶。」
有!她有!
關莫語死瞪著她的側顏,硬是忍住就要衝出嘴邊的話,胸口起伏甚劇,然後聽見姑娘家柔軟的語調,不著痕跡地撫去他胸腔的鬱悶之氣。
「我就算喜歡齊吾爾,那也是因為阿男喜歡他、阿爹喜歡他,其他的姊妹們喜歡他,所以我就跟著喜歡他,拿他當四海的好朋友了。」
所以……是愛屋及烏……
既是如此,就不算男女間的意愛了……
她只拿那個蒙族族長當好朋友罷了……
有股想笑的念頭,若他現在開懷咧嘴,會不會很奇怪?
竇來弟沒理會他神情的變化,美眸望望天空又看看一望無際的原野,最後收回視線,靜靜地瞅著不遠處那只在行上跳來跳去的小百靈鳥,唇邊浮出一朵笑花──!
「你問我怎麼辦?呵呵……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啦,世間男子何其多,總能找到好的。倘若真找不著,別忘了阿爹還有最後絕招,肯定能把我嫁出去的。」
開懷的心瞬間扭成麻花,一促一促的。「你打算比武招親?」
「有何不可?比武招親方便省事,瞧,大姊不就嫁得頂好的,說不準我也能蒙到一個如意郎君。」
他兩道劍眉糾纏再糾纏,死瞪著她,嚥了咽喉頭,那聲調艱澀得嚇人──
「這是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三姑娘愛玩愛鬧,也該有個限度。」
喲!他誰啊?!倒教訓起她來啦?!
竇來弟心裡輕哼,抬起手閒適地將髮絲塞在耳後,彷彿談論的全是旁人的是非,與自己不相干。
「我沒開玩笑,是再正經不過了。我不嫁,阿爹要著急的;我想嫁,總要找個武藝還過得去的男人,不一定要長得好看,就算黥了面、醜得教人望而生畏,也沒什麼不行。」
聞言,他心中一突,雙目定定地看著她,尚未猜出那話中之意。
她秀眉輕揚,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