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佩錡大頭妹
當出版社的秀兒小編編提議我寫「金嫁山莊」的四莊主的故事時，我的確猶豫了一陣子，因為此號男主角完全不符合白馬王子的形象，衣著不整、出口成髒，標準的大老粗一個!換了是我，也不想嫁給這種男生，我老公的水準可比他好多多了!（嘿嘿!好老婆隨時不忘捧老公一下下。）
雖然秀兒小編編提及我可以選擇寫其他三位男主角之一，卻又很「多事」的加了一句，「我覺得四莊主的故事對你比較具有挑戰性。」哎呀呀!真是一語戳中我的要害，就決定寫四莊主啦!（好聽的話人人愛聽，英明如作者也不例外。）
𨪜接下來，就是傷腦筋的時刻。當然是我傷腦筋，秀兒小編編樂得躲在台北偷笑!她堂堂一位編輯大人就只寄來薄薄的幾張基本資料，就要四位作家去攪和，好不輕鬆啊!
𨪜一張「楔子」上寫的贈獎活動點出主題，言明男主角姓金，名字自己取，又約略說明男主角的個性和專長做哪樣首飾，如此而已。連五小姐金鴒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因為我的男主角取名為金鷹，心想，兄妹倆都用鳥字旁比較統一。
𨪜偷偷告訴你們，我本來打算用金鴒當筆名的，後來沒用，留著也可惜，如今恰巧派上用場，也算有緣。
𨪜如果你們看完四位作者寫的故事，發覺金鴒的個性在每本書中都不一樣，請笑著接受，因為她的個性沒有統一設定，是隨興發揮的。我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寫作的內容，無從串通起，甚至，我也沒問另外三位莊主的故事是由哪三位作者去發揮的，反正等出書後就知道了嘛!
𨪜我很不愛管閒事，因為自知心拙口笨，自己份內的事做好就好啦!
𨪜我老公私底下會喊我一聲「大頭妹」，他說我大頭小身體，粉好玩!
𨪜其實，每當我「頭大」（為寫作而傷腦筋）的時候，往往會有事情發生。我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少了一點賺錢命，每次我好不容易要發奮圖強的努力賺銀子時，不是家裡有事發生，讓我精神疲乏，要不就是我本身出問題。像這次我努力想趕快完稿，結果掛急診掛了兩次。（上次努力的結果是好不容易懷有雙胞胎，卻因為生了一場病而胎死腹中。）
𨪜這是什麼命啊?精於占卜卦算的大姊夫，麻煩你有空幫我算一算。
𨪜但願這種奇怪的命運能到此為止，天知道我多麼羨慕人家一年出十本書，賺錢賺得笑呵呵的不說，等哪天封筆不寫了，看到一整櫃的自家作品，將是多麼美好的人生回憶啊!
請問林姓大姊夫，想當「賺錢快手」是不是當真需要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命呢?如果是的話，我就可以為我懶散的個性找到自我安忍的借口了。
楔子
𨪜𨪜金嫁山莊決定舉行贈獎活動，中獎的方法有——
𨪜𨪜１只要擁有一頭美麗的長髮，且能讓金嫁山莊不愛說話、不會讚美人的大莊主開口讚美你的頭髮，即可得到金嫁山莊出品的全套金嫁嫁妝喔！
𨪜𨪜２只要你會做菜，不管是蒸的、煮的、炒的、炸的，或是甜點、外來糕點、小零嘴、小吃，只要能讓金嫁山莊的二莊主把你做的食物全都吃光光，恭喜你，你將可以得到由金嫁山莊製作，與眾不同的全套銀嫁嫁妝喔！
𨪜𨪜３喜歡繡繡花、繡繡草，怡情養性嗎？那你就有福了。只要你能繡出三莊主心目中天堂的模樣，噹噹噹！那你就中獎了，你可以得到世界上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金嫁山莊銅嫁嫁妝全套，並附贈五百兩銀子。
𨪜𨪜４喜歡看書、寫字，與古人做朋友，嘴裡、腦手裡總是充滿前人、偉人的聖賢之道嗎？那麼你一定要來參加此項贈獎活動。只要能讓金嫁山莊的四莊主衣著得體、講話文雅，你將會得到金嫁山莊鐵嫁嫁妝全套，並附贈一千兩銀子。
𨪜𨪜立字人：金嫁山莊五小姐、金算總管。
第一章
𨪜𨪜學梳蟬鬢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𨪜𨪜為愛好多心轉惑，遍將宜稱問傍人。
𨪜𨪜唐．韓偓《新上頭》
𨪜𨪜大地回春，又到了及笄少女們出嫁的佳期。
𨪜𨪜在這充滿喜樂、歡愉、青春鼎盛的季節，自然是專門替人辦嫁妝的「金嫁山莊」全體同僚最歡迎、也是最忙碌的時候，不過，愈忙笑得愈開心，因為賺錢賺得笑呵呵的。
𨪜𨪜「金嫁山莊」已傳了三代，大本營在南京，但放眼江南各大城鎮均有他們的店舖，舉凡姑娘們出嫁時所需的妝奩，應有盡有。不過，仍以女子的梳妝用具及首飾為重，大至銅鏡、鳳冠，小至一對耳墜子，無不極盡精美之能事，致使江南的待嫁姑娘們都渴望父母能到「金嫁山莊」替她們訂購嫁妝，好在出閣的那一日化為天仙美女，等待夫婿揭起頭蓋，大為驚艷的那一刻!
𨪜𨪜位於南京的「金嫁山莊」，自第一代起便建居於此，園中有十八景，總體佈局以水池為中心，主要建築物均臨水而築，池水交匯與轉曲處，每以廊、橋相連，山花野鳥，怡情養性，極盡江南林園之美。
𨪜𨪜一進園中，穿過廊道便是一片黃石假山，峰崖秀逸，洞壑幽奇，宛如天然屏障；繞廊前進，便是一座四面開窗的大廳，可以坐觀四周景色，而廳前種植了許多花卉，一片錦繡，美不勝收。這裡便是議事堂「景蠡廳」，四位莊主及手下的師傅們每打造出新的飾物，便在此展示，廣邀有身份的人前來欣賞、評比，作為宣傳。
𨪜𨪜前半年，四位莊主忽然心血來潮，決定兄弟競技，照排行以金、銀、銅、鐵為主要材質，各自設計，打造出全套的嫁妝，包括銅鏡、鳳冠、髮簪、梳子、耳墜、項鏈、手環、戒指、腰飾，擇定開春後的今日在「景蠡廳」公開展示，果然各有千秋，無愧於先祖的盛名。
𨪜𨪜不過，說起這四兄弟啊——
𨪜𨪜「傷腦筋!」五小姐金鴒歎息道。說她命好嘛!生在富貴人家，四位哥哥均能發揚祖業，沒有一個吃閒飯的；說她命薄嘛!偏偏父母早逝，以致四個哥哥一個比一個皮癢，居然都二十好幾了還不結婚!
𨪜𨪜「五小姐!五小姐!」金算總管的嬌妻賀嵐追上木香橋，笑吟吟的喚住金鴒的腳步。「恭喜新春大吉祥!」剛從娘家回來的賀嵐，手中還牽著一個八歲的兒子金如意。
𨪜𨪜打過招呼，金鴒心直口快的說：「嵐姊姊，對我這種老姑娘而言，過年一點也不值得高興，想到我又多了一歲……天啊!何年何月才是本小姐出閣的大喜之日?」
𨪜𨪜賀嵐忍不住笑起來，「鴒兒，你才十九歲呢!」
𨪜𨪜「十九歲還不夠老嗎?」金鴒眨了眨那雙靈巧的大眼睛。「嵐姊姊，你十七歲就嫁給金總管，張府的三小姐十六歲就出閣，連那個貌比無鹽的吳干金也在十八歲那年嫁出去了，只有我這位金家五小姐，貌勝眾姝，竟是花嫁無期!」
𨪜𨪜「你當真?」賀嵐問，微笑的望著面前這張杏臉桃腮、宜喜宜嗔的臉龐。鴒兒可是個聰明機靈、神采飛揚、有勇有謀的嬌嬌女呢!只要放個風聲出去，上門求親的人怕不從城東排到城西，豈有缺媒妁少紅娘之理?
𨪜𨪜「我自然當真!問題是，我當真有什麼用?」金鴒直翻白眼。「我實在很懷疑我那四個哥哥是不是哪裡有毛病，否則為何至今仍未娶妻?嵐姊姊，你憑良心說，我那四個哥哥都不醜吧?」長幼有序，她那四個哥哥不娶，她這個做妹子的能喊著要嫁人嗎?
𨪜𨪜「那當然。」賀嵐在心中補了一句，四莊主除外。他不是醜，是嚇人。
𨪜𨪜「金家好歹也算是大戶人家，所以說，他們的行情還不錯吧?」金鴒又問。
𨪜𨪜「豈止不錯，簡直是一流的!」賀嵐豎起大拇指說道。
𨪜𨪜金鴒哈哈一笑，「行情一流，銷路九流!」
𨪜𨪜「這……」賀嵐頓時啞口無言。也難怪五小姐會這麼說，換了是她，也不想嫁給四位莊主的其中之一，她的老公金算雖說已經高齡四十，可論忠誠可靠夠忠誠可靠，論知情識趣也夠知情識趣，不像四位莊主各有各的毛病……哦!不、不，是特長。
𨪜𨪜來到內院，遠遠的便瞧見四莊主金鷹在練武場練武。
𨪜𨪜「四叔!是四叔!」一直悶不吭聲的金如意，快被身旁這兩個長舌女人給悶死了，若非他娘抓得緊，他老早就如脫韁野馬般竄了出去。「娘，你放手啦!四叔在練武，我最崇拜四叔了，我要拜他為師!」
𨪜𨪜「不行!」賀嵐第一個反應就是挺沒風度的尖叫，並把兒子的手抓得更緊，彷彿他所崇拜的是個瘟神似的。
𨪜𨪜「為什麼不行?」
𨪜𨪜「沒有為什麼，反正不行就是不行!」當著五小姐的面，賀嵐自然不好淨挑四莊主的毛病。
𨪜𨪜「連個理由都沒有就拒絕人家，簡直是尿泡打人——不疼但氣死人!」金如意氣嘟嘟的說。
𨪜𨪜「你……」賀嵐沒想到自己的乖兒子竟然口出髒話，氣得雙眼發直。「我問你，你這話是打哪兒學來的?」
𨪜𨪜金如意得意的說：「四叔說的。他還說你們女人的舌頭就好比麻婆子的裹腳布，又臭又長!我覺得四叔說得真好，剛才你們說個不停——」
𨪜𨪜「閉嘴!光憑你學他說髒話這點，就不許你拜他為師!」賀嵐斥道。
𨪜𨪜金鴒在一旁道：「嵐姊姊是怕近墨者黑吧?」
𨪜𨪜「五小姐!」被說中心事，賀嵐不免有些尷尬。
𨪜𨪜「呵呵!沒關係啦!四哥還罵過我更難聽的。」金鴒早就習慣了。「上回四哥叫我幫他辦一件事，不過才慢了一天，他劈頭就罵我做事像老太婆撒尿——滴滴答答!」
𨪜𨪜「什麼意思?」
𨪜𨪜「做事不幹脆，拖泥帶水!」
𨪜𨪜賀嵐噗哧一聲笑出來。
𨪜𨪜「這個四莊主……哈哈……真沒口德!書不好好念，邪言邪語可學了一大堆。」
𨪜𨪜「可不是。」最教金鴒傷腦筋的是，她可以習慣她四哥，但是其他姑娘呢?「這樣的丈夫，誰要?若說其他哥哥尚有五成的希望可以娶到名媛千金做妻子，可是，四哥恐怕希望渺茫。嵐姊姊，你說我四哥有幾成的希望?」
𨪜𨪜這下子，善解人意的賀嵐非但笑不出來，連半句好聽的話也擠不出口了。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練武場上釘著紮實的梅花樁，四莊主金鷹身形如飛，腳不落地，宛如一隻正要展翅撲向獵物的黑鷹，雙掌虛實並用，一掌相攻，一掌擾敵，雙手飛舞，攻勢凌厲。
𨪜𨪜身為「金嫁山莊」的小兒子，從小金鷹備受爹娘寵愛，脾氣原就桀騖不馴。五歲那年，他在街上撿到一個病重的老乞丐，帶回家醫治，等老乞丐病癒後，就在金家住了下來，並將一身武學全傳授給金鷹。
𨪜𨪜師徒日夜相處，想不近墨者黑也難，金鷹當然也免不了「順便」將一些不怎麼高尚入耳的粗魯言行全學了去。
𨪜𨪜後來爹娘去世，三位兄長各忙各的，他更是狂放不羈，妄想他言辭有理，行為中規中矩，簡直是難如登天!
𨪜𨪜看金鷹將一套掌法演練完，金鴒三人移步過去。
𨪜𨪜「四哥，你怎麼沒在『景蠡廳』裡招呼客人，反而在這裡練武?大家都在欣賞你們的傑作，你不去聽聽別人怎麼說?」金鴒問。
𨪜𨪜「聽個屁!」金鷹狂傲的說：「那些沒頭沒腦的兔崽子只知道炫耀他娘的銀子多，瞪著麒麟說是鳥，根本不識貨!」
𨪜𨪜「四哥，他們可都是『金嫁山莊』的老主顧，你好歹也要應付一下嘛!」
𨪜𨪜「安啦!安啦!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金鷹輕蔑的回答，「老子給你保證，那些豬頭三肯定全擠在大哥做的『金嫁妝』前直流口水，了不起再對二哥做的『銀嫁妝』說上幾句好聽話，誰會對我那不太值錢的鐵嫁嫁妝多看上兩眼呢?叫老子去聽那群草包扯他娘的卵蛋，簡直是侮辱老子的智慧!」
𨪜𨪜可是，那些草包、豬頭三都比他多讀了幾本書呢!金鴒在心中反駁。不過，她並沒有當面拆她四哥的台，反而安慰道：「四哥，你親手做的髮釵簡直就是巧奪天工的藝術品，插在凡俗女子的發上，立即顯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氣質；若由絕代美女簪上，就好像天女仙娥下凡來，只可惜你婉謝了大哥的好意，不肯由弟及兄，製作『金嫁妝』，不然，今日被人評頭論足的人是你——」
𨪜𨪜「娘的皮，你瞎扯些什麼?!」金鷹不領情的罵道：「你們女人都不長腦子是吧?用鼻孔想也知道要由大哥來做『金嫁妝』，他才是招攬生意的活招牌，他不招搖，教誰招搖去?蠢豬!」
𨪜𨪜真是好心沒好報!金鴒瞪大眼睛說：「你幹嘛罵人呀?同樣一句話，你不能說得婉轉好聽些嗎?虧得你還是商人之子呢!」
𨪜𨪜「有大哥一個人做奸商就夠了，老子只想當工匠!」
𨪜𨪜「大哥才不是奸商呢!」
𨪜𨪜「真囉唆!我又沒說他是，我只是打個比方罷了，你就會瞎扯淡!」金鷹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
𨪜𨪜金鴒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你……我一定要找個厲害的嫂子來整治你，教你從此脫胎換骨，由野蠻人變成斯文人，你信不信?」
𨪜𨪜「滾你的蛋吧!」金鷹狂妄的大笑，「別來打擾老子練功，否則以後你被夫婿修理，老子可不幫你出頭!」
𨪜𨪜「金鷹!」金鴒為之咬牙。
𨪜𨪜「瞧，這不是露餡了嗎?五小姐，看來你的修養也不比老子高明多少嘛!」說完，金鷹不再理她，飛身又上了梅花樁。
𨪜𨪜金如意趁他娘不注意，跑到梅花樁前，仰首崇拜的望著金鷹說：「四叔，你大白天的在這裡練武，不怕有人來偷師嗎?」
𨪜𨪜「偷師?那是提燈撿大便——」金鷹冷笑。
𨪜𨪜「啥?」金如意滿懷期待。
𨪜𨪜「找死（屎）!」
𨪜𨪜金如意咯咯大笑，聽在賀嵐的耳裡不知有多揪心呢!
𨪜𨪜金鴒拉著她走到一旁共商大計。
𨪜𨪜「我決定了!」金鴒板著臉說：「今年之內，我要讓四個嫂嫂全進門!尤其是四嫂，我要找個能吃定四哥的姑娘，就像嵐姊姊吃定金總管一樣!」
𨪜𨪜「我哪有?」賀嵐忙擺出一副賢淑的姿態。「人家我可是以夫為天呢!」
𨪜𨪜金鴒給她一個「你別裝了」的眼神。「說得跟真的一樣，要假仙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誰?」
𨪜𨪜「噢!」賀嵐輕掩櫻桃小口，眼睛眨巴眨巴的，「你好壞!人家本來就是——」
𨪜𨪜「你到底要不要幫忙?若再推辭一句，我馬上叫四哥收如意做徒弟。」金鴒作勢要往金鷹走去。
𨪜𨪜「好啦!好啦!」賀嵐連忙答應，心裡則暗自嘀咕，什麼五小姐，分明是賊小姐!若是她生為男子，金家的第一奸商絕對非她莫屬。「你打算怎麼做?」
𨪜𨪜「我想到了一個好法子，我決定把今天展示的金、銀、銅、鐵四套嫁妝作為獎品，廣招四方奇女子來競賽。這樣既不會讓我那四個哥哥知道我要『拍賣』他們，又能替『金嫁山莊』做宣傳。」金鴒愈想愈覺得這個計畫真是太完美了。「走吧!嵐姊姊，我們去找金總管共商細節。」
𨪜𨪜「一定要這麼做嗎?」賀嵐有點不安。征妻?這會不會太驚世駭俗了?
𨪜𨪜「非這麼做不可!還是你另有高見?」金鴒笑咪咪的說：「哎呀!難不成你希望如意拜我四哥為師?」
𨪜𨪜賀嵐立刻噤聲不語。
𨪜𨪜金鴒則開始在腦海中幻想著將拍賣四位哥哥……哦!不，是將贈獎活動的告示貼出去，將會造成多大的轟動啊!
𨪜𨪜此刻正在練武的金鷹渾然不知他老妹正在算計什麼，否則非從梅花樁上栽下來不可。
𨪜𨪜他練完掌法，要完棍棒，縱身飛躍上樹，施展輕功，如此過了一個時辰，他感到週身舒暢，渾身三萬六干個毛孔似乎全張開了，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𨪜𨪜突然，一陣掌聲響起，「好啊!老鷹，平日不見你賣弄輕功，看來和我有得比喔!」說話的是金鷹的好友——「龍鳳山莊」的莊主藍飛雪，一個爽朗豪氣的男子。
𨪜𨪜「你他娘的又在黃泉路上賣俏，死不要臉!」金鷹不屑地冷嗤。「成天聽你大吹牛皮，說自己的武功多麼厲害，也不見你教訓一個壞蛋。」
𨪜𨪜藍飛雪不以為忤的笑道：「身份不同了嘛!人家說干一行要像一行，我現在已經不是京師名捕，回南京來做鄉紳，自然要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何況，南京的治安不錯，那些地痞無賴根本用不著我這只猛虎親自出馬!」
𨪜𨪜金鷹呸了一聲，「菩薩放屁——神氣!」
𨪜𨪜兩人回到屋裡，天氣仍教人冷得慌，呼吸之間猶吐出白濛濛的霧氣，可他們坐在窗邊，吃著熱騰騰的佳餚、暖呼呼的美酒，絲毫不覺得冷。
𨪜𨪜金鷹正色道：「說真格的，你又不像我生來是商賈之子，不得不繼承家業，你跑回來做什麼鄉紳?你還不到三十歲，在京城也是橫著走的一號人物，就此放棄，小心從此就像在夜壺裡泅水——一世不能出頭!」
𨪜𨪜藍飛雪笑道：「朋友一場，我也不怕你笑話。我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和同一輩的道上英雄比試從沒輸過，所以呢!就有點尾大不掉了。三年前，『玉面神偷』從我的手中脫逃，害我顏面掃地，明察暗訪了兩年，仍無法將他逮捕歸案，我這才徹悟自己也不過是個凡人，便決定收山，不再爭什麼虛名。」
𨪜𨪜「『玉面神偷』?」金鷹皺眉。「他是什麼阿貓、阿狗?老子聽都沒聽過!」
𨪜𨪜藍飛雪失笑，「也難怪你沒聽說過他。你既非道上的朋友，而『玉面神偷』大都在京城一帶活動，並精通易容術，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𨪜𨪜「而你就這樣被一個賊禿打敗，退出官場和江湖?嘖嘖嘖!瞧你這等沒出息樣，簡直像雞爪上刮油——可憐極啦!」
𨪜𨪜「別使激將法了，老鷹。」藍飛雪不為所動，淡然一笑道：「我不是單純為了『玉面神偷』而隱退，也是為了我的妹子飛夢，她今年已經十八啦!再不找婆家就嫌晚了。」
𨪜𨪜金鷹嗤笑道：「你自己先討個老婆，對祖先有個交代再說吧!」
𨪜𨪜「那你又幹嘛不娶?連累五小姐至今不敢出閣。」
𨪜𨪜「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要是對鴒兒有興趣，我建議你去找我大哥，趕快將她娶了去!」
𨪜𨪜「少來!她配我嫌太嫩了。」藍飛雪不可思議的瞪著他，怪叫道：「老鷹，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都不懂得憐香惜玉，我真替你未來的娘子感到可憐復可悲，嫁給一個粗魯的漢子!」
𨪜𨪜「嫌老子粗魯就別嫁，老子樂得逍遙自在!」金鷹哈哈一笑，根本不當一回事。有三位哥哥還真是一件好事，長幼有序嘛!他大可不必急。
𨪜𨪜藍飛雪倒認真地打量起他來。端看金鷹的外貌，一點也不像江南人，反倒比大多數北方人都來得高大魁梧，那威猛的相貌有點嚇人，但行動起來卻快若飄風，性情也算忠厚，又有一身好手藝，而且家大業大，誰嫁了他肯定能享福。
𨪜𨪜雖然他有點不修邊幅，又出口成髒，但這缺點也不是不能改的。問題是他肯改嗎?又有誰有那個能耐來改變他?
𨪜𨪜想要改變一個人根深柢固的壞習慣，談何容易?藍飛雪不以為自己的妹子辦得到，原本想替自己的妹子說媒的念頭才剛升起，旋即又壓下。
𨪜𨪜究竟是怎樣的女子才能與金鷹匹配?他拭目以待。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滿天星辰在晨曦中漸漸褪色，沾露含羞的迎春花綻開了春天的第一抹微笑，幾隻不畏寒的小鳥歡快地鳴唱著。
𨪜𨪜晨光輕輕灑洩，喚醒睡了一夜的人們。
𨪜𨪜一條清而細的小溪，一圈竹籬，三楹茅舍。
𨪜𨪜輕輕的，像怕驚動了鳥雀似的，一位明艷照人的少女從籬門內走了出來，衣著素雅，容光煥發，白淨得如一朵剛出水的蓮花。
𨪜𨪜她秀髮如雲，眉目如畫，巧笑嫣然，清麗面容上的那對眸子瑩亮清澈，猶如兩顆寒星。
𨪜𨪜這是一個冷靜、俏媚、氣質出塵、自然而不做作的女子，她用有些嬌慵而柔膩的嗓音緩慢的吟道：「『殘臘迎春，一夜花開早……』生命的存在真是奇異，為何你們能在春寒料峭中第一個吐出嫩芽呢?」她問花兒，花兒則以馨香回答。
𨪜𨪜「甜兒!」一位身著藍色長袍的青年書生，玉樹臨風的立在她身後。「我教你讀書，可沒教你學人家鄉愁善感、傷春悲秋。萬物生長自有其道理，我們只需欣賞花草的美醜，毋需感歎『可憐開謝不同時，漫言花落早，只是葉生遲』。」
𨪜𨪜「表哥!」郭甜甜似乎不驚訝他無聲無息的出現，含笑地道：「我不是強說愁，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𨪜𨪜王之鐵嚴肅地望著她說：「甜兒，我希望你明白，我只要你這一生如同你的閨名般甜美安詳，千萬、千萬不要跟清清一樣。」
𨪜𨪜「表哥，姊姊她……」
𨪜𨪜「不要說了!」王之鐵機警的察覺到石婆子的身影正朝他們走來。
𨪜𨪜「或許，我該叫你『姊夫』比較名正言順。」
𨪜𨪜「你就饒了清清吧!」
𨪜𨪜郭甜甜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幫忙煮飯、灑掃的石婆子已走了出來，一臉期待的望著他們，似乎希望他們多說點什麼，見他們雙雙無語，才招呼他們早飯已經做好了。
𨪜𨪜王之鐵回身進屋。這石婆子是標準的三姑六婆，聞人一點隱私便東家長、西家短的，還自以為是的批判他人，只因為她年輕守寡，養大一雙兒女，便以自己私德無瑕為傲，論人長短從不假以辭色。
𨪜𨪜他最厭惡這種女人，早想遣她回家吃自己，可是，郭甜甜同情她與兒媳不合，便讓她留下來賺幾文錢餬口。
𨪜𨪜也難怪石婆子會對他們感到好奇，這附近的男女老幼，誰不對這對來歷不明的表兄妹議論紛紛?
𨪜𨪜兩年前，王之鐵攜同郭清清和郭甜甜兩姊妹定居在莫愁湖附近的這處竹籬茅舍，委實引來不少注目的眼光。
𨪜𨪜王之鐵自稱是一位書生，尋一塊清靜地，準備苦讀以求取功名。
𨪜𨪜鄉人最看重讀書士子，見他面目俊秀，文質彬彬，風範卓爾不群，宛如人中俊彥，便都起了敬重之心，雖然他帶點讀書人的傲氣，卻更顯得鶴立雞群。
𨪜𨪜郭家姊妹是他的表親，無父無母，加上郭清清是他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三人也就相依為命地過生活。
𨪜𨪜直到一年前，郭清清突然失蹤了。
𨪜𨪜當時——
𨪜𨪜石婆子在鄉人面前指天立誓，「她死了!被她那個狠心的妹妹給推落莫愁湖!」
𨪜𨪜「你親眼看見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婦人問。
𨪜𨪜「那還用說!她們姊妹倆一起去遊湖，卻只有妹妹回來，這還不夠明顯嗎?而且，她一回來就慌慌張張的拉著王公子去找她姊姊，找了兩天也沒找到，我還看到她半夜裡抱著她姊姊的鞋哭喊：『姊姊，原諒我!姊姊，你可千萬別回來找我……』我石婆子敢賭咒發誓，她抱的那雙鞋就是她姊姊含冤死去的那天所穿的鞋。」
𨪜𨪜她的話在鄉人間引起一陣嘩然。
𨪜𨪜「可是，沒有屍體啊!」一個愛起哄的小伙子說。
𨪜𨪜「傻瓜!那個狠心的女人老早都計畫好了，怎麼可能找得到屍首?一旦找到屍首，不就證明了她害死她姊姊?那可是要殺頭的呀!」
𨪜𨪜「她們姊妹相依為命，害死她姊姊對她有什麼好處?」
𨪜𨪜終於問到重點了，石婆子愈發慷慨激昂的揭發內情，「那還用問嗎?因為小狐狸精想要霸佔她姊姊的未婚夫!除去了她姊姊，王公子就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我石婆子老雖老，眼睛可是雪亮的，前陣子我聽王公子提起要選個好日子把親事辦一辦，然後再上京趕考；從那時候起，小狐狸精的一舉一動就不大對勁了，我才在想遲早會鬧出事來，果然，使出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𨪜𨪜眾人交頭接耳，都覺得石婆子言之有理。只因王之鐵器宇軒昂，才貌出眾，而郭清清雖然嬌俏可人，但教她妹妹一比，可給比到瘦西湖去了。王之鐵和郭甜甜站在一起，才稱得上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𨪜𨪜「各位、各位!」石婆子揚高聲調拉回眾人的注意力，「我告訴你們，那小狐狸精想霸佔她姊姊的未婚夫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每天去他們家做事，看得可是一清二楚，小狐狸精成天纏著王公子，說是要他教她讀書，其實骨予裡在發什麼騷，可瞞不過我石婆子的眼睛。怪就怪清清姑娘太老實了，從不疑心自己的妹妹，我好心提醒她，她只是笑笑，根本不相信她妹妹會害她。唉!也怪她自己命薄，不聽我石婆子的忠告!」
𨪜𨪜「我說石婆子，若是那個郭甜甜果真害死她姊姊，你每天跟她在一起不怕嗎?搞不好哪天就輪到你了呢!」一名少年故意嚇她。
𨪜𨪜聽他這麼一說，大家全都瞧好戲似的瞪著石婆子看。
𨪜𨪜石婆子的心猛跳了兩下，氣血上湧，面頰發熱的直嚷道：「我怕什麼?想當年我家那口子一翻兩瞪眼，丟下兩個不足三歲的孩子給我一個女人養，這二十年來，我火裡來、水裡去，什麼時候叫過一聲苦?如今我老了，更沒什麼好怕的。我就要去盯著那個小狐狸精，免得她又害人，尤其是王公子，我真擔心他要是不娶那個小狐狸精，遲早會落得跟清清姑娘一樣的下場。」
𨪜𨪜「王公子當真對郭甜甜沒興趣嗎?」有人不相信地問。
𨪜𨪜「當然，我可以發誓，王公子是個正人君子，他一心想念著清清姑娘，手指上還戴著他與清清姑娘訂親時的金指環，完全不受那個狐狸精所誘惑。」
𨪜𨪜說也奇怪，王之鐵鮮少給石婆子好臉色看，石婆子反而一味地袒護他。或許是因為郭甜甜太美，易遭同性嫉妒，尤其對早早被迫將青春埋葬的石婆子而言，一位又美又嬌的姑娘還能同時擁有幸福，是件不可原諒的事，因為那將會凸顯出自己有多麼不幸!
𨪜𨪜就這樣，在石婆子的謠言散播下，郭甜甜害死姊姊，欲奪姊姊的未婚夫的狐狸精形象，可說已深植人心。
𨪜𨪜由於郭清清的生死成謎，去年王之鐵並沒有赴京趕考，為郭甜甜「禍水紅顏」的罪名又添了一項明證。
𨪜𨪜然而，竹籬內的兩人照樣過著吟風弄月、琴棋書畫的生活，渾然不覺謠言已傳得滿天飛。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春日風光好，鳥語花香，觸動人們的情思，連落花飄落水面，隨水漂流而去，都感覺極為浪漫。
𨪜𨪜王之鐵吟道：「『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讀書好。讀書之樂樂如何?綠滿窗前草不除。』」
𨪜𨪜「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表哥確實很有書生格。」郭甜甜的眼中閃著愉悅的光芒，「可惜呀!『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𨪜𨪜他微笑地沉思。「你故意曲解陸游詩中的含意，此劍門非彼劍門，不通、不通。」
𨪜𨪜「一般人光看表面上的字意，反而能猜中你的真實身份。」她望著表哥的一雙大手，眼中閃爍著狡黠的笑意。
𨪜𨪜他怔了怔，隨即笑了，「幸好這個小地方也沒幾個讀書人。」
𨪜𨪜「你別起了驕矜之心，村前私塾裡的先生孫奇遇，可真是一位飽學之士，我看若不是缺盤纏，上京應考應該沒問題。」
𨪜𨪜「我看不是這麼簡單，小妹看人的眼光尚有待加強。」王之鐵神色一正，說道：「我跟奇遇兄很談得來，若只是單純的缺盤纏，我很樂意資助他；問題是他無心於仕途，他說自從愛妻去世後，他便無心遠遊，只想守著女兒長大。不過，我總覺得奇遇兄的來歷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單純。」
𨪜𨪜「表哥，你思慮太過了。」郭甜甜不以為然地道：「像美心那麼可愛的孩子，難怪孫大哥會捨不得離開她，而且，美心小小年紀就沒了娘親，真夠可憐的，他這個做爹的想加倍補償她也很合乎常理。」孫奇遇的女兒孫美心才七歲，兩人相依為命的過生活。
𨪜𨪜「甜兒，若奇遇兄真的無法忘情死去的愛妻，那他應該留在故鄉，掃墓也比較方便，不是嗎?」
𨪜𨪜「或許是怕觸景傷情。表哥，就像你以前跟我說的，人只要活到某個年齡，難免會有不願被人觸碰的傷痛。」郭甜甜這個好學生馬上把聖人之言搬出來吟誦，「『耳不聞人之非，目不視人之短，口不言人之過，庶幾為君子。』」
𨪜𨪜「好、好、好，是愚兄失言了。」王之鐵失笑的道。瞧他做了什麼好事，竟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𨪜𨪜在外人眼中，王之鐵對小表妹郭甜甜非常疼愛，甚至親自將滿肚子的詩詞歌賦及聖人之道全數傳授給她，兼以琴棋書畫陶冶她的性情，培養出郭甜甜一身文雅、出塵的氣質。
𨪜𨪜其實，王之鐵心裡有數，端看外表，郭甜甜實在是引人遐想，桃羞杏讓、冰姿傲骨，而如此佳人理所當然該擁有善解人意、聰慧靈巧的心思?
𨪜𨪜哦!不，沒有人比王之鐵更清楚，郭甜甜空有聰穎的外貌，其實是個沒啥心眼的憨直姑娘。他實在很難相信，居然有人的外表與內在差那麼多，而她偏偏又是他的小表妹，既然她先天不足，後天總可以「培養」出一點氣質吧?所以，他努力的教她讀書，死背也要給他背起來!
𨪜𨪜總算蒼天不負苦心人，如今的郭甜甜不但氣質出眾，也稍具「內涵」，唬得過一般人。
𨪜𨪜今年的元宵節，兩人也是簡單的過，沒有到城裡瞧燈會、猜燈謎，因為王之鐵從不愛湊熱鬧。可郭甜甜骨子裡其實喜歡熱鬧，卻被王之鐵教育得不得不大家閨秀一點，但本性難移哪!兩天前她便跟孫美心約好了，今夜十八是燈會的最後一日，非去大開眼界不可。
𨪜𨪜太陽剛下山，孫美心便來找她。
𨪜𨪜「甜姊姊，聽如意說今年的燈會很好看呢!」小女孩比手畫腳的轉述，「有五彩琉璃燈，和各式各樣的荷花、牡丹、石榴花燈，屏風也很好看，上面畫了嫦娥奔月、玉兔搗藥、西施採蓮，還有一種很美麗的白玉壺燈，不過，大家都說最稀奇的要算是『走馬燈』了，那上面的人物和馬匹會不停的轉動，不曉得有多好看呢!」（註：早在元代，已能製作走馬燈。）
𨪜𨪜郭甜甜與她相視而笑，「哦!原來是如意說的，難怪你非去不可。」金如意是私塾裡的一名學童，和孫美心兩小無猜。
𨪜𨪜「才不是啦!」孫美心連忙否認。「就算他不說，我也會陪甜姊姊去，順便查證一下他有沒有在吹牛。」
𨪜𨪜郭甜甜搖搖頭，「好啦!好啦!我們走吧!」
𨪜𨪜孫美心一手牽住郭甜甜，一手伸向她爹說：「爹，你陪我們去。」
𨪜𨪜「不了!」孫奇遇看了王之鐵一眼，笑道：「我在這裡喝茶賞月，等你們回來。」
𨪜𨪜孫美心跺跺腳，她一心想撮合她爹和甜姊姊在一起，誰知她爹是個不解風情的書獃子!她要甜姊姊當她的娘，才不要住在她家隔壁的石婆子的女兒玉蘭，對她爹獻慇勤呢!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沉酣在冷月星空下的王之鐵與孫奇遇，搬出茶具和竹椅，夜風微涼，帶來絲絲寒意，但他們似乎都毫不在意，「寒夜客來茶當酒」，有了爐火香茶，這個月夜顯得格外清幽可喜。
𨪜𨪜孫奇遇看著茶碗中的龍井茶葉形如碗釘，沖泡後茶葉成朵，一芽一葉，朵朵直立，而且湯汁碧澈，清香撲鼻，分明是龍井中的極品。
𨪜𨪜「之鐵兄果然不是普通人。」孫奇遇擱下茶碗，慢條斯理的說。
𨪜𨪜「奇遇兄何出此言?」王之鐵挑了挑眉毛，不自覺的撥動一下左手中指上所戴的金指環。
𨪜𨪜「極品龍井茶十之七八進了皇宮或王公大臣的家裡，餘下的二三可說貴如黃金，若非極有來頭的富貴人家，只怕也消受不起。由此可見，之鐵兄的身家來歷不似一般人。」孫奇遇的臉上帶笑，可眼中所進射出來的光芒卻極為精明。
𨪜𨪜王之鐵回以一笑，「王某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喝點好茶，即使傾其所有也不在乎。」他臉上的那抹笑帶有嘲諷的意味。「算來奇遇兄也是個行家，一入口便知是極品龍井茶，真是奇人。」
𨪜𨪜孫奇遇乾笑一聲，「我的長處不多，就是記性好。我在京城待過一陣子，有幸喝過一次，那股清香至今難忘。」
𨪜𨪜「你過謙了!舍妹對你可是讚不絕口，一直可惜你沒參加科舉，知道你為了幼女而放棄進京赴考，愈發敬重你的為人。」
𨪜𨪜「那是郭姑娘過於抬愛。其實我是自知考不上，托辭不去考罷了。」孫奇遇笑道：「倒是之鐵兄與郭姑娘都不像出自蓬門蔽戶，文采風流，氣質翩翩，教人傾倒不已。小女對郭姑娘更十分傾心，恨不得能日日請益。」
𨪜𨪜孫美心那小丫頭在打什麼主意，王之鐵心裡有數。不過，他欣賞孫奇遇是一回事，卻不願委屈表妹做人家的後娘，況且，孫奇遇來歷不明，他總是不大放心。
𨪜𨪜於是，他岔開話題，避談郭甜甜。
第二章
𨪜𨪜楊柳岸。
𨪜𨪜月光輕柔，燈火燦爛，宛如白畫。
𨪜𨪜富室宅第所設的燈棚最好看了，安置了五彩繽紛的花燈，有花鳥、有人物，也有傳統的宮燈，都以錦緞彩綢紮成，各處鬧市通衢均點綴得美不勝收!一直延伸到秦准河畔，河面上各家畫舫的歌姬、舞孃爭奇鬥艷，備受矚目；還有許多賣藝、耍雜技的當街表演，人頭鑽動，熱鬧非凡。
𨪜𨪜有人表演走鋼刀，有人表演吞劍、噴火，更有鼻頂功、耍碟子、耍罈子、耍飛叉……吸引了眾多人潮；也有趣味的「靈鳥賣糖」，全身火紅的靈鳥飛去銜回買主手中的錢，交給主人後，再用嘴銜住一小包糖送往買主，多少錢買多少糖，從不出錯，只要是小孩子看了，都新奇地非買不可。
𨪜𨪜其它還有表演飛刀手、玩蛇攔門、神彈子、耍猴子也都十分吸引人。當然啦!有人潮的地方絕少不了賣吃食和擺算命攤的，同樣也引來不少人駐足。
𨪜𨪜郭甜甜和孫美心攜手走來，看得眼花撩亂，看了這樣，又怕漏了那樣，好像怎麼也看不完似的。
𨪜𨪜買了一包靈鳥賣的糖，聽到左後方有人在吆喝叫好，兩人不約而同地擠進人群中觀看，果然十分精采——
𨪜𨪜有一家人在表演「蹬技」。一名年輕男人仰臥在桌子上，雙足朝天旋轉著一隻木鼓，那只木鼓看來不輕，在他的雙足耍弄下，卻像一顆小球般忽而往上拋、忽而側溜，十分靈活，更精采的是，旁邊有人搬來竹梯，一位貌美的少女手持橫簫，援梯而上，動作輕巧的跳到那只木鼓上，以金雞獨立之勢，吹奏起橫簫來，音韻優美，更顯得藝高人膽大，人人喝采。
𨪜𨪜「好看、好看!好聽、好聽!」郭甜甜鼓掌叫好，她那嬌軟的聲音夾雜在眾人的喝采聲中。
𨪜𨪜「爹和王叔叔應該一起來的。」孫美心很替他們覺得可惜。
𨪜𨪜「告訴表哥，他只會說這不登大雅之堂!可是，這真的很精采，不知道他們練了多久才練出這樣的絕活?」
𨪜𨪜「大概像我這麼小就要開始練了吧!」孫美心看見這群江湖賣藝的人當中，有幾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混雜其中，跟著爹娘出來討生活。
𨪜𨪜郭甜甜反倒沒注意這麼多，她只看到正在表演的賣藝人，至於在一旁敲鑼打鼓壯聲勢的其它人，自然就被她忽略了。
𨪜𨪜「甜姊姊!」孫美心眼尖的瞧見有幾個相貌猥瑣的男子靠近，機靈的拉住郭甜甜的手說：「我們回去吧!」
𨪜𨪜郭甜甜正凝目注視那名吹簫少女躍下地面，手捧托盤，笑靨如花的收取客人的賞錢，心裡想著，她真了不起，能夠憑自己的本事賺錢!方纔她站立在木鼓之上，隨時都有可能摔下來，她非但還能笑得出來，並且以金雞獨立之姿吹奏完一隻曲子，那股傲然無所畏的氣勢真是令人折服!就不知道她和姊姊相比，哪個厲害些?唉!姊姊也不知怎麼回事……
𨪜𨪜「嘖、嘖、嘖!哪來的美人兒?」一個浪蕩邪惡的男人聲音破壞了原本愉快的氣氛，對著吹簫少女口出穢語，「小妞兒，過來少爺身邊，讓本少爺親一個，以後你也不必求人賞賜一點碎銀渣，只要伺候得本少爺舒舒服服的，包你吃香喝辣!」
𨪜𨪜有人眼尖的認出這惡少是縣太爺的外甥黃大虎，趕緊扯一下同伴的衣袖走了；也有些貪小便宜的人想看白戲，捨不得幾個銅板，一見有人攪局，正好乘機溜了。
𨪜𨪜原本熱鬧的四周，一下子人已散了大半。
𨪜𨪜「我們走吧!」孫美心幾乎是央求的將郭甜甜拉到一旁去，就怕那惡少見郭甜甜貌勝一籌，會轉而調戲她。
𨪜𨪜「等一下，美心，我們不能一走了之，還沒給人家賞錢呢!若是人人都看白戲，他們豈不是白表演一場?」
𨪜𨪜孫美心簡直拿她沒轍，正心忖該如何是好時，轉眼看去，赫然發現喜歡湊熱鬧的人還真不少，離她五步遠就有一位個頭比她高一些的小孩子正看得目不轉睛，那副呆相她一眼就認出是金如意。
𨪜𨪜「咦?怎麼打起來了呢?」眼看那惡少帶來的人竟開始對那名少女的父兄動手，郭甜甜不禁焦急起來。
𨪜𨪜「甜姊姊，你站在原地別走開喔!」孫美心在心中歎一口氣，真不知誰才是大人呢!她吩咐再三後，才走過去拍一下金如意的肩膀。「你怎麼又來了?」
𨪜𨪜金如意眉開眼笑，「我正在找你呢!今天是燈會的最後一晚，我猜你大概會來，所以就來了。」
𨪜𨪜「憑你這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找得到我才怪!你看，不是我先發現你的嗎?」孫美心人小鬼大的數落人，看金如意發窘的模樣真好玩。左右不見他爹娘，她又問：「你一個人?」
𨪜𨪜「不是，我爹娘都推說沒空，我拉了四叔一起出來。」他老實的說。拉個大人當保鏢，看到好吃的零嘴才有人付帳。
𨪜𨪜「你四叔?」
𨪜𨪜金如意比了比身旁的大塊頭，「『金嫁山莊』的四莊主金鷹。」
𨪜𨪜「金嫁山莊」鼎鼎大名，連孫美心這樣的小姑娘都如雷灌耳，因為石玉蘭不只一次提到她娘存了一筆錢，準備到「金嫁山莊」為她添幾樣首飾，作為陪嫁。
𨪜𨪜在孫美心的小小幻想世界裡，身為「金嫁山莊」的主人是非常神氣的，有錢人嘛!走在街上，人人景仰，真是了不起啊!
𨪜𨪜然而，等她看清楚金鷹的模樣……老天，只比狗熊好看一點點!
𨪜𨪜金鷹正專心的旁觀黃大虎的爪牙和吹簫少女的父兄打起來，孫美心則趁此機會好好地打量一下金如意口中最最了不起的四叔。
𨪜𨪜其實，仔細看他並不醜，只是大概好幾天沒刮鬍子了，讓他微黑的臉龐看起來髒兮兮的，加上他魁梧的身形有點嚇人，怎麼看都不像名門貴公子。只是……孫美心不懂，「金嫁山莊」不是富可敵國嗎?綾羅綢緞往身上披，即使豺狼虎豹也多了三分人樣，怎麼這位四莊主穿得如此邋遢?好可憐，他一定被其它三個哥哥欺壓得很慘!
𨪜𨪜「美心，那你爹呢?」金如意問了兩次，她才回過神來。
𨪜𨪜「我和甜姊姊一起出來……」本能地回首望向來時處，卻不見郭甜甜的人影。咦?上哪兒去了?孫美心在心中暗叫不妙，一雙擔驚受怕的眼移向場中央。果然，郭甜甜忍不住上前主持公道了。「天啊!」
𨪜𨪜場中，吹簫少女的父兄都被打倒在地，黃大虎拉住吹簫少女的手，便欲揚長而去。
𨪜𨪜金鷹早想插手，可一想到幾位哥哥苦勸他不可跟人打架，惹是生非，便忍了又忍，直到看見吹簫少女即將被人帶走，這一去將不知被糟蹋成什麼樣子，再也顧不了許多，大步向前，未料卻有人搶先一步——
𨪜𨪜「你這麼做是不對的!放開這位姑娘!」郭甜甜義正詞嚴的教訓黃大虎，「『明有王法暗有神』，做壞事小心會有報應!」
𨪜𨪜「嘖!美人兒!」黃大虎的口水差點流下來，原以為吹簫少女已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誰知這位自動送上虎口的姑娘更是絕色，而且還擁有吹簫少女所欠缺的文雅氣質，連生氣時都迷人得很，臉上帶著紅暈，艷如朝霞，一雙黑白分明的翦水雙瞳瞪視著他，害他醺然欲醉。
𨪜𨪜他很自然的對她興起了佔有的念頭，主動放棄了吹簫少女，伸手向郭甜甜抓來。
𨪜𨪜「你要做什麼?」郭甜甜駭然一驚。表哥說男女授受不親，這個人抓住她的手想幹什麼?而且抓得她好痛!
𨪜𨪜黃大虎一臉豬哥相，「你要我放了她，所以你要跟我走。」
𨪜𨪜「為什麼?」郭甜甜現在才感覺事情不妙，但已經太遲了。
𨪜𨪜「因為我剛好欠一個小老婆，本來看上那小姑娘，誰知道她沒福氣，跟你一比，我當然選你啦!」黃大虎還當自己有潘安的貌、石崇的財，他看上誰，誰就該感激涕零。
𨪜𨪜「你太放肆了!」郭甜甜仍想對他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婚姻大事必須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你一表人才，不似土匪強盜之流，怎可當街強搶良家婦女?要是讓你父母知曉，豈不蒙羞?」
𨪜𨪜「你知不知道本少爺是誰?膽敢教訓我!」黃大虎貪的是美色，愛的是女人在他面前賣弄風騷，可不想聽美人兒講大道理。
𨪜𨪜郭甜甜使力掙脫他的手，邊揉著手邊道：「忠言逆耳，你不聽就算了，只要你別再為難這些賣藝的人，我也不便多管閒事。」
𨪜𨪜她說完便想走，卻教黃大虎的手下給攔住去路。
𨪜𨪜「上哪兒去?」黃大虎獰笑。
𨪜𨪜「回家。」郭甜甜勉強笑了笑，表哥說「有事不可怕事」，所以，她依然挺直腰桿，勇敢的面對黃大虎，但是，她忘記接下來還有一句——「無事不可生事」。
𨪜𨪜「回家?」黃大虎怪笑起來，食指調戲地刮過她的下巴。「好，回家，跟本少爺回家!」
𨪜𨪜郭甜甜忙抽出手絹擦拭下巴，訝然地道：「那怎麼行?我不可能跟你回家，表哥說『寧可終歲不讀書，不可一日近小人』……喂!你離我遠一點，表哥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的行為太可恥了!」
𨪜𨪜黃大虎一而再的被一個姑娘家教訓，氣得暴跳如雷，正欲惡虎撲羊，將她捉回家好好「修理」，教她明白做女人只需服從的道理時，一名手下忽然附在他耳邊說三道四，他聽得瞪大眼珠子，粗聲粗氣的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叫郭甜甜?」
𨪜𨪜「不錯。」郭甜甜微怔。
𨪜𨪜「你有一個姊姊叫郭清清，表哥叫王之鐵，是不是?」
𨪜𨪜「我們一向深居簡出，你怎會知道?」郭甜甜奇道。
𨪜𨪜黃大虎的臉色變了變。
𨪜𨪜他的手下連忙道：「少爺，老爺不會讓這種女人進門的，即使作妾也不行!」
𨪜𨪜黃大虎火大地道：「那玩一玩總成了吧?」到口的羊肉豈有吐出來的道理?他大手一揮，「把她給我捉回去!」
𨪜𨪜「做什麼?」郭甜甜的雙臂被人抓住，又急又怒地道：「你們眼中沒有王法嗎?明目張膽的捉人，不怕王法制裁?」
𨪜𨪜「本少爺就是王法!」黃大虎面目猙獰的道：「以後少在本少爺面前說大話、講王法，因為本少爺我就是縣太爺的外甥!」
𨪜𨪜郭甜甜冷冷的說：「你既非縣老爺本人，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想狗仗人勢嗎?無怪乎孟子有云：『無羞惡之心，非人也』，指的便是你這等紈褲子弟!我相信縣大人若得知自己的外甥在外的行為竟是這般放蕩無恥，一定會羞愧得掛冠求去!」
𨪜𨪜在她想來，能當官的人定已通過科舉考試，而科舉考的正是四書五經、聖人之道，那位縣老爺得知此事，一定會「知恥近乎勇」的好好打黃大虎一頓板子。
𨪜𨪜黃大虎怒極反笑，「死到臨頭還能搬出大道理教訓人，等本少爺玩膩了你，非剖開你的腦子看看裡面都裝了些什麼鬼東西!帶走!」
𨪜𨪜看郭甜甜開始掙扎，他得意地大笑。
𨪜𨪜「甜姊姊……」眼看郭甜甜就要被人帶走，孫美心急得哭出來。
𨪜𨪜「噓!別哭。」金如意安慰道：「有四叔在，不怕的。」
𨪜𨪜金鷹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白癡的女人，居然蠢到自己送上虎口!可是，端看外表，她是那麼的聰明、有氣質，莫非她身懷絕技，深藏不露?所以，他決定先靜觀其變，可愈聽愈怪異，愈看愈不對勁，直到她要被抓走了，他才恍然明白，這女人真不是普通的白癡!早知道今晚就不出門了。
𨪜𨪜一腔怒火憋在心口，高大的身軀如鬼魅般快速移動，只一眨眼間，已欺近黃大虎和他的爪牙身邊，雙掌如刀劈出，同時，兩腿飛旋，轉瞬間，那幾個酒囊飯袋全倒在地上呻吟，而郭甜甜已被金鷹護在身邊。
𨪜𨪜她凝視著金鷹，飽含驚嚇的瞳眸亮若晨星。「你是誰?好驚人的功夫!」
𨪜𨪜「你管老子是誰?你這個蠢蛋!」金鷹破口大罵。
𨪜𨪜原以為是英雄現身，一出口便成了狗熊!
𨪜𨪜郭甜甜收起崇拜的眼神，恢復鎮靜的道：「承蒙公子及時伸出援手，小女子在此謝過!」
𨪜𨪜「嘖!說話就說話，這麼文謅謅的搞屁啊!」金鷹渾身不對勁。
𨪜𨪜這姑娘美得驚人，言行舉止也符合她本身的氣質，偏偏他最消受不起這種女人。她唯一令他激賞的是她挺身而出的正義感，即使她的行為在他看來非常愚蠢。
𨪜𨪜被人打倒在地的黃大虎豈能忍受如此的羞辱，他從地上爬起來，馬上又不可一世的威脅道：「不怕死就報上你的名來!本少爺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𨪜𨪜「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叫金鷹，你若不怕死就儘管上門來找我，老子還怕你吃人不成?」金鷹鄙夷的瞪著他。
𨪜𨪜「金鷹?你是『金嫁山莊』的——」
𨪜𨪜金鷹的語氣突然變得冷峻至極，「有事就衝著老子來!若是敢在背後搞鬼，惹惱了我，我會讓你後悔活在這世上!」
𨪜𨪜黃大虎氣沖斗牛的吼道：「你敢威嚇本少爺?就算你是『金嫁山莊』的四莊主，也不過是一個小老百姓，本少爺才不放在眼裡——」
𨪜𨪜「你他娘的又算什麼玩意兒?」金鷹怒瞪著他，「你並無功名，也不過是小老百姓一個，還有臉在這裡狐假虎威!黃大虎，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充其量不過是個胡作非為的荷花大少，敢當街強搶良家婦女，老子就告到你舅舅面前去!」
𨪜𨪜黃大虎怪笑道：「是她們自願跟少爺走，因為本少爺懂得憐香惜玉，這種事即使告到皇帝老子面前，又能奈我何?」
𨪜𨪜「畜生!牽著不走，騎著倒走!」金鷹嘿嘿冷笑道：「你有臉惡人先告狀，就拿出點真本事給大家瞧瞧!老子今晚教訓你這不長眼的混帳東西，憑的是一身好本事，而不是『金嫁山莊』的財勢。你呢?除了有一個當官的舅舅，你又算哪號人物?」
𨪜𨪜黃大虎怪叫一聲，「什麼?你這個大老粗仗著一身蠻力，妄想英雄救美，還敢指責本少爺不是個人物?好呀!你儘管使出你的本事，以你這等刁惡法，本少爺就不信不能捉你去見官!本少爺倒要看看，哪個招子不亮的蠢貨敢開罪本少爺，上堂替你說話!」
𨪜𨪜他不是不明白以「金嫁山莊」在江南一帶的勢力，不是他那個當縣太爺的舅舅招惹得起的，只是他一向作威作福慣了，不能在這群老百姓面前失了威風，否則，往後拍他馬屁的人豈不少了許多?
𨪜𨪜金鷹不由得搖頭道：「你他娘的黑白不分，兩隻豬泡眼教豬油給蒙了，胡天胡地的瞎扯他娘的什麼卵蛋!」他本想一巴掌打得黃大虎滿地找牙，幸好他及時想到三個哥哥輪流教訓人的囉唆本事，只有再忍他一次。媽的!為什麼他排行老四?
𨪜𨪜「怕了吧?」黃大虎狂笑，「哈哈……你現在向本少爺賠罪還來得及，本少爺便饒了你這一次，否則，見了官你也得矮三分——」
𨪜𨪜郭甜甜揚起頭道：「真要告宮，我願意上堂替金公子作證。」
𨪜𨪜「就憑你?」黃大虎清楚她「逼死姊姊欲奪姊夫」的惡名，渾然不懼，色迷迷的直望著她。
𨪜𨪜不知怎地，金鷹見狀，竟一肚子的不舒服，橫跨一步擋在郭甜甜的身前。
𨪜𨪜「還有本小姐。」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赫然響起，原來是金鴒，她盈盈倩笑道：「如果自家人上堂作證不算數，那麼，飛夢妹子，你願意作證嗎?」
𨪜𨪜站在金鴒身旁的姑娘清麗無雙，淺笑道：「我願意。」
𨪜𨪜瞧她們身上穿的均是昂貴的絲質衣裳，一看便知非富即貴。黃大虎有些遲疑的問道：「你們又是誰?」
𨪜𨪜金鴒和善的笑道：「我是金家五小姐，平凡得緊，而這位可是『龍鳳山莊』的大小姐藍飛夢。」
𨪜𨪜黃大虎的厚臉皮上突然起了一陣痙攣。「藍飛雪的妹妹?」天老爺，藍飛雪可是京城五大名捕之一，不到三十歲即名震公卿，而且不受府衙差使，腰懸金牌，直接聽命於「上頭」。這「上頭」是誰?無人敢問。只是不知為何，他去年突然回到南京接掌「龍鳳山莊」，雖言明已辭官，但是，南京一帶的官吏都惴惴不安，深怕被他查出什麼弊端。
𨪜𨪜金鴒微笑道：「原來黃少爺也知道藍飛雪的大名，果然見聞廣博。也難得藍大哥不嫌棄我四哥粗魯不文，兩人忝為知交，時常在一起切磋武藝，友好得很。」
𨪜𨪜光棍一點就明，黃大虎隨即找台階下，「咳!看在兩位姑娘謙和有禮的份上，這次就算了。我們走!」招呼手下爪牙走了。
𨪜𨪜金鴒得意的瞟她四哥一眼，笑道：「幸虧我約了飛夢一起出來。四哥，你還不過來謝謝人家。」
𨪜𨪜金鷹一臉不豫之色，很氣妹妹插手管他的事。
𨪜𨪜藍飛夢害羞地道：「謝什麼呢!是鴒兒能言善道，而且，那位黃少爺也不見得敢開罪『金嫁山莊』。」
𨪜𨪜金鴒握住她的手，「不管如何，總是借用了令兄的大名。我並非瞧輕四哥的能耐，而是能小事化無才是最好的。」
𨪜𨪜金鷹冷哼一聲，乾脆背過身去不理她們。
𨪜𨪜那吹簫少女一家人已收拾好東西，準備要離開，郭甜甜尚且不忘把賞錢送過去，吹簫少女則不住的稱謝。
𨪜𨪜當她轉身欲招呼孫美心一同返家時，卻碰上一堵厚牆——金鷹。
𨪜𨪜「你住哪兒?老子送你回去。」他想好人做到底。
𨪜𨪜「我沒有老子，我爹早已仙逝。」郭甜甜的語氣沒有絲毫諷刺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事實。
𨪜𨪜金鷹忍著氣道：「我送你回去。」
𨪜𨪜「多謝公子美意，不過我有伴，不勞費心。」
𨪜𨪜孫美心跑到她身旁，埋怨道：「甜姊姊，你方才害我緊張得差點丟了魂，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嘛!萬一你真的被捉走了怎麼辦?」
𨪜𨪜「不會啦!」見孫美心一臉不信，郭甜甜輕柔的道：「若我真被捉走，你代我回去討救兵就是了。」
𨪜𨪜「王叔叔?」孫美心苦著一張臉。「他又不會武功，也沒有人家的權勢，拿什麼來救你?」
𨪜𨪜郭甜甜喃喃地道：「如果連表哥都沒法子，誰又有這個能耐?」
𨪜𨪜她聲若蚊蚋，偏教內力深厚、耳朵特別靈的金鷹給聽見了，他不悅地輕哼一聲，又聽見她以嬌柔悅耳的嗓音輕快地說著——
𨪜𨪜「美心，小孩子不要擺出一副大人面孔，這樣一點都不可愛!你瞧，我不是沒事了嗎?表哥說我傻人有傻福，好像是真的，今晚多虧有金公子仗義相救，才能化險為夷。」
𨪜𨪜金鷹的心情莫名地大好，嘿嘿笑道：「不客氣。」
𨪜𨪜郭甜甜拉起孫美心的小手，告辭而去。
𨪜𨪜金鷹則尾隨在後，一心想護送美人兒回去。
𨪜𨪜「金公子請留步，日後有緣再謝。」她回首道。
𨪜𨪜金鷹不好再跟下去，只能悵然無語的離去。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四哥是怎麼回事兒?
𨪜𨪜金鴒先送藍飛夢返家，一回到莊內，馬上到四哥所住的「凌霄院」想問個清楚，可伺候他的男僕卻說四莊主一回莊，便直接進雕工坊，並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
𨪜𨪜「你可瞧見四莊主手上拿著什麼東西進去?」
𨪜𨪜「一個紫色的錦盒。」
𨪜𨪜金鴒神色微變，暗自猜測，「莫非是那一對紫玉玦?四哥已想好了要製成何種首飾嗎?」
𨪜𨪜玦是一種半月形的玉飾，原不稀奇，但一對通體紫色柔彩的紫玉玦卻十分罕見。金鷹偶然得之，非常寶貝，放了三年都不曾拿出來製成首飾。
𨪜𨪜同道皆知，「金嫁山莊」的四莊主善制髮釵。
𨪜𨪜若非親眼目睹，很難相信以金鷹的虎背熊腰、團蒲大手，而且是個不愛啃書本的大老粗，居然有本事打造出巧奪天工、不盈一握的髮釵。
𨪜𨪜這次兄弟競技打造金、銀、銅、鐵嫁嫁妝，以金鷹不服輸的個性，大家都猜測他會將紫玉玦拿出來一決勝負，可是他並沒有。
𨪜𨪜他以練武人特有的靈巧的雙手，捻鐵絲為骨，鍍以金箔，製出一對「仙人騎龍」、「玉女翔鳳」的髮釵，嵌於龍目、鳳眼的那四顆小珠子，可是貨真價實的紅玉。若不是標明了是鐵製的，四組髮釵中以他的博得頭彩。
𨪜𨪜「今晚四哥為何會突然興起，將紫玉玦拿出來?」金鴒有些不安的想著，凝望著一輪明月。
𨪜𨪜是哪位姑娘刺激了他的靈感嗎?
𨪜𨪜「她叫什麼來著?郭甜甜……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金鴒一時半刻也想不起來，也就不勉強自己。
𨪜𨪜她驚奇的是，四哥竟會為了一個初見面的姑娘，動用他珍藏已久的紫玉玦，要不是莊有莊規——一旦進入雕工坊，任誰也不准打擾；她真想闖進去一探究竟，見識一下四哥究竟會將紫玉玦製成何等精緻的首飾。
𨪜𨪜不過，她更想知道的是，當真是郭甜甜刺激了他的靈感?如果是，又為什麼是她?
𨪜𨪜別看金鷹一副大老粗的模樣，其實心很細，否則也做不出那樣精緻絕美的髮釵。只是，他對女性從來不假辭色，因為嫌女人囉唆、嫌女人煩，連他所住的院落都只有男僕，沒有女僕，而聖賢之書，他只牢記其中一句「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其餘皆當放屁!
𨪜𨪜路見不平，他自會拔刀相助，但是，他絕對、絕對不會在救美之後，開口說要送人家回去，彷彿深怕摸不清楚那姑娘的住處似的。
𨪜𨪜今晚，他一反常態的對一名女子示好。
𨪜𨪜「為什麼是郭甜甜?因為她明艷照人、嬌俏嫵媚?」金鴒不懂。「可飛夢妹子亦是南京數一數二的美人兒，怎麼不見四哥對她特別禮遇?」
𨪜𨪜不能怪她這個做妹妹的多事，而是她幫四位哥哥「征妻」的那張告示都已經貼了七、八天，前來挑戰，企圖征服大哥、二哥、三哥的各色奇女子已紛紛上門，卻沒有任何女子肯屈就四哥。
𨪜𨪜不過，金鴒可不會就這樣放棄，因為她手中還握有一張王牌——藍飛夢!
𨪜𨪜四哥與藍飛雪交情好，而飛夢也不避嫌的常與他們在一起，金鴒老早看在眼裡、計算在心裡，她知道飛夢並不討厭四哥，甚至只要四哥多看她一眼，她還會臉紅呢!所以，對於這件事，金鴒是成竹在胸的。
𨪜𨪜「天底下還有比我更偉大的妹妹嗎?為了哥哥們的親事絞盡腦汁、勞心勞力，而他們居然還嫌我煩!天理何在?」金鴒好為自己叫屈喔!
𨪜𨪜今晚一得知金如意拉了四哥出門逛燈會，她便馬不停蹄的趕到「龍鳳山莊」，約藍飛夢出門，心想若能與四哥巧遇那是最好，再不濟，一路行來也能鼓舞飛夢拋卻女兒家的矜持，就這麼一次自告奮勇的去揭告示。
𨪜𨪜誰知人算不如天算，打天外迸出一個郭甜甜。
𨪜𨪜「她究竟是什麼來歷?」
𨪜𨪜金鴒有點擔心，因為她總是不大放心四哥的眼光與品味。
𨪜𨪜所以，她一從金如意那兒得知郭甜甜的住處，馬上派人去打聽，而得到的消息卻足以令她瞠目結舌。
𨪜𨪜「即使我想四哥成親想瘋了，也絕不允許這種女人進門!」
𨪜𨪜家世不好，無所謂；相貌平凡，沒關係；性格剛烈，也可以忍耐，但品德卻萬萬馬虎不得!「女子以德潤身」，無論如何，要嫁進金家的女人絕不能聲名狼藉、閨譽蒙塵，何況郭甜甜還害死了親姊姊，多可怕呀!
𨪜𨪜金鴒光是想著，便禁不住打冷顫。
𨪜𨪜一個嬌滴滴的小美人，真看不出來心腸那麼狠、手段這般毒辣。
𨪜𨪜四哥若無意便罷了，但真動了癡念……不，不行!
𨪜𨪜郭甜甜，今生休想進金家大門。
𨪜𨪜金鴒誓死捍衛門風。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郭甜甜忐忑不安的看著表哥。
𨪜𨪜表哥很生氣，她知道。都怪美心多嘴，繪聲繪影的描述她被黃大虎調戲的情形，還落下兩滴眼淚。
𨪜𨪜孫奇遇歎道：「難怪之鐵兄不輕易讓你出門，果然很危險。」
𨪜𨪜王之鐵慢吞吞地道：「甜兒，你沒受委屈吧?」
𨪜𨪜郭甜甜連忙道：「只是虛驚一場，我沒事，表哥。」
𨪜𨪜孫美心扁扁小嘴，仍心有餘悸的說：「你別逞強了，甜姊姊，若不是『金嫁山莊』的四莊主出面救你，你就要被那個壞人捉走了。」
𨪜𨪜王之鐵眉峰微皺，雙唇抿成一直線。
𨪜𨪜郭甜甜心頭一驚，知道這是表哥發怒的前兆，忙笑道：「都說沒事了嘛!美心，你別再提那些掃興的事，講『靈鳥賣糖』好了。」
𨪜𨪜孫美心畢竟還是個小女孩，注意力馬上轉移，嘰嘰喳喳地說著在燈會上的所見所聞。
𨪜𨪜孫奇遇世故的察覺出王之鐵不尋常的沉默，便微笑告辭了。
𨪜𨪜屋裡只剩表兄妹倆。
𨪜𨪜王之鐵溫文儒雅的臉龐上浮漾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怪異表情，雖帶著笑，卻笑得冷冰冰的，教人打從心底直冒冷汗。
𨪜𨪜「表哥，你別……」她欲言又止。
𨪜𨪜「甜兒!」王之鐵緩緩的道：「你受了驚嚇，先回房去睡。」語聲輕柔，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𨪜𨪜她舉步又回首，「那你呢?」
𨪜𨪜他不作響應，逕自走了出去，很快地就不見人影。
𨪜𨪜「黃大虎慘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
𨪜𨪜她沒見過比表哥修養更好的男人，卻也沒有人比他更護短。
𨪜𨪜她並不可憐黃大虎，只是她不希望表哥為了她而惹上麻煩。
𨪜𨪜可既然她阻止不了，便不去想了。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翌日清晨，王之鐵如往常般坐在窗前讀書，生活作息均不見任何異狀，郭甜甜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𨪜𨪜直到石婆子那喜歡道聽途說的長舌興奮的說著，「不得了的大消息啊!縣老爺的外甥黃少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竟脫光光的睡在城牆上，也不怕給人看笑話!」
𨪜𨪜郭甜甜一下子睜大了眼。
𨪜𨪜「夠了!」王之鐵穩坐不動，甚至連眼皮子也不曾掀動一下，他面無表情的說：「收起你的多嘴多舌，去幹活!」
𨪜𨪜「是、是，不打擾你讀書了。」石婆子是懂得看臉色的，趕忙到廚房裡去。
𨪜𨪜郭甜甜以小手掩口，噗哧笑了起來。
𨪜𨪜她頓時覺得心情好好，信步走出屋外，春風輕輕地吹拂，拂動她黑亮的髮絲，也拂起她心湖上的漣漪。
𨪜𨪜突然，她瞧見小溪裡緩緩漂流過幾片花辦。現在仍是早春哪!那些花兒便已盛開過、又凋零了，可曾受人憐惜?
𨪜𨪜她怔忡著，突然懷物感傷來。
𨪜𨪜幾時，輪到她花開復花謝?
𨪜𨪜她猛然搖了搖頭，表哥說過，不可以傷春悲秋、自尋苦惱。
𨪜𨪜水在流動，水中的倒影也在流動，看不真切，但除了她之外，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𨪜𨪜她回過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實在不敢置信會再見到這個人——
𨪜𨪜「金嫁山莊」四莊主金鷹!
第三章
𨪜𨪜柳陣花圍雲錦窩，
𨪜𨪜一見情多，
𨪜𨪜恨雨愁雲病如何，
𨪜𨪜為我，
𨪜𨪜為我。
𨪜𨪜──張可久．慶宣和
𨪜𨪜雕工坊。
𨪜𨪜金鷹將打造好的髮釵收入錦盒中，露出滿意的笑容。
𨪜𨪜那是一對花樣簡單清雅的銀簪，上頭墜著紫玉玦，參差地插在髮髻上，有若兩彎紫月高懸，雅而不俗。
𨪜𨪜他一直以為容貌平凡的女人才需要光彩奪目的珠釵來妝點姿色，至於天生的花容月貌，則以淡雅的妝飾愈凸顯其高貴。
𨪜𨪜燈會上，每個擦肩而過的年輕姑娘幾乎都是刻意打扮過的，只有郭甜甜沒有畫眉，也沒有施脂粉，自有一股清媚明麗的丰姿。
𨪜𨪜金鷹為自己的念念不忘而發笑，原來他也喜歡漂亮的姑娘。而且，在經過一番輾轉思量後，他明白了她是個沒有心機的女子，才會不考慮後果的替吹簫少女出頭。
𨪜𨪜不過，他尚未真正動情，也完全沒想到成親這回事，有三個哥哥擋在前頭，他樂得逍遙!
𨪜𨪜他一踏出雕工坊，就被金鴒給攔住了，認真嚴肅的警告他——
𨪜𨪜「忘了郭甜甜，不可以去找她!」
𨪜𨪜他幾時說過要去找她了?金鷹一雙濃眉不悅的擰了起來，火大地道：「有三個哥哥嘮叨已經夠煩了，你的嘴巴最好給我閉起來，這輩子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
𨪜𨪜金鴒無懼的道：「我不是要管你，四哥，而是要提醒你，郭甜甜不是你可以親近的姑娘。」
𨪜𨪜莫名其妙的瞪她一眼，金鷹問道：「為什麼?」他捺著性子等她說下去。
𨪜𨪜金鴒不是個愛搬弄是非的人，她將派人打聽到的消息轉述一遍，相信以四哥恩怨分明的個性，必然會排斥一個沒有節操的女子。
𨪜𨪜果然，他那雙濃眉此刻已皺成一團。
𨪜𨪜金鴒再接再厲地道：「四哥，你是不是心裡有點不舒服?告示貼了好幾天，偏偏不見有人來挑戰贏得鐵嫁嫁妝，你……你可別難過，不是你不夠好，也不是鐵嫁嫁妝不吸引人，至少，飛夢曾暗示過她很有興趣。」
𨪜𨪜一雙鷹目危險地瞇了起來，他聞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𨪜𨪜「我早該猜到你聯合金算那老小子搞這套稀奇古怪的把戲，骨子裡根本是在算計我們四兄弟成親!」
𨪜𨪜「我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金鴒賴皮到底，不想被四位兄長開堂大審。「我手無縛雞之力，可沒那能耐押你們拜堂成親，何況，那是爹娘該做的事，不是小妹我。」
𨪜𨪜「給老子裝蒜?」
𨪜𨪜「是你自己多心了。」
𨪜𨪜金鷹確信他沒有判斷錯誤，這鬼頭鬼腦的丫頭片子在算計他，真該早點把她嫁出去的!有三個兄長給她設計還不夠，居然連他也想設計?!
𨪜𨪜他整整十二年跟在乞丐師父身邊苦學武藝，聽師父講述江湖上的道義法則、陰謀詭詐，又花了三年的時間行遍大江南北，若非他身為「金嫁山莊」的四莊主，必須繼承家業，否則憑他這一身武功，很快就能在江湖上打響名號。
𨪜𨪜他外表粗魯不表示他愚笨好騙，他的個性直來直往，做不來精明的奸商，但是，以他閱歷之豐富，想欺他瞞他算計他，還得要更高明一點的道行!
𨪜𨪜金鴒被他陰沉不定的目光打量得心慌意亂，反倒情願他出口成髒的罵人，那樣還比較容易應付些。
𨪜𨪜「四哥……」
𨪜𨪜他轉身便走。
𨪜𨪜「你……你要去哪裡?」她詫異的問。他應該回房補眠才對，卻往相反的方向走。
𨪜𨪜「去找郭甜甜!」
𨪜𨪜「什麼?你居然……」她張口結舌。
𨪜𨪜他大笑，「人算不如天算!五小姐，你小心別氣老了。」
𨪜𨪜金鴒猛然跺腳，可他已走遠了。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一彎清溪弄春柔。
𨪜𨪜流水清澈，呈現透明的翠綠，溪畔的少女神態安詳，沒有絲毫工於心計的精明，顯得那樣輕靈出塵。
𨪜𨪜金鷹佇立在她身後好一會兒，她才從水中倒影發現他的存在，足見她神遊太虛有多麼專心。這樣一個外表看似冷靜俏媚、眼神卻低低傾訴著夢幻衷曲的女子，如此矛盾的組合，有可能為了搶奪一名男子而害死親姊姊嗎?
𨪜𨪜郭甜甜沒想到金鷹會找上門來，有些忐忑不安的問：「公子為何而來?」心口沒來由的縮了一下，本能的退開兩步。
𨪜𨪜「我來討債。」他中氣十足，毫不客氣的說：「我這人不作興拐彎抹角那一套，你欠我的，我要討回來，就這麼回事。」他記性好，知道她不喜歡他自稱「老子」，便收斂了些。
𨪜𨪜她生平沒見過這樣惡霸的人，只能傻怔怔的又問：「我欠你什麼?」
𨪜𨪜他瞇著眼道：「你忘啦?我把你從黃大虎手中救出來，等於救你一條性命，這份恩情大不大?雖然你說過『有緣再謝』，但這種哄小孩子的話，我只當放屁，我要什麼，向來都是直接拿，現在我來討回你欠我的恩情。」
𨪜𨪜她沒忘了他的仗義相救，但是，被人上門挾恩索債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對他僅存的些許的好印象也沒了。練武之人不是該除暴安良、鋤惡扶弱嗎?既然做出俠義之舉，為善不圖報答才是君子風範吧!顯然他不是。
𨪜𨪜她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金鷹覺得很有趣，知道此時她對他的評價再低不過了。他有點不舒服，卻又莫名的感到安心，為了破解金算和金鴒聯手設下的逼婚計謀，他需要郭甜甜，因為金鴒絕不會使詭計逼他娶郭甜甜，他可以安然度過這一關。
𨪜𨪜郭甜甜依然溫和有禮，誰教自己的確欠他一份恩情。她平靜的問：「不知公子要我如何報答?」
𨪜𨪜金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那是「金嫁山莊」貼出來的告示，在燈會上廣為流傳。
𨪜𨪜郭甜甜自然也看過，但她不以為那跟自己有關。
𨪜𨪜她迷惘的看著他，「這與我報答你又有何相干?」
𨪜𨪜金鷹是個極爽快俐落的人，可此時那張粗獷的臉龐上也不免出現一抹尷尬的神情。「我要你去揭告示，只要你有辦法讓四莊主衣著得體、講話文雅，便可以得到四莊主親手打造的鐵嫁嫁妝和一千兩銀子。」
𨪜𨪜她端詳著他，好像在看什麼怪物似的。「可是，四莊主明明是你……」
𨪜𨪜他笑了笑，「對，這個賭注你可以贏得很輕鬆。我發誓，我會當一個乖學生，不讓你漏氣、難堪。」
𨪜𨪜「聽起來好像在作弊。」她不會拐彎的正直腦袋總覺得這麼做不光彩。
𨪜𨪜「不，你是在幫我的忙、報我的恩；而我呢!則是扳回一點顏面。」
𨪜𨪜「什麼顏面?」
𨪜𨪜金鷹沒有回答，一雙如鷹般犀利的眼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郭甜甜。他不能坦白告訴她，他懷疑金鴒在算計他們四兄弟娶妻，一方面怕郭甜甜會拒絕蹚渾水，另一方面則擔心她會就此賴定他，無論是何者，都是他所不樂見的。
𨪜𨪜他真不像富貴人家的公子!郭甜甜有趣的想著，難怪告示中所提的條件是要設法改變他的外表和粗魯的言行，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積重難返，何況他基本上就欠缺一副斯文儒雅的外表。
𨪜𨪜「郭姑娘!」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金鷹隨意找了個理由道：「我必須扳回顏面，其他三個哥哥都有女子上門挑戰，只有我沒有。我不以為我是這麼糟糕的人，所以我要你去揭告示。」他把金鴒可憐他的一番言辭拿出來說嘴，威風掃地也罷，最好教她從此不生綺念。
𨪜𨪜「這樣啊!」郭甜甜本性單純，直覺地便安慰他，「你不要太傷心。」
𨪜𨪜「我傷個屁心!」他高興得很。
𨪜𨪜「子日：君子博學以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𨪜𨪜「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改。」他一聽到「子日」就頭痛，也不管到底子日些什麼東西，總不脫教訓人的大道理。「我希望你答應去『金嫁山莊』揭告示。」
𨪜𨪜郭甜甜信口應一聲好，隨即有些窘迫，吶吶地說：「我要問表哥。」
𨪜𨪜「除了表哥之外，你沒有其他親人嗎?」他順口問。
𨪜𨪜「還有一個姊姊。」
𨪜𨪜「她人呢?」難得她主動提起，他順便求證一下她「害死姊姊、欲奪姊夫」的傳言究竟有幾分真實性。
𨪜𨪜「姊姊不見了。」她輕描淡寫的說。她幾乎足不出戶，外頭的流言傳得有多可怕，她根本不知道。
𨪜𨪜「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不見了?」金鷹問得尖銳。她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啊?他怔了下，奇怪，他幹嘛替她擔心?
𨪜𨪜郭甜甜側頭想了想，一臉天真地道：「姊姊和我去遊湖，突然間就不見了，我告訴表哥，表哥出去找，卻都找不到，姊姊就這樣不見了。」
𨪜𨪜簡直是白癡的回答!金鷹火大地道：「你豬頭啊?找不到就報官，再不然也可以貼告示懸賞，可你和你那個驢表哥什麼都沒做，你們當自己是叫化子當皇帝——快活一日算一日嗎?鳥操的兩頭蠢豬!」
𨪜𨪜郭甜甜聽得目瞪口呆，這個人即使扮斯文，也維持不了一刻鐘，或許，她該拒絕他去揭告示。
𨪜𨪜「說啊!你們就這樣放棄不找了嗎?」她纖弱的模樣，讓金鷹無法大剌剌的質問她，郭清清是否真的命喪黃泉?
𨪜𨪜「你為什麼這麼生氣?」郭甜甜困惑地看著他，聳聳肩說：「表哥說如果他找了兩天都找不到，那就不必找了。我也沒有辦法啊!」
𨪜𨪜「別管你那鳥操的表哥了!她是你的親姊姊，不是嗎?原本一個好好的活人忽然消失了，你難道都不擔心?」這樣講夠明白了吧!
𨪜𨪜「不擔心。」她居然回答得一本正經，還教訓他說：「你說話的時候記得把難聽的字眼去掉，這樣子聽起來就好多了。」
𨪜𨪜「哇咧!你到底懂不懂老子講的話?你是真迷糊還是假白癡?老子說東你扯西，說了半天仍是五月種茄子——沒有結果嘛!」
𨪜𨪜「什麼結果?什麼茄子?」郭甜甜很想直接請他閉嘴，可是她的教養太好，說不出口。
𨪜𨪜金鷹仰天吐出一口大氣，見她仍是一臉無辜的表情，忍耐地道：「我幫你張貼告示怎麼樣?你把你姊姊的形貌畫出來，『金嫁山莊』在江南各大城鎮都有店舖，畫像只要張貼出去，相信很快會有好消息傳回來。」
𨪜𨪜「不用了!」郭甜甜連忙推拒，「我怕姊姊會生氣。」
𨪜𨪜「為什麼?你關心她，她應該高興才對啊!」
𨪜𨪜「不行、不行，我不能惹姊姊生氣。」
𨪜𨪜金鷹有點迷惘的看著她，冷靜地觀察她，這位「美麗的女兇嫌」其實智慧不高，至少，她不懂得為自己撇清，可說是有些笨。
𨪜𨪜這樣的人有法子干下謀殺案，又瞞天過海嗎?
𨪜𨪜一番思量後，金鷹的心反倒安定下來，那些流言全是狗屁!
𨪜𨪜至於真相究竟為何?他不以為他有必要關心。
𨪜𨪜「算了，你只要記得明天一早來揭告示，其他的不管人家怎麼說，都不關我的事。」哼了聲，金鷹又大搖大擺的說：「到時你要住在『金嫁山莊』一段時間，需不需要我去跟你表哥說明一下?」
𨪜𨪜「啊!要住在『金嫁山莊』啊?」她有些退縮。
𨪜𨪜他微仰起臉，聲音冷峻，「不許你反悔!你讀過書，應該明白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𨪜𨪜真是受不了，老是捉住人家的把柄不放，早知道就不給他救了。
𨪜𨪜「看不出來你也會說一、兩句成語。」她嘲弄地看他一眼。
𨪜𨪜「廢話!我師父教我做人要講道義，若是忘恩負義，勢必遭人唾棄!」不愧是商人之子，必要時也懂得指桑罵槐。
𨪜𨪜郭甜甜勉強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因為表哥說過，「心治，則百節皆安；心擾，則百節皆亂」，不宜輕易動氣。
𨪜𨪜可是，她實在很想罵人哩!因為這個四莊主像是料定了她一定會去似的，交代一聲，便大剌剌的走了。
𨪜𨪜沒法子，「恩情」兩個字當頭罩，她也不得不低頭。
𨪜𨪜郭甜甜回到屋裡，將這件事告訴王之鐵。
𨪜𨪜他高深莫測地望著她，讓她有些惴惴不安。
𨪜𨪜「表哥，如果你不贊同——」
𨪜𨪜「不要管我，我只問你，你想去嗎?」
𨪜𨪜「表哥，做人不能不知恩圖報，這樣我良心上會過意不去。」
𨪜𨪜「報恩的方法有許多種。」
𨪜𨪜「問題是他什麼也不缺，只求我這件事。」她有點無奈的說。
𨪜𨪜「這不是問題!」王之鐵冷沉的道：「只要你不想去，這件事我隨時都能替你擺平。問題是，你已動了想去的念頭，而且答應了金鷹。」
𨪜𨪜「這麼說，表哥是答應了?」
𨪜𨪜「但願你能潔身自愛，不要泥足深陷。」
𨪜𨪜「不怕的，有表哥在——」
𨪜𨪜「不，我要返家一趟。」王之鐵頓了下，靜靜的說：「快三年了，我也該回去看一看，否則我怕那些人都要造反了。」
𨪜𨪜「怎麼突然間說走就走?」她心慌起來。
𨪜𨪜「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就有人傳消息給我，說義父生了一場重病，急著要我趕回去。」他皺眉環胸，艱澀地說：「我不想接手『天龍幫』，所以一直避著，況且，我也不放心你一名弱女子孤身在此，卻又必須遵守對你母親的誓言，不能帶你一同回去。現在可好，你就暫時住在『金嫁山莊』，至少那裡是安全的，我也可以趁這段時間趕回去處理義父那邊的事，畢竟，他於我有恩。」
𨪜𨪜「你還會回來嗎?」郭甜甜的表情像個無依的小孩。
𨪜𨪜「傻瓜!我當然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裡。」王之鐵輕敲她的頭，「在離開之前，我會安排好一切，請石婆子每天過來打掃。如果你提早離開『金嫁山莊』，而我又趕不及回來，你就在此地等我，最遲半年，我一定回來接你。」
𨪜𨪜她乖順的點頭。
𨪜𨪜「這本書你收好。」他將一本書遞給她。
𨪜𨪜她接過來翻了一下，裡面有一疊銀票，有五十兩、一百兩、五百兩，甚至是一千兩的，她算術差，一時也算不清。
𨪜𨪜「表哥，這……」太多了!
𨪜𨪜「你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他不容拒絕地說。
𨪜𨪜她噘了一下唇，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綻開笑容。
𨪜𨪜「表哥，你那些書就留幾本給我吧!要讓那位四莊主脫胎換骨是不可能，但強逼他讀幾本書則是必要的。」
𨪜𨪜王之鐵大笑，「想不到我竟教出一個女夫子!」
𨪜𨪜她搖頭晃腦地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又有云：『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在你眼前的臭皮匠，明日則成了別人面前的諸葛亮，想想也很有趣味。他既有勇氣來求我，有心以我為師，我自當盡力而為。」
𨪜𨪜王之鐵只是笑著，不掃她的興。他不以為一位堂堂的四莊主會對一名小姑娘俯首聽命。
𨪜𨪜不過，他懂得該放手時就該放手。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金嫁山莊。
𨪜𨪜金鴒守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郭甜甜揭下最後一張告示，她很想阻止，但先前金鷹已警告過她——
𨪜𨪜「你要是敢刁難郭甜甜，老子二話不說，馬上收拾包袱，離家出走，到外頭混江湖去!」
𨪜𨪜金鴒怕他言出必行，只好隱忍在心。
𨪜𨪜郭甜甜順利的進入「金嫁山莊」，金鴒安排她跟自己住同一個園子，並指派丫頭香菱伺候她．
𨪜𨪜雖然郭甜甜並不很注意自己的姿容，但金鴒不得不承認，這位衣著素雅、不尚華美的女子，明眸皓齒、亭亭玉立，連她也自歎弗如。
𨪜𨪜方才在花園裡，金鴒乘機旁敲側擊的探問她表哥和姊姊的事，而郭甜甜給她的答案和她告訴金鷹的差不多。雖然金鴒有點急，但無憑無據的，也不好硬指著人家的鼻子說是兇手。
𨪜𨪜不過，有一點金鴒是可以放心的，以金鷹的武功和閱歷，郭甜甜絕對傷不了他。
𨪜𨪜賀嵐從丈夫那兒得到消息，趕忙過來一探究竟。
𨪜𨪜「恭喜五小姐，終於出現一位飽讀詩書的郭姑娘來揭告示，挑戰四莊主，說真的，我等不及要拭目以待了。」若說有誰最期待金鷹改頭換面，非賀嵐莫屬，天曉得她多擔心她的寶貝兒子被他帶壞了。
𨪜𨪜可奇怪的是，五小姐一點高興的表情都沒有。
𨪜𨪜「鴒兒，你怎麼了?」賀嵐不解地問。「事情的發展全在你的預料之中，連我老公都佩服你，說你有智有謀。」
𨪜𨪜「金總管謬讚了。」眼中掠過一抹憂慮之色，金鴒黯然地道：「千算萬算不敵老天爺一算，我啊!這次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𨪜𨪜「有什麼問題嗎?啊!當然，能教厲害的五小姐頭疼，肯定不是小事。」
𨪜𨪜金鴒睨了她一眼，「見我頭疼，似乎是嵐姊姊的樂趣之一?」
𨪜𨪜「哪兒的話，我很願意替你分憂解勞。」賀嵐眼也不眨地說。
𨪜𨪜「算啦!事情真要發生，任誰也沒法子。」
𨪜𨪜賀嵐也算機靈，小聲地問：「那位郭姑娘有問題?」
𨪜𨪜吁了口氣，金鴒沉沉的說：「誰不好來，偏偏是城裡、城外最受人非議的那位姑娘來揭告示。」
𨪜𨪜「誰呀?」
𨪜𨪜「郭、甜、甜!」
𨪜𨪜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起來，賀嵐小心地問：「哪個……郭甜甜?」
𨪜𨪜「就是那位傳言中害死姊姊、欲奪姊夫的郭甜甜!」金鴒可比她乾脆多了。「方纔我拐彎抹角的試探她，也不知道她是裝傻，還是聽不懂，她居然連否認都不否認。」
𨪜𨪜賀嵐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我想你應該不用太擔心，傳言若是真的，那麼她來這裡的目的，應該是中意鐵嫁嫁妝和一千兩，好當她和表哥成親時的陪嫁，對四莊主來說應是無害的。」
𨪜𨪜「事情若是這般單純，我還用得著憂心嗎?本小姐也不想勞心勞力，會老得太快耶!」金鴒輕哼一聲，流露出難得一見的稚氣神色。
𨪜𨪜賀嵐忍著笑道：「春花少女居然喊老!那我怎麼辦，該進棺材啦?」
𨪜𨪜金鴒瞪大一雙美眸，「等你知道郭甜甜是四哥自己去請來的，你就跟我一樣笑不出來了。」
𨪜𨪜「怎麼可能?」賀嵐驚叫一聲。那個對女人一向沒有好評價的四莊主會做這種事?
𨪜𨪜金鴒冷冷地哼了聲，「這還得『感謝』你那個寶貝兒子……」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然後定定地望著賀嵐。
𨪜𨪜賀嵐額冒冷汗，只能呵呵傻笑。完了，若她不想法子將功贖罪，可以預見將來的每一天恐怕都不會好過了。
𨪜𨪜賀嵐忽然醒悟到，早日將五小姐嫁掉，才是現今的第一要緊事。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我妹妹有沒有為難你?」
𨪜𨪜金鷹一回莊裡，便聽說郭甜甜來了，他逕自到「臨春苑」尋人，劈頭就說：「你不必在乎她說什麼，知道嗎?」
𨪜𨪜「你為什麼懷疑自己的妹妹啊?」郭甜甜一臉的不滿和迷惑。「而且，她也沒有理由為難我啊!事實上，她對我很客氣、很周到。」
𨪜𨪜金鷹暗忖，也難怪她會這麼說，因為她不曉得自己在外頭的風評有多差。
𨪜𨪜「你平時常上街嗎?」
𨪜𨪜她搖頭，「表哥不許，那晚出門看燈會是特例。」
𨪜𨪜「難怪你什麼都不知道。」
𨪜𨪜「我該知道什麼?」
𨪜𨪜「沒什麼，只是一些三姑六婆的胡說八道。」雖然他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但也不會惡意傷人心。
𨪜𨪜「表哥說過，不可與三姑六婆來往。」
𨪜𨪜金鷹的眉頭微皺，「媽的!開口表哥、閉口表哥的，你煩不煩啊?」
𨪜𨪜「不煩，表哥說的都是至理名言。」她居然還一本正經的反駁他，令他啼笑皆非。「我要教你讀的書，也都是表哥先前教我的。」
𨪜𨪜「我不讀書。」他反射性的加以排斥。
𨪜𨪜「你……你說話不算話!」她瞪大眼睛，一副吃驚的模樣。「『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昨天才答應我要當乖學生，今日便反悔，難道你師父沒教你做人要信守諾言嗎?」
𨪜𨪜「什麼馬呀狗的，跟守諾言有什麼關係?」
𨪜𨪜「那是引述論語的話，『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意思是說，一旦把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𨪜𨪜他靜靜地聽著她說話，像在傾聽一首輕柔美妙的曲子。她的聲音真好聽!
𨪜𨪜「金公子!」
𨪜𨪜「叫我金鷹，或直接叫我老鷹，朋友都這麼叫我。再說，莊內有四位金公子，誰知道你喊哪一個?」他率直的說：「還有，我不讀書，你就像現在這樣隨興的教就行了，反正我又不考狀元，沒必要把那些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𨪜𨪜「可是，這樣我會無所適從，我習慣一本書從頭念完，要我隨興的教你，我不知該怎麼教。」
𨪜𨪜「『無所適從』是什麼意思?」
𨪜𨪜「就是沒有目標，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簡單地解釋了一遍。
𨪜𨪜「這不是在教了嗎?」他平和地一笑，「你跟在我身邊，看我有什麼說錯話的地方，你開口糾正我，這樣就行了。」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常常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並光明正大的貪看她賞心悅目的容顏。
𨪜𨪜郭甜甜直覺時時跟在他身邊不太妥當，但又想到自己是來「報恩」的，一開始就和他起爭執，不曉得算不算忘恩負義?肯定算的，他鐵定會咬緊著這點不放。
𨪜𨪜她愁眉苦臉地委婉解釋，「方纔五小姐同我提到課讀的時間，她說清晨你要練功，安排在辰時——」
𨪜𨪜「你管他娘的!你是來報老子的恩，又不是報她的恩!」他一想到金鴒就有氣，很快就原形畢露。
𨪜𨪜郭甜甜揚眉，噘了一下唇，不悅的說：「你若是再對我說髒話，出言不敬，我馬上收拾包袱回家!我長這麼大，沒聽人對我說一句骯髒的話!」
𨪜𨪜「那個黃大虎說得不更難聽?」他反駁。
𨪜𨪜「他是惡徒，你是嗎?」
𨪜𨪜「當然不是。」
𨪜𨪜她正經地說：「『金嫁山莊』在南京……不，在整個江南都是鼎鼎有名的，而身為『金嫁山莊』的四莊主所該具備的風範與禮儀，就如同貴莊聞名江南的精工手藝一樣是必須的!你武學精湛又如何?這並不能作為你外表邋遢、言行粗魯的借口，相反的，修為愈深，愈該顯得器宇軒昂、有為有守。若要相學，也當以關羽為師，別學草莽張飛。」
𨪜𨪜金鷹連連點頭，「好聽!真好聽!」
𨪜𨪜「什麼?我不是在說空話——」
𨪜𨪜「我知道。我覺得你的聲音真好聽，一大串的話講下來，好像唱歌一樣。對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𨪜𨪜郭甜甜簡直為之氣結，「你這人真是教人生氣!請人家來教你，卻什麼也沒聽進去!」她提高音量，不滿地斥道。
𨪜𨪜金鷹卻顯露出難得的好脾氣，「我是認真地在誇你，你的聲音真的非常悅耳。」他頓了下，狀似惋惜地道：「有許多女子外表很漂亮，聲音卻是一大敗筆，縱然不算太難聽，卻故作嬌嗔——」
𨪜𨪜「你……」她啼笑皆非的截斷他的話，搶著說：「我在跟你分析道理，你卻只顧著聲音好不好聽，真正豈有此理!別人的聲音好不好聽又與你何干?」
𨪜𨪜「是不相干，通常我都直接叫他們閉嘴!」
𨪜𨪜「你實在修養欠佳，而且很沒禮貌，你以為你的聲音宛如天籟嗎?」
𨪜𨪜「天籟是什麼東西?」他問。
𨪜𨪜「形容自然、悅耳的美妙聲音。」她沒好氣地回答。
𨪜𨪜「那你的聲音稱得上宛如天籟。」他現學現賣。
𨪜𨪜她咬著嘴唇，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嫣然一笑，「我跟表哥說話從來沒有這麼累過。」她終於可以理解當初表哥教她唸書的心情了，就如同她現在面對金鷹一樣，教人又好氣又好笑。
𨪜𨪜「你表哥對你好嗎?」他突然問道。
𨪜𨪜「你該說『令表兄』。」她糾正他後，才又說：「表哥對我恩重如山，再好也不過，只是他為人嚴肅，我也不大敢跟他說笑。」
𨪜𨪜「你們不是很親……親近?」他不願說「親密」。
𨪜𨪜「這是自然，我們在一起生活好幾年了。」
𨪜𨪜「你的父母呢?」
𨪜𨪜「仙逝了。」她喟歎，現在表哥也離開了，讓她頓失依靠。
𨪜𨪜她不像姊姊那麼堅強，如今又要寄人籬下……
𨪜𨪜金鷹欺近她，雙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們再這樣下去不行!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找個好婆家嫁了才對。」
𨪜𨪜「可是表哥他——」
𨪜𨪜「你別怕，必要時我會代你出頭，跟你表哥把話敞開來說清楚。」他實在難以置信她會為了爭風吃醋而害死姊姊，反而比較相信王之鐵為了得到她，而除去礙事的郭清清。
𨪜𨪜「你要去找表哥?」他不是請她來為他扳回顏面的嗎?他去找她表哥做什麼?郭甜甜覺得他真的是大怪人一個!
𨪜𨪜「你怕了?」他的眼睛危險的瞇起。「怕他吃虧?」
𨪜𨪜她輕輕一笑，「表哥從來不吃虧的。」
𨪜𨪜他以為她會感動他願意為她出頭，因為這太難得了，他們不算很熟悉，但是，這不也更顯出他付出的情義深重嗎?誰知她竟是無知無覺，還直言不諱的替那個男人說話，這使得金鷹十分不高興。
𨪜𨪜「在你眼中，他樣樣都好!」他近乎賭氣的說。
𨪜𨪜郭甜甜一怔，不明白他為何有此反應。
𨪜𨪜「你說話啊!我有哪一點比不上他?」他氣呼呼地問。
𨪜𨪜「你在生什麼氣呢?」
𨪜𨪜他乖戾地說：「老子偏不信我有哪一點輸人!你馬上把他找出來，老子要和他一較高下!」
𨪜𨪜郭甜甜搖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
𨪜𨪜「為什麼?」他咬牙切齒。
𨪜𨪜「表哥回家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𨪜𨪜金鷹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坐倒在椅子上。他白白地發了一頓脾氣，所為何來?而這個沒心少肺的女人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又為什麼洩氣，像個沒事人般的捧起丫頭送來的香茗，細細品味。
𨪜𨪜他沒事幹嘛自找罪受的請她住進來，簡直就是天下第一蠢人!
第四章
𨪜𨪜山青青，水潺潺。
𨪜𨪜雨後的牛首山，青翠如洗，滿山的桃紅柳綠，松竹掩映，幽靜得宛如仙境。徜徉其中，山的靈氣使心神都像經過清泉洗濯似的，薰化得恬淡而舒泰!到此方知「春日當游牛首山，秋天當賞棲霞山之楓葉」，名不虛傳。
𨪜𨪜郭甜甜走到一棵樹下，葉子上掛著的雨珠隨風抖落，自葉尖滑下，掠過她的雙頰，滴滴涼意，沁得她直想笑，忍不住攤開雙手，想捕捉渾圓生動的閃閃雨珠，口中吟哦道：「『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干紅總是春』。老鷹，你還記得朱熹的那首『春日』嗎?形容此情此景正恰當。」
𨪜𨪜金鷹冷哼道：「我是討厭抱書本，要不，我的記性可是一流的。」
𨪜𨪜他臭著一張臉，只因——
𨪜𨪜放眼望去，喝!他家的人來了一半，金鴒、賀嵐、金如意，連孫美心小姑娘都來了。
𨪜𨪜這算什麼?在家裡，不讓他們兩個人獨處也就算了，連出來郊遊踏青，金鴒也拖著一串閒人跟來，她當他是豺狼虎豹，會一口吞了郭甜甜嗎?
𨪜𨪜金鴒才不管他高興不高興，她欣賞衣袂飄飄的郭甜甜，也興起地吟誦一首春日的詩：「『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甜兒，你是極配春日的。」兩個月的相處，她們已能互叫小名。
𨪜𨪜金鷹存心找麻煩，嗤笑道：「你唬誰呀?春天的鳥叫聲分明很好聽，哀個什麼屁哀!」
𨪜𨪜「老鷹!」郭甜甜微笑著糾正道：「『哀』是指聲音的高亢清亮，而不是悲哀的意思。還有，你又說髒話了。」
𨪜𨪜他和她打哈哈，「是寫詩的人不好，因為任誰聽了都會誤會嘛!」
𨪜𨪜金鴒不由得心生感慨。這世間的兄妹之情真是太不可靠了，若換了是她這個做妹妹的糾正他，他不氣得暴跳如雷才怪!面對美麗的郭甜甜，他的脾氣倒好得很。
𨪜𨪜賀嵐等人隨俗游春，貪看嬌花媚柳，很聰明的置身於暴風圈外。
𨪜𨪜不過，人家小兒女也有他們的一筆帳要算。
𨪜𨪜孫美心生氣郭甜甜突然搬走了，她的「後娘第一人選」居然落跑，打聽到的結果是她住進了「金嫁山莊」，她也沒考慮高門豪府不可能放閒雜人等進門，莽撞的找上門來，果然碰壁，正好他們一行人正要出門，她便賴上了金如意，跟著一塊兒來了。
𨪜𨪜「如意，我問你，你四叔是不是喜歡甜姊姊?」孫美心愈看愈覺得可疑，不等金如意回答，忙警告道：「甜姊姊是我爹的，你四叔不可以把她搶走，他們根本不配!」
𨪜𨪜金如意的性子是魯直了點，卻絲毫不傻。「你爹跟甜姊姊又沒有婚約，怎能說甜姊姊是你爹的呢?你問問甜姊姊，看她同不同意?」他可是站在四叔這邊的，因為自從甜姊姊來了之後，四叔變得快樂、和氣多了。
𨪜𨪜「你……我以後都不理你了!」她眼珠子一瞪，忿忿地威脅道。
𨪜𨪜金如意搔搔腦門，「甜姊姊說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只要我是對的，即使受人威嚇也不能屈服。」
𨪜𨪜「你哪裡對了?明明是我爹認識甜姊姊在先!」她理直氣壯的說。
𨪜𨪜「可是，你爹畢竟沒有娶甜姊姊啊!說不定是你自己一頭熱。」
𨪜𨪜「才不呢!我爹常誇甜姊姊知書達禮、文雅和氣。」
𨪜𨪜「我爹也是這麼誇甜姊姊的，可是，我爹已經有我娘了啊!」金如意歪著腦袋，不解地道：「難道我爹也喜歡甜姊姊?如果真是這樣，我爹肯定會被我娘剝皮!」
𨪜𨪜「蠢豬!」孫美心被他逗笑了，知道從他身上得不到援助，便跑開了。
𨪜𨪜她跑到郭甜甜身旁，拉住她的手臂不放。
𨪜𨪜「美心，你的辮子毛了。」郭甜甜憐愛地抬手整理一下她被風吹散的發。「你跑出來，你爹知不知道?他會擔心死了。」
𨪜𨪜「誰教我可憐沒有娘，沒有人幫我梳頭髮；誰教我爹窮了點，沒人肯嫁給他做填房，也就沒人照顧我。」一張小嘴翹得老高，孫美心把自己說得好可憐、好可憐，相信任何一位具有母性的姑娘聽了，都非同情她不可。
𨪜𨪜郭甜甜睜圓了一雙眼，歪著頭疑感地道：「你不可憐啊!你年紀雖小，也能將自己照顧得很好，孫大哥對此感到很欣慰；而且，孫大哥一直沒有再娶，是因為他忘不了你娘，你不覺得你爹對你娘忠貞不移，這份情操很偉大嗎?」連她這個局外人都感動得半死，更何況是孫美心。
𨪜𨪜孫美心翻個白眼，「偉大又不能當飯吃，還不如給自己找個伴，一日三餐也有人照顧，衣服也有人洗……啊——」
𨪜𨪜突然，金鷹抓住她的衣領，將她整個人拎起來，像拎小雞似的拎到金如意的身邊放下，沉聲喝道：「不准再過來!」並交代金如意，「你負責看好她!她是你帶來的麻煩，歸你負責!」他決定回山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交代門房不許讓孫奇遇和孫美心這對居心叵測的父女進門。
𨪜𨪜真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一個窮教書匠也敢妄想染指美鳳凰?光想到郭甜甜那雙纖纖玉手為別的男人下廚做飯，金鷹就一肚子火。
𨪜𨪜郭甜甜居然還指責他，「你不應該欺負一個小孩子。」
𨪜𨪜他火冒三丈地道：「難不成你很想去給孫老頭做飯?」
𨪜𨪜她眨眨眼，「孫大哥不是老頭子，我也不會做飯。」
𨪜𨪜「你不會做飯?」金鷹大叫一聲，故意說給孫美心聽。「我以為只要是女人都會做飯哩!原來你不會，很好、很好!」究竟好什麼?他不去細想。
𨪜𨪜眨眨眼，郭甜甜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我自知愚魯，不是賢淑女子風範，你也犯不著這麼大聲嚷嚷。」
𨪜𨪜「會不會做飯跟賢不賢淑根本是兩回事，你不必在意，只要嫁個家境過得去，請得起傭人的人家就行了。」
𨪜𨪜郭甜甜一怔，嘴角浮漾出一個感動的、柔美的笑意。
𨪜𨪜金鷹呆呆地看著，心裡讚歎不已。
𨪜𨪜那微露的笑容好詩意啊!原來，她就是一首詩。
𨪜𨪜春意在枝頭蕩漾，春心與花共爭發，方寸間頓時擠滿了柔情。
𨪜𨪜春陽暖透他原本澄靜的心湖，掀起不曾有過的漣漪，只是，這樣的感受太陌生，他一時無法幡然領悟。
𨪜𨪜「看!多美的鳥兒。」郭甜甜嬌呼，指著樹梢。
𨪜𨪜「你等著。」
𨪜𨪜金鷹突然身形激竄，有如大鵬展翅，整個身體斜斜飄飛，宛似一顆流星的曳尾橫過蒼穹，擦過樹梢，又悄然無聲的飛落原地。
𨪜𨪜「給你。」他伸直手臂，掌中抓著那只色彩斑斕的鳥兒。
𨪜𨪜她小心翼翼的接過，讚歎道：「你看它多美啊!」
𨪜𨪜「我買一個鳥籠給你，你可以養它。」
𨪜𨪜她朝他一笑，搖搖頭，「不了，它也有家要回呢!」松掌，鳥兒翩然高飛。「反正我也帶不走，等表哥回來——」
𨪜𨪜「你想不想去看岳飛埋伏重兵、大破金兀朮的遺跡?」金鷹用一種強勢的口吻壓過她的浮思，總之，他不想聽她提起她表哥。
𨪜𨪜郭甜甜眼睛一亮。「就在此山中?」
𨪜𨪜「就在松林深處。」金鷹狡黠地一笑。其實那沒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一段石塊壘成的壕塹遺跡；不過沒關係，牛首山自六朝以來佛脈綿綿，有禪寺、磚塔，東峰捨身崖，還有摩崖造像，足夠讓她走走看看，沒時間想她表哥。
𨪜𨪜郭甜甜顯得興致勃勃，只覺這個大老粗真是個好人!以前表哥只教她讀萬卷書，卻不帶她行萬里路，對她講述南唐李升、李璟兩位君王的歷史典故，而他們的陵寢「欽陵」、「順陵」就在南京祖堂山南麓，她多想親眼目睹地下宮殿的形貌，他卻不肯帶她去。
𨪜𨪜如今，金鷹竟然主動要帶她去看歷史遺跡，教她怎能不感動呢?
𨪜𨪜「現在就去嗎?」
𨪜𨪜「當然。」金鷹說著，就要帶她走，完全忽略還有其他人。
𨪜𨪜「四哥!」金鴒瞪著眼道：「我們呢?」
𨪜𨪜金鷹眉峰一蹙，「真是一群累贅!叫你們別跟，偏要跟來，專門找麻煩!我看你們先下山，要不，等一下這兩個小鬼若是走不動，別指望我替你們背小孩。」
𨪜𨪜他揚揚手，拉著郭甜甜的手便走了。留下兩大兩小在原地，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𨪜𨪜金鴒僵直地站在原地，嘴裡唸唸有辭，「我真懷疑我是不是做錯了?他們一個個有美女相伴左右，便好像得了傳染病似的，一個接一個都忘了我這個妹妹的存在。這算怎麼回事?」
𨪜𨪜賀嵐噗哧一聲，爆笑出來。
𨪜𨪜哦喔!精明一世的五小姐，也有難得糊塗的時候呀!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颯颯東風，飄來濛濛細雨；荷花塘外，傳來陣陣輕雷。
𨪜𨪜沉香亭裡，郭甜甜坐困其中。雨來得突然，一滴滴滾落在荷葉上、水塘裡，奏出了春之樂章。
𨪜𨪜柔柔的雨絲在周圍飄飛，飄濕了亭子，也微濺到她的羅裙。
𨪜𨪜不多時，雨更大了，密密的，分不出雨滴與雨滴間的空隙。
𨪜𨪜迷離的煙雨，使人感受到春末的涼意。
𨪜𨪜「『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唉!這江南煙雨、煙雨江南，似乎困住了我。」郭甜甜生性溫柔婉順，幾乎沒有發愁的時候，因為她從來無所求；不過，在這一刻，面對此情此景，她不免感到有點抑鬱，她想到親人遠離，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寄居他府，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
𨪜𨪜昨天她趁金鷹不在，曾回舊居一趟，卻空蕩無人。
𨪜𨪜「表哥會不會從此陷在那裡了?」她有點擔心，倘使王之鐵果真做了「天龍幫」的幫主，她娘在九泉之下也會皺眉吧!
𨪜𨪜郭母生前是個敦厚樸實的婦人，而她唯一的兄長王晉年，在練了一身武藝之後，居然加入「天龍幫」。當時郭母極力反對，卻也拿他無可奈何。
𨪜𨪜王晉年娶了「天龍幫」的左護法游紫鳳，生下王之鐵，夫妻倆卻在一場爭奪地盤的血腥廝殺中重傷而亡，留下七歲的王之鐵。
𨪜𨪜幫主寒不英收養了他，並將他送往天山習藝，二十二歲才回到「天龍幫」。也不知是不是拜師松、竹、梅三老怪的緣故，在王之鐵身上聞不到江湖人的味道，那溫文儒雅的氣度連寒不英都為之傻眼，懷疑這樣的人能統御一個大幫派嗎?
𨪜𨪜但是，短短三年，王之鐵以冷酷如鐵的紀律、冷漠如沙的心腸，使「天龍幫」更加壯大。
𨪜𨪜寒不英正慶幸後繼有人時，他卻突然失蹤了，因為他接獲姑母即將不久於人世的消息，立即趕去探望。
𨪜𨪜郭母在臨終前將郭清清、郭甜甜兩姊妹托付給他，並要他發誓不得將她們帶入「天龍幫」，等於間接要他遠離江湖，然後便撒手而去。
𨪜𨪜為遵姑母遺命，王之鐵帶著兩姊妹離開「天龍幫」，頭一年仍留在江北，但總有人來遊說他回去，他煩了，乾脆遠走南京，隱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𨪜𨪜如今，他仍舊要回到那個是非圈中。
𨪜𨪜「江湖、幫派、打殺、爭鬥，聽起來就很可怕，表哥怎麼受得了呢?」
𨪜𨪜她與表哥，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𨪜𨪜表哥疼她，她知道，但表哥並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他扶育她，只因為她是他的小表妹，他認為理應負起照顧她的責任。
𨪜𨪜而金鷹，卻將她視為一位美麗的異性來對待。
𨪜𨪜「我真的美麗嗎?」她臨水自照，獨自發怔。
𨪜𨪜三年同居同食，聲息相通，表哥不曾誇她一句好看，他在乎的是她心智的淺薄與成熟與否。而姊姊則很忙，不准她干擾到她的作息，美不美麗對她來說，從來都不重要。
𨪜𨪜雨停了，荷塘青碧如鏡，水中倒影勝似荷仙。
𨪜𨪜郭甜甜鬱悶的心情很快地被拋在一旁。她走下石階，撥弄池水玩著，並伸長手臂摘下一片圓圓的荷葉，葉上猶留有雨珠呢!她偷偷啜飲一口。嗯!甘甜可口。
𨪜𨪜「哈哈……」爽朗的笑聲平空而至。
𨪜𨪜她花容失色，差點嗆到，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看來豪爽精幹的男子立在石階上，瞅著她笑，「金家竟如此刻薄，連一杯茶也不給你喝，竟教貴客喝雨水。」
𨪜𨪜「這雨水很甜、很好喝，不信你可以試試。」她羞澀地辯駁。
𨪜𨪜真是個老實的姑娘!那男子心裡這麼想，嘴裡卻故意逗她說：「我真同情你，看來金家不懂得善待嬌客，這樣吧!你不如移居在下的府中。」
𨪜𨪜郭甜甜眨眨眼，搖頭說：「這沒道理，我並不認識你。」
𨪜𨪜「現在認識也不遲啊!我先自我介紹，敝姓藍，名飛雪，『龍鳳山莊』的莊主。」他見她一臉平靜，顯然從未聽聞他的大名。「讓我去跟老鷹說，你搬到我府中和飛夢妹子作伴，可憐她也沒讀多少書，你們可以在一起互相切磋。」他隨口說出，心裡卻開始認真起來。「飛夢那麼大了，不方便再請教書先生，而你們年齡相近，一來不用避嫌，二來閨中相伴，彼此都不寂寞。」
𨪜𨪜她失笑道：「你自說自話一大篇，好像我已經答應你似的，十足可笑。你和老鷹一樣都喜歡強迫人，只不過你的態度溫和些、言辭也好聽些。不過，我還是不能答應你。」她毫不考慮地便拒絕。
𨪜𨪜藍飛雪不死心地道：「我可以給你更好的待遇，紋銀兩千兩如何?」
𨪜𨪜郭甜甜有些迷惑，「我為什麼要拿你的錢?二千兩銀子夠你延聘上百名教書先生，何況我不以為我足以勝任。」
𨪜𨪜「聽說你把老鷹教得很好。」
𨪜𨪜「那不同的，他從不曾讀完一本書，所以，以我所學的便足夠教他。不過，那也只是目前，若是再過一年半載，以他記性之好，恐怕連我也自歎弗如。」她不明白為什麼說到金鷹身上?他是金鷹的朋友嗎?
𨪜𨪜「你會一直留在他身邊嗎?」
𨪜𨪜「不。」她屈指算了算，神態很天真。「大約再過三、四個月，表哥就會來接我回去。」
𨪜𨪜藍飛雪突然心生憐惜，暗自感歎。金鴒怎會以為金鷹將不可自拔地陷入郭甜甜的溫柔陷阱中?她認為以郭甜甜看似清貧的出身，必然渴望當上四奶奶，只消金鷹動了情，郭甜甜將順籐摘瓜的嫁入「金嫁山莊」，而她憂慮郭甜甜在外的「惡名」將損及家譽。
𨪜𨪜真是辛苦了五小姐!和飛夢差不多的年紀，肩上的重擔卻多了十倍。
𨪜𨪜日前金鴒前來拜託他，請他在金鷹尚未動真情以前，引走郭甜甜，若不成，退而請他查清郭甜甜害死姊姊的真相。
𨪜𨪜藍飛雪反正很閒，便答應了她。
𨪜𨪜只是，他曾為京師的五大名捕之一，什麼樣無法無天的梟匪奸徒沒見識過?那些外貌溫厚忠良、內藏暴戾凶殘本性的歹徒，還不是一一被他揪出狐狸尾巴，現出原形。只是，他這雙火眼金睛實在看不出郭甜甜單純的外表下，是否躲藏著一個禍水妖狐的靈魂?
𨪜𨪜「令表兄是成名人物嗎?」他旁敲側擊。
𨪜𨪜「你問這個做什麼?」郭甜甜並非完全沒有警覺心。
𨪜𨪜「哦!我生平最愛結交朋友了，愈出名的人物，我愈想結交。」
𨪜𨪜「你很現實喔!」她毫不避諱地指出。
𨪜𨪜藍飛雪笑了，「這種話放在心裡就好，當著我的面說出來，不嫌有欠禮教?」
𨪜𨪜「你都可以不在乎的說出來，又怎會怕別人說?」
𨪜𨪜「我希望你欣賞我眼光好、水準高，所以才與名人多方結交。」
𨪜𨪜「那你不用結識我表哥了，你們最多只能當點頭之交。」
𨪜𨪜「何以見得?」他的聲音透著笑意。
𨪜𨪜郭甜甜清澈的眼神直視著他，「表哥交朋友的條件是『心境如青天白日，立品如光風霽月』，其餘皆不論，不論高低，不論成名與否。」
𨪜𨪜藍飛雪嗤了一聲，「這樣的條件比我更苛刻哩!我敢打賭，令表兄應該沒幾個朋友。」
𨪜𨪜郭甜甜想想也對，「你怎麼知道?」這兩年來，他們幾乎遺世獨立。
𨪜𨪜藍飛雪有點自傲的仰高頭，「『心境如青天白日，立品如光風霽月』，這不是指我嗎?像我這般奇葩，可是萬中選一。」
𨪜𨪜她驚笑道：「你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𨪜𨪜「當然不，因為這是事實。」他低沉有力的說：「現在你可以放心地把我介紹給令表兄，我相信我很值得他結交。」
𨪜𨪜她笑得宛如春花綻放。這人好厚的臉皮!
𨪜𨪜「方纔我不是同你說了嗎?我表哥大約三、四個月後才會來接我，目前人不在南京，
𨪜𨪜藍飛雪居然為了她這一笑而怦然心動。她很美，笑起來更美，她的笑如魔似幻，會勾攝人的魂魄。
𨪜𨪜作為一個女人，她仍是嬌嫩、稚氣的，但笑起來卻風情自生。
𨪜𨪜他有點明白為何金鴒會那麼擔心了。金鷹是個嫉惡如仇、是非分明的人，沒理由為了一個名聲不佳的姑娘動心，只不過，她的笑太動人了，很易使人迷失在她的笑容中。
𨪜𨪜「沒關係，我可以等。」他輕快地說：「不過，我不介意你先告訴我令表兄的各項長處，讓我先瞻仰一下．」
𨪜𨪜她回憶著，「表哥人很好，自從家母仙逝後，他責無旁貸地照顧我和姊姊，只要是我們想要的，他都不曾令我們失望。」
𨪜𨪜「那是在家裡，出門在外呢?」
𨪜𨪜「表哥閉門讀書，很少外出。」連她都佩服他的耐性奇佳o
𨪜𨪜「他現在不是外出了嗎?去了哪裡?」
𨪜𨪜「回家。」她瞪他一眼，彷彿他問得多餘。
𨪜𨪜「回哪個家?他還有別的家嗎?」
𨪜𨪜「你好囉唆!他爹病了，他回家探視。」她有些不耐地回答。
𨪜𨪜「他爹不也是你們姊妹的至親，為何不住在一起，好方便照顧?」
𨪜𨪜「那不是表哥的親爹。」她幽幽地道。
𨪜𨪜在北方，他們遷居三處，每次都被「天龍幫」的人找到，有一回寒不英親自找來，郭甜甜再蠢、再笨也看得出來，寒不英討厭她們，認為是她們害得王之鐵喪失了在江湖上闖蕩的鬥志。
𨪜𨪜難不成是繼父?藍飛雪心裡雖十分好奇，卻不好問得太直接。
𨪜𨪜「令姊也隨令表兄一同返鄉?」
𨪜𨪜「沒有。」
𨪜𨪜「我聽人說，令姊郭清清『失蹤』有一段時日了。」他說這話時，眼睛直盯著她的臉，嬉笑的臉色轉為凝重。
𨪜𨪜郭甜甜對他的「關心」感到疑惑。從她一踏入「金嫁山莊」，便不時有人詢問表哥和姊姊的事，好奇怪!難不成這些人全是「天龍幫」的耳目?不可能啊!
𨪜𨪜在她的觀念裡，問人隱私是不道德的，尤其男女之間更要避嫌，因此她並沒有回答。
𨪜𨪜藍飛雪感覺到她的閃躲，不禁心生疑竇。
𨪜𨪜「喂!你們在做什麼?」金鷹突然出現。
𨪜𨪜聽小廝稟報藍飛雪來訪，他特地叫人準備酒菜，等了許久，酒菜都上桌了，藍飛雪即使用爬的也該爬到了，卻還是不見他的人影。他等得不耐煩，便出來尋找。
𨪜𨪜金鷹的出現，教郭甜甜鬆了一口氣。
𨪜𨪜「老鷹，好久沒看到你了。」藍飛雪笑著打招呼。
𨪜𨪜「你來做什麼?」金鷹沒好氣地問。
𨪜𨪜「你居然這樣問我?真是無情!我們少說有兩個月沒碰面了，再不聚一聚，這還算朋友嗎?」藍飛雪誇張地道。
𨪜𨪜「就這樣?」他可沒忽略藍飛雪一再偷瞄郭甜甜的眼神。
𨪜𨪜「不然還能怎樣?誰教我的朋友見色忘友，我只好親自登門拜訪囉!只是，見了郭姑娘，我不得不承認，任誰都想跟這樣的俏姑娘多多親近。」
𨪜𨪜「哼!包括你在內?」
𨪜𨪜藍飛雪大笑，「放心，我沒有奪人所愛的癖好。」
𨪜𨪜「去你的!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騷擾我的客人。」
𨪜𨪜「你這是下逐客令嗎?」
𨪜𨪜「我在屋裡備了酒菜，等了半天也不見你來．」
𨪜𨪜「抱歉!抱歉!我們這就過去。」
𨪜𨪜金鷹對郭甜甜道：「進屋裡換件衣服，你的裙擺有點濕。」話一出口，連他都驚訝自己居然會注意到這等小事，可隨即又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畢竟，一個大男人管女人家的衣著總是不大正經，於是，他又轉移話題，「下午我們去看有名的胭脂井。」
𨪜𨪜郭甜甜大喜，「你真的要帶我去?」笑靨如盛放之牡丹，大增嬌艷之色。她歡喜地叫道：「哇!我好高興喔!」提起微濕的裙擺便跑了。
𨪜𨪜金鷹遙望她遠去的背影，戀戀不捨。
𨪜𨪜郭甜甜說話的口音聽起來很熟悉，如果他沒猜錯，那應該是京城口音。藍飛雪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三杯水酒下肚，吃了幾尾姜蝦，藍飛雪故作不經意的說：「雖然事情已過了兩、三個月，但你應該還記得正月十八那晚，你英雄救美，教訓了黃大虎一頓，後來你有沒有再去找他?」
𨪜𨪜「沒有。我一見那無賴淫蟲就有氣，找他做什麼?」金鷹才懶得理那種人渣咧!
𨪜𨪜「那天夜裡，黃大虎被人五花大綁地懸於城門上，赤身露體地凍了一夜，直到五更才被人發現，黃大虎因此病了一個月才痊癒。」
𨪜𨪜「哈哈……痛快!痛快!報應!報應!」
𨪜𨪜「當時，黃大虎和縣太爺曾疑心是你幹的——」
𨪜𨪜金鷹發出幾聲冷笑，「鳥操的!老子真要教訓他，當時就一拳把那個鬼頭癩蝦蟆給打得滿地找牙了!」
𨪜𨪜「不錯，這才是你的作風。」藍飛雪吁了口氣道：「我跟縣太爺保證絕不是你幹的，最要緊的是你不像我熟門熟路的，能在半夜裡摸進宮衙，倒是我，比較有可能幹下這等事。縣太爺和黃大虎聽我這麼說，便不敢再追究。」他言猶未盡，又笑道：「不過，你也真是本性難移，一動氣，罵人的髒話又順口溜出。」
𨪜𨪜「呵呵!反正她沒聽到就好。」金鷹舉杯敬他，「算我欠你一次。」
𨪜𨪜「鬼扯!」藍飛雪飲一口酒，嗤笑道：「他一個芝麻綠豆官也不敢隨意招惹你們四兄弟，所以才來問我。」
𨪜𨪜「總之多謝了。」金鷹拱拱手。
𨪜𨪜「我在意的是『那個人』是誰?」
𨪜𨪜金鷹怔了怔，訝然地道：「綁了黃大虎的那個人?你何必在乎?」
𨪜𨪜藍飛雪慚愧地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幾時出現這麼一位神出鬼沒的高人，而我居然與他失之交臂!」
𨪜𨪜「得啦!或許只是偶然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江湖奇俠，你總不能各個都要結交吧!」
𨪜𨪜藍飛雪卻無法不去想，黃大虎是在調戲郭甜甜的那晚被人施予嚴懲，「那個人」莫非是郭甜甜的什麼人?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南京有座雞籠山，南朝時，「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梁武帝崇信佛教，在山的東麓大興土木，創建了同泰寺，並把同泰寺修建得金碧輝煌，比之皇宮亦不遑多讓，還四次到同泰寺捨身當和尚，嚇得大臣們拿出鉅款為他贖身，荒唐之至!
𨪜𨪜郭甜甜輕歎道：「可是，佛祖並沒有保佑這位虔誠的佛門弟子，後來侯景兵困台城，梁武帝被軟禁，而後憂死，享壽八十有六，也算壽終正寢。」
𨪜𨪜金鷹以實際的口吻說：「做皇帝不像個皇帝，活該遭到報應!奇怪，這種差勁的皇帝偏不短命，害苦老百姓。」
𨪜𨪜「其實這也不奇怪，有些皇帝年輕時是很有作為的，一到了老年便喪失鬥志，只圖享樂，這才生出亂子，其中最有名的要算唐明皇。」
𨪜𨪜「也就是說，當皇帝不能活太老。」金鷹口沒遮攔地說。
𨪜𨪜「別說了，此等悖逆言語不宜掛在嘴邊。」她看看左右無人，才放下心來。
𨪜𨪜「你怕我被砍頭?」他喜孜孜地問。
𨪜𨪜「怕你被砍頭也不用這麼高興吧!」
𨪜𨪜「不，你關心我的安危，我很高興。」
𨪜𨪜怪人!郭甜甜信步往同泰寺東側走去，八角亭以北有一口古井，便是胭脂井遺跡，又名辱井。
𨪜𨪜窮奢驕淫的陳後主苟安江南，自恃有長江天塹可守，終日沉湎酒色，直到楊堅的軍隊攻破台城，陳後主才慌忙攜張麗華、孔貴妃隱匿於古井中，後被隋兵發現，將他們吊上來時，嬪妃涕淚俱下，胭脂沾滿井石欄，拭之不去，留下了胭脂痕跡。
𨪜𨪜金鷹一臉不信，「騙鬼啊!天底下哪有洗不掉的胭脂?」他是很喜歡聽她講故事啦!但聽到不合理之處，也絕不保持沉默。
𨪜𨪜「我也是從書上看來的，據『景定建康志』記載，胭脂井原名景陽井，後來台城被攻破後就湮沒了。如今的胭脂井是後代的人為了記取陳後主的教訓，在同泰寺東側重立的，用紫紅色的石頭做成井欄，附會而成。大名鼎鼎的王安石曾在這裡留下一首詩：『結綺臨春草一丘，尚殘宮井戒千秋。奢淫自是前王恥，不到龍沉亦可羞。』」
𨪜𨪜郭甜甜為了讓金鷹多瞭解史故，曾下了一番工夫。她在「金嫁山莊」裡找到藏書樓，找出好幾本與南京有地緣關係的史籍，常藉機說故事給他聽。
𨪜𨪜「這麼說就比較合理，也具有歷史教訓。」金鷹實事求是的說。
𨪜𨪜「你這樣挑眼兒，許多有趣的傳說都不有趣了。」
𨪜𨪜「那可不，我明眼裡可揉不進一粒沙子。」
𨪜𨪜她笑歎，「有時裝糊塗也是做人必須具備的智慧。」這也是表哥說的，但她多少也察覺到這個男人不愛聽她提表哥，因此刻意不提及。
𨪜𨪜他們邊走邊賞景，他不斷地找話題引她開口。
𨪜𨪜「江南的風景名勝多不勝數，除了南京，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𨪜𨪜「我想去蘇杭一帶看看，聽說那兒專出美人，其中最出名的要算是西施了。」
𨪜𨪜「嘖!一個亡國女人，不值得一提!」
𨪜𨪜「亡國何由怨美人?你終究不脫男人的世俗之見。」她搖頭歎息。
𨪜𨪜她為他講一段吳越的故事，講越王句踐、吳王夫差和范蠡、西施之間的恩怨情仇，最後下了結論，「每個皇朝的國運都會由盛而衰，無一例外，沒有人有辦法以一己之力去動搖國本。唐朝詩人羅隱便很公平的說：『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能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其實她喜歡這個故事，是因為吳國亡後，范蠡攜西施泛舟五湖上，逍遙一生。她這麼告訴金鷹。
𨪜𨪜「好，有一天我帶你去游蘇杭。」
𨪜𨪜她吃驚地看見他的臉上流露出再正經不過的神色，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由得為之感動。她第一次正視到眼前這個男人跟表哥是不一樣的，甚至比表哥更看重她，而這樣……不甚妥當。
𨪜𨪜她低下頭。「不用費心了，你的盛情，我心領便是。」
𨪜𨪜他抬起她的下巴，「我是認真的。」眼神凝注著她。
𨪜𨪜她想別開臉，眼神卻像被膠著似的移不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令她心慌意亂。
𨪜𨪜「真的，你不用費心，我不想離開南京。」
𨪜𨪜「為什麼?」
𨪜𨪜「我怕表哥回來找不到我。」
𨪜𨪜又是為了她表哥!「住口!住口!住口!」他表情嚴厲地沉聲喝道：「我慎重警告你，在我面前不准提你表哥!」
𨪜𨪜她一臉錯愕，「表哥是我唯一能依靠的至親——」她不明白他為何討厭表哥至此，他們甚至不曾見過面啊!
𨪜𨪜「胡說八道!你不嫁人嗎?嫁了人，丈夫才是你唯一最重要的人!」
𨪜𨪜「你才胡說八道，我又沒有丈夫。」她駁斥。
𨪜𨪜「難道你不嫁人嗎?」他怒問。
𨪜𨪜她哼了一聲，「我如果要出閣，也必須由表哥主婚、送嫁，所以，表哥才是我唯一的至親。」她停頓了下，冷冷地說：「我希望你對我表哥不要心存蔑視，隨意批評一個你不認識、也不瞭解的人，很是可恥。」
𨪜𨪜金鷹怔住了，而後露出一抹苦笑。
𨪜𨪜是啊!他為何沒來由的排斥著王之鐵?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
𨪜𨪜他羞於承認他喜歡她，不准她回她表哥身邊。
𨪜𨪜他想逃避內心真正的呼喊，卻只是讓自己心中的不安一寸寸地加深。
𨪜𨪜現在他腦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𨪜𨪜而郭甜甜對他有意或無情?
𨪜𨪜他不知道、也看不出來，思緒更加混亂了。
第五章
𨪜綠樹當門酒肆，
𨪜𨪜紅妝映水鬟兒，
𨪜𨪜眼底慇勤座間詩。
𨪜𨪜塵埃三五字，
𨪜𨪜楊柳萬千絲，
𨪜𨪜記年曾到此。
𨪜𨪜──張可久．紅繡鞋
𨪜𨪜有意無意?有情無情?不知道呵!
𨪜𨪜郭甜甜雖然單純，卻不癡傻。
𨪜𨪜若問她對金鷹有沒有好感?那是毫無疑問的。他遵守諾言，逐漸在改變自己，把胡碴刮乾淨，衣著也潔淨得體，說髒話的次數也逐漸減少。
𨪜𨪜進府三個多月，郭甜甜算得上是成功的，但她不以為自己有功勞可言，因為這一切均出於金鷹自願——一個人若有心改變自己，總可以辦到。所以，她不打算贏走鐵嫁嫁妝和一千兩，她只是來報恩的。
𨪜𨪜百無聊賴的初夏午後，她為自己縫製衫裙。
𨪜𨪜明媚的陽光映射於紗窗上，院子裡盛開的薔薇幽香襲人，迴廊裡的籠架上棲息著一隻綠鸚鵡，遠遠地便傳來它的聲音——
𨪜𨪜「五小姐回來啦!五小姐萬福!五小姐是第一美人!」顯然金鴒正往這兒走來。
𨪜𨪜郭甜甜每次聽了都想笑，也因為那只善於巴結的綠鸚鵡，而想到一個剛從書上看來的有趣故事，不由得笑出聲來。
𨪜𨪜「什麼事那樣好笑?」金鴒走進郭甜甜的屋裡，和她一起來的是端莊秀麗的藍飛夢。
𨪜𨪜因為藍飛雪出遠門，去京城調查郭甜甜的底細，而金鴒則趁機邀她同住，藉此分散金鷹對郭甜甜的注意力。
𨪜𨪜其實，金鴒的心情很矛盾。
𨪜𨪜她也看出金鷹的改變，心裡實在有說不出的高興，所以，她對郭甜甜的態度也明顯地友善許多，心中對她的好感也增添幾分。
𨪜𨪜但是，即使她是第一個能使四哥改變，並且深深迷戀的女人，可她卻偏偏是南京城裡、城外最惹人非議的一位姑娘，她身上所背負的罪名太沉重了，金家擔不起呀!
𨪜𨪜不過，她仍會照約定將鐵嫁嫁妝和一千兩贈予郭甜甜，這筆錢足夠郭甜甜三、五年內寬裕度日，另擇良人而嫁。
𨪜𨪜郭甜甜起身相迎，在三人落坐後，丫頭隨即送上茶點。
𨪜𨪜閒聊一會兒，金鴒一派閒適的喝了口茶，笑容滿面的說：「對了，甜兒，剛才我們進來時，聽到你在笑，是有什麼喜事嗎?」
𨪜𨪜藍飛雪美麗的丹鳳眼也瞅著她，「對啊!我也好想聽呢!」
𨪜𨪜郭甜甜回想一下，才說：「哦!是迴廊上那只鸚鵡巧舌善誦，使我想到在書上讀過的一則巧八哥的故事。」
𨪜𨪜金鴒抿唇一笑，「那隻小馬屁精是嵐姊姊送的，她可能怕我常找她麻煩，所以才送我一隻鸚鵡解悶。好啦!你快告訴我們那只巧八哥的故事吧!」
𨪜𨪜於是，郭甜甜開始講故事——
𨪜𨪜有名男子養了一隻很會說話的八哥，天天都膩在一起，連出遊時也帶著它，就這樣過了幾年。
𨪜𨪜有一日來到京城，盤纏已用盡，別說要回故鄉，就連下一頓飯都沒著落。
𨪜𨪜八哥說：「何不把我賣了?把我送到王公府第，一定能賣到很好的價錢。」
𨪜𨪜男人卻不忍心賣掉它，畢竟多年的相處，他和八哥之間已經有了感情。
𨪜𨪜八哥又說：「沒關係，主人拿了錢後就趕快出城，到城西二十里處的大樹下等候，我自然會飛去尋你。」
𨪜𨪜男人無可奈何，只有一試。
𨪜𨪜他與八哥在街頭表演說話，他問，八哥回答，對答流利，圍觀的人都嘖嘖稱奇。
𨪜𨪜其中有一名王府的執事見了，回報王爺。
𨪜𨪜王爺便召見那男人，有意買下八哥。
𨪜𨪜男人說：「小人與它相依為命，不願賣掉。」
𨪜𨪜王爺問八哥說：「你願意到我身邊來嗎?」
𨪜𨪜八哥高呼，「我願意!我願意!」
𨪜𨪜王爺大喜。
𨪜𨪜八哥又說：「給他十兩黃金即可，不必多給。」
𨪜𨪜王爺更加歡喜，強用十兩黃金將八哥買下。
𨪜𨪜那男人只有裝作懊悔萬分的模樣走了。
𨪜𨪜王爺與八哥說話，八哥均對答如流，王爺高興極了，還叫人拿東西喂八哥。
𨪜𨪜吃飽後，八哥說：「臣要沐浴。」
𨪜𨪜這可稀奇了，王爺便叫人打開鳥籠，拿一盆水給它。
𨪜𨪜八哥洗了一會兒，張開翅膀，抖落水珠，還一邊跟王爺說個不停。
𨪜𨪜等羽毛干了，八哥高呼一聲，「臣去也!」
𨪜𨪜轉瞬間，八哥已遠走高飛，不覓其蹤。
𨪜𨪜王爺忙派人尋找，自然是找不到了。
𨪜𨪜金鴒與藍飛夢聽了，又驚又奇，莞爾失笑。
𨪜𨪜「一隻扁毛畜生，其勇敢機智竟勝過尋常人!比起來，我家這只八哥可說是蠢笨如牛!」金鴒不滿地嗔道：「翻來覆去只會三句，『五小姐回來啦!五小姐萬福!五小姐是第一美人!』如果我真是第一美人也還好，偏偏不是，聽多了可真揪心!這嵐姊姊是不是拐著彎兒在諷刺我呀?」
𨪜𨪜藍飛夢輕笑道：「別把人家的好心當驢肝肺!你喲!心眼總是多一竅，自尋苦惱不說，當心下人說你難伺候。」
𨪜𨪜金鴒嗤道：「說笑罷了。萬一嵐姊姊受不了我，拐了金總管落跑，大哥不剝了我的皮才怪!」
𨪜𨪜藍飛夢輕點一下她的俏鼻子。「你知道就好!」
𨪜𨪜兩人嬉笑玩鬧的模樣看在郭甜甜的眼裡，忽然有些感慨。這才是所謂的閨中知己吧!熟悉彼此家中的每一分子，甚至能分享秘密情事。
𨪜𨪜她沒有閨中知己，甚至連姊姊都不算是，因為姊姊總是忙著她自己的事，根本無暇管她。
𨪜𨪜吃完茶點，郭甜甜又拿起針線縫了起來。
𨪜𨪜金鴒搖搖頭，逕自與藍飛夢迴房小憩一會兒。
𨪜𨪜不多時，香菱前來稟報，「郭姑娘，四莊主在沉香亭等候，請你過去。」
𨪜𨪜「知道了。」郭甜甜把針線收拾好才出房門。
𨪜𨪜走在九曲橋上，她老遠就瞧見金鷹正不耐煩地翹首張望。她在心中暗笑這大老粗本性難移，耐性不太多，不過，他還算守規矩，沒直接闖入閨女所住的院落。
𨪜𨪜「你怎麼這麼久才來?」
𨪜𨪜「我已經盡可能快了，而且，通常老師要『拜見』學生，可以不必健步如飛。」
𨪜𨪜「別把自己說得多德高望重，我沒正式行拜師禮。」金鷹老大不爽的說。
𨪜𨪜郭甜甜點點頭，「也對，孔夫子門下沒你這等狂狷子弟!」
𨪜𨪜金鷹也不生氣，反而笑咧了嘴，「你也會罵人哩!只不過罵人不帶髒字，這樣就比較高尚嗎?」
𨪜𨪜他悶了好多天，避免和她說說笑笑，見了面只論文章，差點沒把自己悶死!今天他到外頭逛了一圈，實在受不了啦!他不得不承認，他就是愛聽她講故事、愛看她笑，管她究竟喜不喜歡他，老子高興最要緊!
𨪜𨪜「你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𨪜𨪜「我聽說鴒兒接了飛夢來住，不知她想做什麼?」
𨪜𨪜金鷹一臉關懷，讓她幾乎要以為他在乎這位新嬌客。她不願去想，藍飛夢與金鷹才是門當戶對，那與她並不相干，是不?
𨪜𨪜「聽說藍莊主出遠門，鴒兒與飛夢情同姊妹，閨中相伴也是自然。」
𨪜𨪜「那小子常出門，也沒見鴒兒這麼慇勤，這其中一定有鬼!」金鷹提醒自己有必要提防一下。「她們沒對你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𨪜𨪜郭甜甜失笑道：「沒有，反倒聽我說了一個故事。」
𨪜𨪜「你對她們講故事?不行，這是我的專利!」金鷹不高興的說：「你只能對我一個人講故事，記住了喔!」
𨪜𨪜瞧他真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小孩子!郭甜甜不覺得他幼稚，反倒認為他傻得可愛。從來沒有人像他這麼需要她，即使只為了聽故事。
𨪜𨪜她笑吟吟，「你喜歡聽小故事，改明兒我把那本書找出來給你。」
𨪜𨪜「不用!」金鷹一口回絕。「書本是死的，我喜歡聽你講。你的聲音好聽，表情可愛，比書本更悅人耳目。」
𨪜𨪜郭甜甜小臉微紅。這人真是口沒遮攔，給人聽去了豈不羞死人!
𨪜𨪜「你必須說得比說給她們聽的更精采才行，否則我絕不放你千休!」
𨪜𨪜「你想怎樣?」
𨪜𨪜「多講兩個故事，作為利息。」
𨪜𨪜「惡霸!」她指控。
𨪜𨪜他嘿嘿一笑，也不回嘴。
𨪜𨪜她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又說了一次巧八哥的故事。
𨪜𨪜金鷹聽得津津有味，心想那樣通靈的扁毛畜生，換了是他也愛。
𨪜𨪜「你這次沒有掃興的發出疑問，大有長進。」郭甜甜讚許地說。
𨪜𨪜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那是因為我見多識廣，知道這世上的事無奇不有，不像那些娘兒們愛大驚小怪。」
𨪜𨪜「你不能謙虛一點嗎?」
𨪜𨪜「太謙虛怕會被你瞧扁，畢竟你讀的書比我多很多。」
𨪜𨪜她搖搖頭，淡然地道：「女子讀再多書，也不能為自己掙得一片光明前程，不過是避免流於無知罷了，沒什麼值得誇耀的。」
𨪜𨪜他微笑地盯著她，「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情，如同上回你教我背的『失意事來，治之以忍；快心事來，處之以淡』，你頗得幾分真髓。」
𨪜𨪜郭甜甜深思地道：「我的涵養仍嫌不足，你會說我好，那是你的偏愛。我自知愚昧，欠缺世俗的精明，所以乾脆韜光養晦，省得自曝其短。」
𨪜𨪜在她說話的同時，他一直笑咪瞇地看著她。
𨪜𨪜在他的注視下，她不解地道：「你怎麼都不說話?」莫非她說錯了什麼?
𨪜𨪜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等著，我回去拿件東西給你!」
𨪜𨪜他施展輕功離去，不過須臾，又飛縱回她身邊。
𨪜𨪜他拉起她的一隻手，把錦盒放在她的手心。「這是你的，你收著!」把東西送了出去，他感到渾身舒坦，果然沒做錯!
𨪜𨪜「什麼呀?」郭甜甜一臉的莫名其妙。
𨪜𨪜「你打開看看。」他一臉期待又興奮地提高音量。
𨪜𨪜她眉一抬，好奇地打開錦盒，那是一對紫玉玦髮釵，無瑕的紫玉玦上流照著霞光柔彩，不艷，卻使人一見難忘。
𨪜𨪜「這……你說它是我的?不，你弄錯了。」
𨪜𨪜她欲奉還，他卻不肯伸手拿。
𨪜𨪜「你聽我說，這對紫玉玦我收藏了好些年，不曾動用，因為找不到適合它的人。那一夜在燈會上初次相見，回家後我取了紫玉玦，花了一晚的工夫打造出這對髮釵。」在她訝然的凝眸注視下，他坦然地道：「我依你的形容氣質打造出它的模樣，所以這對髮釵只適合你，非你莫屬。」
𨪜𨪜金鷹拈起髮釵，不由分說的簪入她的一頭黑髮中。他那閃著火焰的眼眸凝注著她，「我親手做的髮釵，由我親手為你簪上，那麼，它就附上了你的魂，你若堅持不收，我只有將它毀了。」
𨪜𨪜「你……」她好生為難。受之有愧，毀之不安。
𨪜𨪜看出她的迷惑與不安，他粗聲粗氣的說：「你安心收下吧!就當作是我付給老師的束修，反正我是個工匠，別的付不出來，只能送你這對簪子。」
𨪜𨪜她舒了一口氣，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收下了。」
𨪜𨪜金鷹見她終於肯收下，笑得很開懷。
𨪜𨪜他心情大好，便帶她去遊覽清涼山，進得山門，一片青翠，極見幽雅，正是著名的「清涼古道」，是個消暑的好所在，也難怪南唐後主李煜在此修「德慶宮」為避暑離宮，流連忘返。
𨪜𨪜登上清涼台，景色怡人，風光綺麗，但見長江橫於眼前，鍾山在後，左有莫愁湖，右有獅嶺，所以歷代均有隱士隱居於清涼山麓，栽竹種花，吟詩作畫，寄情於山水之間。
𨪜𨪜「若能住在這裡可真不錯。」郭甜甜欣羨地說。
𨪜𨪜他們路過一位隱居者所築的茅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在自家的花園裡讀書，那份忘情物外的灑脫，使郭甜甜為之神往。
𨪜𨪜金鷹卻很實際的說：「他自己樂得逍遙，可他的妻子、兒孫卻得陪他過一輩子清貧的生活，那滋味可不見得好受。歷史上不是有很多清高之士臨死前連一床草蓆都沒有，死後還得靠著親友資助，才能草草地埋葬，這樣真算得上清高嗎?他死後還可賺到一個『清高名士』的虛名，又有誰關心他留下的妻兒要如何活下去?皇帝給他官做，他不做，跑到山上躲起來，這樣就清高了嗎?呸!半夜裡盼太陽——還早呢!」
𨪜𨪜郭甜甜啼笑皆非，「你哪!讀書不求甚解，就會斷章取義。其實，那是有歷史典故的，有些隱士是因為暴君當政，不願為官；有的是因為改朝換代，不因利益當頭而改節，而人們敬佩的便是這種氣節。」
𨪜𨪜金鷹哈哈一笑帶過，不與她爭辯。人各有志，他出身商賈，只知道男人有義務餵飽家人，還要讓自己的妻兒打扮得體，出門不丟他的臉。這些是他以前沒有想過的，如今卻開始幻想兒女成群的景象。
𨪜𨪜猛搖一下腦袋，他罵自己，「見鬼了!」
𨪜𨪜「你怎麼了?老鷹。」她仰臉詢問，不是她矮，而是身旁的男人高壯得有如一尊鐵塔般。
𨪜𨪜他迎視她的眼，不覺怔住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湖水色的衫子，愈發顯得膚白如雪、眉目如畫。
𨪜𨪜「沒事、沒事!」
𨪜𨪜兩人相偕回到城中，在古桃葉渡口迎夕陽，只見夕陽無語，雙燕歸巢。
𨪜𨪜「景色很美，卻教人有點感慨。」郭甜甜長歎一聲。
𨪜𨪜「為什麼?」金鷹詫異的問。
𨪜𨪜「傳說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在這裡迎接愛妾桃葉，並做了一首『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葉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因為太出名了，所以這裡便叫桃葉渡。」她淡淡的說：「王獻之的妻子是位有名的才女……叫什麼名字?咦?想不起來了。反正，他偏不愛才女，卻對愛妾桃葉極盡柔情，這教那位才女妻子情何以堪?」
𨪜𨪜金鷹哈哈一笑，「你也想太多了吧!難道你也怕自己將來會被丈夫冷落?」
𨪜𨪜她白他一眼，「有什麼好笑的?每個未出閣的女孩於都會這麼擔心，雖然我不是才女，也會為她抱不平啊!」
𨪜𨪜他笑道：「那位才女如果有你的一半美貌和好性情，我相信她不會夜夜獨眠。這其中的緣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不過對我而言，你已經有夠才女了。」
𨪜𨪜「什麼叫有夠才女?文法不通!」她忍不住笑道。「我不算是才女，我只能讀書自娛，長點見識，可沒能耐提筆寫文章或題詩作詞，所以不配稱『才女』。」
𨪜𨪜「反正你對我而言已經夠好了。」他聳聳肩。
𨪜𨪜「你又在胡說了。」她的臉霎時比夕陽更紅。
𨪜𨪜他瞪著她，內心漲滿了柔情與迷惑，期期艾艾的問：「如果你表哥回來，要帶著你離開南京，你會隨他離開嗎?」
𨪜𨪜她柔聲道：「當然，我和姊姊一向都跟隨表哥。」
𨪜𨪜金鷹擰眉，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
𨪜𨪜兩人相伴回「金嫁山莊」，一路走來，許多擦肩而過的人紛紛回頭看他們，還有人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起來，不過似乎懼於金鷹威猛的氣勢，都隔得老遠，不敢太靠近。
𨪜𨪜郭甜甜再遲鈍，也察覺到情況有異。她納悶地問：「我們相伴而行很惹人非議嗎?」
𨪜𨪜「不是。」金鷹心知這些人在議論什麼，卻不想惹她心煩，遂道：「這陣仗我見慣了，誰教我生得太雄壯威武，人人都爭看我的真面目。」
𨪜𨪜「可是……他們似乎不是在看你。」
𨪜𨪜「難不成是在看你嗎?你當自己是仙女下凡啊!」
𨪜𨪜「我又沒那意思。」她忙分辯。
𨪜𨪜「最好是沒有，你自己教我『滿招損，謙受益』，做人別太厚臉皮。」
𨪜𨪜郭甜甜氣得雙頰漲紅，倒也忘了要去注意別人的眼光。
𨪜𨪜金鷹卻因這個意外而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接下來他該怎麼做?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甦醒的情意嗎?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鄧拓詩雲——
𨪜𨪜孫吳甘露原無寺，寺建南梁武帝時。遠昔廢興都莫問，流傳史跡世人知。
𨪜𨪜鎮江西郊的北固山，主峰臨江，風景奇佳，名揚四方的「甘露寺」就在其上，聽說三國時劉備在甘露寺招親，留下了「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千古笑談。
𨪜𨪜姑且不論在孫吳時期並沒有甘露寺，但因劉備招親的故事，而使得甘露寺聞名天下，卻是不爭的事實。
𨪜𨪜金鷹一行人從南京登舟東去，第一個登岸的港口就是鎮江。
𨪜𨪜「一覽江天勝，東南勢盡收」的鎮江，北面長江激岸，東面運河回轉，市景繁華，山光水色看之不盡。
𨪜𨪜金鷹好不容易才說服郭甜甜離開南京，甚至退讓地說：「你若擔心你表哥回來時找不到你，可以留下書簡，而且，我每天都會派人到你家探視，一旦你表哥回來，自會有飛鴿傳書來報，到那時我們馬上趕回南京便是。」
𨪜𨪜面對他的說詞，郭甜甜無法不心動，便點頭答應。
𨪜𨪜而金鴒一得知他們要出遊的消息，便纏著郭甜甜說：「我四哥心真狠，出門遊山玩水從不記得妹妹，好像我帶不出門似的。」還一邊用手絹拭拭眼角，為自己感到不值。「我多想像你一樣，在出閣之前多出門看看山、看看水，否則一旦嫁了人，你想還出得了遠門嗎?」
𨪜𨪜郭甜甜很同情她，便邀她一道去。
𨪜𨪜而金鴒當然不忘邀請藍飛夢同行，還帶了兩名隨侍的丫頭。
𨪜𨪜金鷹雖然氣極，卻也拿她莫可奈何。
𨪜𨪜不過，金鴒和藍飛夢也有放棄不跟的時候。
𨪜𨪜這天，他們登臨有「天下第一江山」美譽的北固山，而向來嬌生慣養的金鴒和藍飛夢寧願留在客棧歇息，登臨高山則免談。上回的牛首山之行，已教金鴒吃足苦頭，手腳酸痛數日。
𨪜𨪜金鷹樂得和郭甜甜單獨行動，到甘露禪寺禮拜，而旁邊就是被宋代畫家米芾推許為「天下江山第一樓」的多景樓，再往前，臨崖築有「祭江亭」，傳說是劉備死後，夫人孫尚香望江遙祭，然後投江而死的所在。
𨪜𨪜如果不去遙想歷史，在「祭江亭」共覽長江風光，見一葉扁舟疾駛如平地，自當興起「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的感慨。
𨪜𨪜高處風大，吹動了衣袂，也吹散了郭甜甜的長髮，但是，看在金鷹的眼中，卻覺得她有股飄飄欲仙的風華。
𨪜𨪜「你今天怎麼沒插紫玉玦髮釵?」他有些遺憾地問。
𨪜𨪜「我怕掉了，所以收在行囊裡。」她撩撥著散亂的發，笑道：「總不能教我天天插著你送的髮釵吧!」
𨪜𨪜「那我回去再做其他樣式的髮簪送你，讓你天天都戴不同的款式。」
𨪜𨪜郭甜甜只當他在說笑，輕輕地搖頭。
𨪜𨪜「甜兒!」他突然握住她的手，癡癡地看著她。「我要你這輩子只佩戴我親手打造的首飾，你能懂我的心嗎?」
𨪜𨪜「老鷹……」他親暱的言詞教她有些迷惑。
𨪜𨪜金鷹忘情地挨近她。「甜兒，我要娶你，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𨪜𨪜她怔忡了下，待她意會過來，臉頰立即發燙起來。
𨪜𨪜「我希望這個表情是表示你已將芳心暗許給我。」他的聲音有著從未有過的輕柔。
𨪜𨪜一股男性特有的氣息鑽進她的鼻間，教她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𨪜𨪜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他雖怕自己粗糙長繭的手指會碰痛她粉嫩的肌膚，卻又忍不住一把擁住她的身子，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𨪜𨪜郭甜甜清楚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唇正貼著她的，她害怕地張口欲斥責他，他卻乘機將舌侵入她的口中，加深了這個吻。
𨪜𨪜他纏綿的吻令人窒息，幾乎透不過氣來，郭甜甜無法抵抗地昏厥在他的懷裡。
𨪜𨪜金鷹立刻抱起她下滑的身子，來到陰涼處，抬手輕撫著她酡紅的粉頰，心中的愛意更盛。
𨪜𨪜半晌，郭甜甜才漸漸轉醒，星眸微張。
𨪜𨪜他眼神異樣溫柔的凝視她，聲音堅定地說：「這是定情之吻，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不許你再想別的男人。」
𨪜𨪜「你……瘋了!」她終於尋回自己的聲音，掙扎著坐起身。「還有……你怎麼可以做出……那樣的事?!」她摀住自己的紅唇，又羞又窘。
𨪜𨪜「我要娶你，你還不懂嗎?」他的眼神更加深沉黝黑。
𨪜𨪜「我不懂。」她輕輕搖頭。
𨪜𨪜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嚷嚷起來，「我喜歡你，要娶你為妻!這樣簡單明瞭的話，你還有什麼不懂的?」
𨪜𨪜「可是……娶我為妻……」
𨪜𨪜「對!明媒正娶。」這樣夠誠意了吧?
𨪜𨪜「可是，你為什麼要娶我?」她瞪大眼，不解地問。
𨪜𨪜「難不成你想當沒名沒分的侍妾?」他氣呼呼地問。
𨪜𨪜「老鷹，你突如其來的……親近我，那只是一時衝動，不是——」她試著想為他的行為找借口。
𨪜𨪜「什麼叫一時衝動?我已經考慮了很久!」他扯著嗓門叫道：「如果不是把你當成未來的妻子看待，我怎麼可能帶你出門這麼多天?我倆孤男寡女的，怕不早已惹來一堆閒話!」
𨪜𨪜「同行的還有鴒兒她們啊!」她囁嚅地道，她實在沒想那麼多，怪不得表哥老是說她單純，姊姊也常罵她笨。
𨪜𨪜「她們不在我的計畫之中。」他攫住她的肩膀，認真的追問：「我問你，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對我究竟有情或是無情?」
𨪜𨪜「沒頭沒尾的，你突然這樣問我——」
𨪜𨪜「喜不喜歡就一句話!」金鷹憤懣地打斷她的話，「我將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卻潑了我一桶冷水，真是教我寒心!枉費你貌美如花，心腸卻硬得很，怪不得外頭傳言——」他將到口的話硬是吞下肚。
𨪜𨪜郭甜甜被他強吻，又沒頭沒腦的挨了他一頓罵，一時間又羞又怒，不禁掩面哭了起來。
𨪜𨪜這一哭倒讓金鷹慌了手腳，他氣自己的莽撞，連忙拉開她掩面的小手，想向她道歉，卻瞥見她的淚水不停地滑落，一時無法自持地摟住她。
𨪜𨪜「甜兒，你不要哭，不要哭啊!」
𨪜𨪜「你欺負我!」她想推開他，卻被他緊摟著不放。
𨪜𨪜「我向你道歉。」他歎口氣，忍耐地道：「可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你直接承認你喜歡我不就結了，幹嘛說一大堆廢話!看你一副愣頭愣腦的模樣，我才會忍不住大動肝火。」
𨪜𨪜她在他懷中抬起頭來，氣急敗壞地道：「誰承認喜歡你了?」
𨪜𨪜「你啊!」他大言不慚地道。
𨪜𨪜「我才沒有承認呢!」
𨪜𨪜「你不必說，我都知道。」他臉上又浮現熟悉的霸氣神色，以一副順理成章的口吻說：「我方才吻你，你高興得暈了過去，而且我抱你、安慰你，你也沒有抗拒；由此可見，你心底是喜歡我、愛我的，只是你一時還摸不清自己的心意，才會胡言亂語，不過沒關係，我原諒你。」
𨪜𨪜郭甜甜瞠視著他。她是驚嚇過度，暈了過去，他不懂嗎?
𨪜𨪜他看起來粗獷豪邁，又帶點霸氣，完全不像那些柔情萬縷、會說花言巧語的男人，一旦他把話說出口，必然負責到底。那麼，他果真想娶她為妻?
𨪜𨪜為什麼?她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特出的地方，他為何會看上她?
𨪜𨪜莫非這就是緣分?
𨪜𨪜一時間，她陷入了他巧妙佈置的情網中。
第六章
𨪜𨪜一回到投宿的客棧，金鷹便向眾人宣佈他與郭甜甜已互許終身。
𨪜𨪜郭甜甜則像被趕上架的鴨子般，低垂著腦袋站在一旁，不發一語。
𨪜𨪜金鴒聽了險些昏厥過去，暗自悔恨自己為何不跟著去北固山，但是，誰料得到他們不過是爬個山，竟也能私訂終身?
𨪜𨪜情急之下，來不及多想，金鴒大聲地道：「四哥，你可是『金嫁山莊』的四莊主，而甜兒也不是那種隨便的姑娘，你們怎麼能私訂終身?這是不合禮教的啊!」
𨪜𨪜「放你娘的屁!天地顛倒了，做妹子的居然教訓起兄長來了!」金鷹大怒，指著金鴒的鼻子大罵，「你給我聽好了，我知會你一聲，是要讓你明白，我金鷹這輩子就認定了郭甜甜，不會再喜歡別的女子，你別再在一旁窮攪和，聽懂了沒?!」
𨪜𨪜金鴒嚇得往後退一步，金鷹高壯的身材本來就有一股迫人的氣勢，此刻他的怒火狂熾，看起來更是嚇人。不過，金鴒不允許自己退縮，她正色道：「自古以來，婚姻皆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合乎禮教。」
𨪜𨪜金鷹眉一挑，「我和甜兒的爹娘早死了!至於媒人，那簡單，花錢請一個不就結了。」
𨪜𨪜「爹娘不在，還有大哥啊!長兄如父——」金鴒猶不死心地道。
𨪜𨪜「你以為大哥會從中作梗嗎?」他冷哼。
𨪜𨪜金鴒頓時啞口無言，由於她的妙計，大哥如今也墜入情網，巴不得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𨪜𨪜天底下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她竟然作繭自縛!
𨪜𨪜她抱著一絲希望看向郭甜甜，焦急的問：「甜兒，你沒什麼話要說嗎?你不擔心傳出去難聽——」
𨪜𨪜「你有完沒完?你把我的話都當成了耳邊風是吧!」金鷹護住佳人，怒視著小妹，「我說我要娶甜兒，那麼，甜兒就是你未來的四嫂，你這麼詰問她，是存心教我難堪嗎?」
𨪜𨪜「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金鴒不服氣的大聲說道：「我問她也是不希望她將來後悔啊!」她擔心藍飛雪上京城查出的真相會對郭甜甜不利，到那時，萬一四哥怒而遺棄郭甜甜，那郭甜甜就更難做人了。所以，還不如先拖上一段日子，等真相大白再說。
𨪜𨪜金鷹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你怕她嫁給我會後悔?原來我在你眼中是如此不堪!」
𨪜𨪜「四哥，你別弄擰了我的意思，我——」
𨪜𨪜「算了，懶得跟你一般見識!甜兒，我們去吃這裡有名的點心。」金鷹不理她，拉起郭甜甜的手就要離開。
𨪜𨪜郭甜甜如大夢初醒般，用力地甩開他的手，急急地道：「我錯了!我不該同你出門的。我要回南京，明天就回去!」一轉身，便跑回房裡。
𨪜𨪜「她怎麼了?」金鷹的表情沉凝，抿緊了唇。
𨪜𨪜金鴒暗暗吐舌：或許郭甜甜的頭腦比四哥清醒，倒可以從她身上下手。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夜裡，三個閨女同睡一床，金鴒睡在中間，一張嘴叨叨絮絮的說個不停；藍飛夢閉上眼沒說話；而睡在外側的郭甜甜則不時「嗯、嗯」的回應金鴒的話。
𨪜𨪜金鴒把那些不守婦道、婚前失足、婚後敗德的女子所遭受的悲慘下場，一個一個舉例說給她聽。
𨪜𨪜「這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訓哪!總之，沒一個有好下場。」
𨪜𨪜金鴒講得口沫橫飛，好不容易停下來，卻發現沒人回應她，一看之下，才知道郭甜甜已經睡著了。
𨪜𨪜「鴒兒!」藍飛夢有氣無力的說：「我實在太佩服你了，記得住那麼多街頭巷尾的傳聞，可是，我不得不說一句公道話，你說故事的本領比甜兒差多了，聽得我昏昏欲睡。」
𨪜𨪜「不識貨!」金鴒啐道，不過，也因此相信郭甜甜的確沒做出敗壞門風的事，否則也不會在她的危言聳聽之下，還能夠安詳入睡。
𨪜𨪜藍飛夢婉轉地說：「我看你就成全他們吧!」
𨪜𨪜金鴒歎道：「其實，我也不是討厭她，而是不管那些流言的真實性有幾分，總讓人覺得……唉!該怎麼說才好，好比我們常聽別人說這人如何、那人如何，聽得津津有味，卻不樂意自己或家人被人說長道短的。你瞭解嗎?」
𨪜𨪜「嗯!別說了，睡吧!」
𨪜𨪜「我怎麼睡得著?」
𨪜𨪜「你呀!真是庸人自擾!」藍飛夢翻個身，打個呵欠。「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𨪜𨪜金鴒皺著鼻頭。好吧!就算她庸人自擾好了，可是，她實在是放心不下啊!
𨪜𨪜直到二更天，金鴒才昏沉沉地睡去，正當她睡意朦朧時，猛然聽到有人驚叫，「姊姊!姊姊!姊姊!」
𨪜𨪜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發現郭甜甜不在床上，她忙起身，只覺迎面一陣涼風撲襲而來，她抬頭一看，卻見窗戶大開，而窗邊站著一個長髮的苗條身影。
𨪜𨪜「甜兒?甜兒?」
𨪜𨪜迎著月光，郭甜甜轉過身，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姊姊……她來了，又走了。」
𨪜𨪜金鴒感到背脊竄過一陣涼意，全身一陣哆嗦。郭清清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𨪜𨪜藍飛夢也醒了，從背後握住金鴒的手臂。
𨪜𨪜兩人互望一眼，清楚地看見彼此眼中的恐懼。
𨪜𨪜鬼呀!見鬼了!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他們在鎮江多停留了三天，因為郭甜甜在窗邊站了一夜，受了風寒。
𨪜𨪜在這三天裡，金鷹親自為她端湯餵藥，完全以丈夫自居。
𨪜𨪜金鷹扶起她的身於，讓她靠著他的胸膛，嘴裡喃喃念道：「你的身子真弱，吹了點風就生病，回去我叫人給你補一補，再教你養生練氣的功夫，把身子養壯一點，這樣以後我才敢帶你出門。」
𨪜𨪜郭甜甜柔弱地應了一聲。
𨪜𨪜見她柔順聽話的樣子，金鷹的嘴角不禁浮現一抹寵溺的笑意。
𨪜𨪜金鴒在一旁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著風涼話，「四哥，你很偏心喔!以前我纏著你要學些拳腳功夫，你卻甩都不甩我。」本來這種服侍病楊的事交給丫頭去做就行了，要不由她來幫忙也成，誰知她這個粗魯的四哥卻放棄遊山玩水，寧可留在客棧裡守著郭甜甜，讓她不免有些吃味。
𨪜𨪜「我不教你習武，是怕將來你的相公受不了折騰，只好休掉你，以求保命。」金鷹瞪她一眼，「何況，我也只教甜兒練氣，萬一她把手腳練粗了，我會心疼。」
𨪜𨪜「惡!四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啊!」她怪叫。
𨪜𨪜「你嫌肉麻就給我滾出去!」
𨪜𨪜「不行，我必須盯著你，保護甜兒的清白。」金鴒看他如此迷戀郭甜甜，難保不會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為，不盯著點可不行。
𨪜𨪜「你把我當成什麼啦?」他犀利的眸光開始冒火。
𨪜𨪜金鴒仍不怕死的說：「這可難說，誰知道你這只惡虎會不會撲向病羊?」目光瞥向郭甜甜，卻發現她靠在金鷹身上睡著了。
𨪜𨪜她笑著一指，金鷹連忙讓她躺回枕上，並輕柔地為她拉上被子。
𨪜𨪜金鴒驚奇地說：「我們兄妹吵嘴，她居然還能睡得著，到底該說她毫無心機，還是根本無情?」
𨪜𨪜「大夫開的藥方里有一味『酸棗仁』，具有安眠作用。」金鷹淡淡地解釋。
𨪜𨪜「你倒細心。」
𨪜𨪜金鴒不得不服氣，戀愛中的男人果真多情!她不禁想著，她未來的良人是否也會這般溫柔多情?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郭甜甜的病好後，他們並沒有馬上回南京。
𨪜𨪜既然來到鎮江，怎能不去看看「梁紅玉擂鼓戰金山」的所在?此外，氣勢宏偉、殿宇連楹、古木參天的「金山寺」就在金山，而金山寺的創始人正是慘遭小說家誣蠛最深的法海和尚，他乃唐朝宰相裴休的兒子，是個精研內典、造詣高深的一代高僧。後來小說家寫「白蛇傳」時，不知怎麼搞的，竟將一代高僧寫成了可憎可惡的衛道士，實在滿冤枉的。
𨪜𨪜而與蘇東坡相知甚深的佛印和尚，也曾住持金山寺，寺內藏有很多蘇東坡的手跡遺物，其中最有名的要算是蘇東坡輸給佛印和尚的玉帶。
𨪜𨪜他們一行人同游金山寺，金鴒一路上一直黏在郭甜甜身邊，聽她講蘇東坡與佛印和尚之間的趣事。
𨪜𨪜只不過，當他們親眼目睹「東坡玉帶」時，不免有些失望。
𨪜𨪜丫頭香菱半信半疑地道：「小姐，這東西也值得當寶貝啊?四位莊主隨身佩戴的都比這個漂亮。」
𨪜𨪜金鴒啐道：「這可是蘇東坡用過的玉帶，而蘇東坡何等出名，連西湖蘇堤都是他在杭州當太守時興築的，如今『蘇堤春曉』乃西湖十景之一，你說他用過的玉帶能不被當成寶物嗎?」
𨪜𨪜香菱吐吐小舌，「我還以為應該是翠玉或白玉雕成的腰帶呢!」
𨪜𨪜其實金鴒心裡也這麼想，但是，她堂堂一個小姐怎能顯得比丫頭沒知識呢?所以，她並沒有出聲附和。
𨪜𨪜郭甜甜笑道：「這是穿朝服時用的腰帶，以翠玉綴飾，所以叫玉帶。不過，我看那玉也不是上品，如果沒有標明是蘇東坡的遺物，恐怕丟在地上也沒人要撿。」
𨪜𨪜金鷹喜孜孜地道：「我的甜兒真聰明，什麼都知道。」順手一帶，就將郭甜甜拉到自己身旁。
𨪜𨪜郭甜甜掙不開他的掌握，也就算了。「『金嫁山莊』的藏書樓是個寶庫，你說要順江而下，第一站便是鎮江，我便去找書來看，臨時惡補一番。」
𨪜𨪜金鷹哈哈一笑，「那是我從小最討厭去的地方。」
𨪜𨪜「你還好意思張揚!」她斜睨他一眼。
𨪜𨪜「天性使然，我有什麼辦法?不過現在好啦!有你這女書蟲在我身邊，等你看過了再轉述給我聽不也一樣?」
𨪜𨪜「以後呢?我不可能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𨪜𨪜他怒視她一眼，讓她不由得瑟縮了下。
𨪜𨪜「怎麼，你還在三心兩意?」
𨪜𨪜「可是，表哥他——」
𨪜𨪜不等她說完，他便不容拒絕地說：「你放心，等你表哥回來，我馬上派人去提親，他要是敢不答應，嘿嘿!看我這雙拳頭饒不饒他!」
𨪜𨪜唉!教他讀書都白教了，他骨子裡仍是惡霸一個嘛!
𨪜𨪜不過，他的一番話也惹來了新的煩惱，她擔心他過於強硬的態度會激怒表哥，萬一兩人打起來……
𨪜𨪜天哪!金鷹會不會被表哥打死?郭甜甜開始擔心起來。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回到南京後，天氣逐漸轉熱，郭甜甜在「金嫁山莊」內找到一個避暑的好所在。
𨪜𨪜只要她在園裡逛累了，便躲進假山的小山洞內，閉目休息一會兒，安靜自在，彷彿遺世獨立。
𨪜𨪜吐了一口長氣，郭甜甜什麼也不想，就只是靜靜地坐著。
𨪜𨪜不一會兒，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離她很近，而且似乎正在談論她。
𨪜𨪜「嵐姊姊，你說該怎麼辦?」金鴒的聲音聽起來既煩惱又無助，「四哥已經教郭甜甜給迷住了，什麼體面、家世全都不顧了。」
𨪜𨪜「既然四莊主連這樣可怕的流言都可以不在乎，證明他是真心愛她的，任誰也無法動搖。」賀嵐鎮靜的聲音傳來。
𨪜𨪜「嵐姊姊!」
𨪜𨪜「鴒兒，你聽我說，四莊主的性情固執，他不愛的人就是不愛，就算你將家世好、性情好、容貌好的飛夢姑娘擺在他身旁，他連多看一眼都嫌煩!一旦他愛上了誰，就算天王老子反對都沒用，更別說是你了。我勸你不如看開點，省得兄妹倆反目成仇。」賀嵐以實際的口吻說。
𨪜𨪜「我哪敢反對啊!為了甜兒，他對我橫眉豎眼、大呼小叫不只、一次，我這個妹妹根本敵不過他的甜兒寶貝的一朵笑靨!」
𨪜𨪜「你該不會是在吃你未來四嫂的醋吧?」賀嵐嗤笑道。
𨪜𨪜「我才沒那麼幼稚呢!再說，這門親事尚未成定局。」
𨪜𨪜「你怎麼還不死心啊?」
𨪜𨪜「我在等藍大哥回來，我拜託他調查甜兒的來歷，最要緊的是查明她姊姊是不是果真死於她之手?王之鐵又在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𨪜𨪜「唉!為了四莊主好，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你多慮，要不然，四莊主會心碎的。你別看他粗獷不羈，那種男人一旦傷心起來，才是真傷心。」
𨪜𨪜「不會的，還有飛夢——」
𨪜𨪜「愛是不能替代的!鴒兒，你沒有愛過人，也沒有嘗過被愛的滋味，你是不會懂的。」一陣沉默後，賀嵐又說：「平心而論，我覺得甜兒和四莊主很配，至少她能讓四莊主的性情沉穩下來，這樣不是很好嗎?」
𨪜𨪜這點金鴒也承認，「我也喜歡甜兒，真的!如果不是流言傳得那麼可怕，我也希望她能當我的四嫂啊!」
𨪜𨪜「你們同處數個月，你看她像是會為了爭奪表哥而謀殺親姊姊的兇手嗎?依我看，她是那種丈夫被搶走，也不敢上門捉姦的笨女人，她不要反過來被人謀殺就不錯了。」
𨪜𨪜「唉!你說得沒錯，可是，傳言繪聲繪影的，總是教人心驚哪!」金鴒歎口氣。
𨪜𨪜「先別說這個了，你已經達成了你的心願，應該高興才是啊!」
𨪜𨪜「我的心願?」
𨪜𨪜「嘖!你忘啦?你誓言要在今年內讓四位嫂嫂全進門，尤其是你的四嫂還得吃定你四哥!」賀嵐提醒她。
𨪜𨪜「可是，你瞧甜兒行嗎?她看起來這麼纖弱、柔順。」
𨪜𨪜「別天真了，你真以為強悍的女人才能吃定丈夫嗎?做夫妻又不是上戰場拚命，彼此心悅臣服才是最要緊。」
𨪜𨪜「總之，現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金鴒輕歎一聲。
𨪜𨪜兩人轉而商談莊內的家務，聲音漸行漸遠。
𨪜𨪜不知過了多久，仍躲在小山洞內的郭甜甜只覺得渾身又冷又僵，一股寒意打從心底升起。
𨪜𨪜她居然是傳說中謀殺姊姊的女兇手，而她自己竟然完全不知情!
𨪜𨪜怪不得每回一提及表哥與姊姊時，眾人的神情都有些怪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難怪上次和金鷹走在街上，會被人指指點點。
𨪜𨪜說來可笑，金鴒為何不直接挑明了問她呢?
𨪜𨪜她自問行事光明磊落，從不欺心，豈知在旁人的眼中，她竟是一身的罪惡、不光彩!
𨪜𨪜「為了表哥而害死姊姊?」
𨪜𨪜像她這樣手無縛雞之力，連看到小蟲子都會尖叫的人，居然能被人如此高估，名揚南京，是不是該喜極而泣呢?
𨪜𨪜淚水不自主的掉下來，她的心裡隱隱作痛，感到一陣淒涼。
𨪜𨪜人心是多麼險惡啊!
𨪜𨪜她雙手抱膝，將自己縮成一團，彷彿這樣就可以抵擋心底不斷湧現的傷痛。
𨪜𨪜「甜兒!」
𨪜𨪜突然，宏亮的叫聲在不遠處響起。
𨪜𨪜郭甜甜猛地睜開眼睛，彷似從噩夢中醒來。
𨪜𨪜「甜兒!」金鷹放開喉嚨大叫，「你在哪裡?甜兒!」
𨪜𨪜那是飽含深情與憂急的呼喚哪!
𨪜𨪜她鑽出小山洞，卻因坐太久而血氣不順，走沒幾步便撲跌在地上，「我真沒用!」
𨪜𨪜「甜兒!」金鷹立刻循聲來到她身邊，抱起她。「我到處在找你，還以為你跑回家去了。」
𨪜𨪜「我的腳……有點麻。」
𨪜𨪜金鷹看一眼她身後的小山洞，「原來你躲在山洞裡避暑啊!」
𨪜𨪜他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走到荷花池畔的沉香亭，抱著她坐在石椅上。
𨪜𨪜看她鬢邊微微沁汗，他溫柔地問：「很熱嗎?」
𨪜𨪜「嗯!」
𨪜𨪜「我叫人端碗冰鎮酸梅湯來給你解渴。」
𨪜𨪜「不用了。」她想到眾人對她的誤解，恍然明白過去他人的目光是如何的詭異，也明白自己一直被人刺探著，她不禁感到心酸，委屈的淚水滾滾滑落。
𨪜𨪜「甜兒，你怎麼了?」金鷹大吃一驚。「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𨪜𨪜她把頭埋進他的胸前，不斷地搖頭。
𨪜𨪜「怎麼啦?你快告訴我!」他急問。
𨪜𨪜她仍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𨪜𨪜這使得他更著急了，他抬起她的頭，用食指為她拭淚，但新的淚珠隨即又滾落，令他不知所措。
𨪜𨪜「甜兒!」他的聲調陰沉且飽含怒氣，「你快告訴我，究竟是誰惹你傷心?我去幫你出氣!」
𨪜𨪜她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撼動，驀地伸臂摟住他的脖子，哽咽地道：「老鷹，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𨪜𨪜愛是沒有理由的!金鷹緊緊地摟抱她，以行動表達自己的情意。
𨪜𨪜「老鷹!我沒有害死姊姊……」她嗚咽著。
𨪜𨪜「我知道啊!」他沒有一絲懷疑地說。原來她是為了這件事在哭呀!流言終究還是傳到她耳中了。
𨪜𨪜郭甜甜呆了一下，止住了淚水。「你怎麼知道?」
𨪜𨪜他吻著她的鼻尖，「你又不愛你表哥，自然不可能為他而害死你姊姊。」
𨪜𨪜「你怎麼知道我不愛表哥?」
𨪜𨪜「因為你愛的人是我!」
𨪜𨪜「你厚臉皮!」她捶他，破涕為笑。
𨪜𨪜「我愛你，所以你也要愛我，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使你愛上我!」
𨪜𨪜他霸道的語氣令她為之歎息，「唉!我想我是贏不了了。」
𨪜𨪜「什麼贏不了?」他不明白。
𨪜𨪜「你的反應真遲鈍。」她不滿地睨了他一眼。「就是你們『金嫁山莊』貼的告示啊!我不以為我能贏得鐵嫁嫁妝，因為你的本性仍是挺野蠻的。」
𨪜𨪜「你在乎那些東西嗎?」他緊抱住她。
𨪜𨪜她搖搖頭，「我從沒打算要贏得那些嫁妝，我認為那不光彩，因為是你主動來找我，答應要改變自己的。」
𨪜𨪜「不，你仍是贏了。」金鷹的心中有著一股異樣的悸動。「因為是你，我才願意改變自己，這只有你才能辦到。」
𨪜𨪜「為什麼?我並不特別。」
𨪜𨪜「的確，你並不特別，甚至有時我還覺得你笨笨的。」他擊一下掌，大笑道：「我懂了，我就是喜歡你那笨笨的樣子。」
𨪜𨪜「真過分!」她捶打他一下，掙扎著要離開他的懷抱。
𨪜𨪜他不放，反而將她摟得更緊。
𨪜𨪜「看吧!你真好騙，可愛極了。」他親暱地吻她的鬢髮，微笑地說：「其實你也有聰明的一面，只是你本性單純、天真，在某些時候會顯得笨笨的，不過，我可是很欣賞喔!」
𨪜𨪜接著，金鷹又說了些有關成親之事，她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多說什麼。
𨪜𨪜她有她自己的想法，眾人對她的誤解未除，談論婚嫁並不妥當，她不願在不被尊重的情況下嫁人。
𨪜𨪜另一方面，表哥答不答應仍是未知數呢!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回到房裡，郭甜甜躺在床上閉目休息，卻心亂如麻。
𨪜𨪜凝思間，她想到父親的早死，母親養育她們的含辛茹苦，也想到表哥及時伸出援手，三載光陰的扶育與教誨……
𨪜𨪜無數的往事在她的腦海中兜著圈子，想到姊姊，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些流言……
𨪜𨪜怎麼人們都愛講別人的閒話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人又是如何編派她的不是?無法想像哪!
𨪜𨪜在她擰眉沉思時，香菱說話的聲音由門口傳來——
𨪜𨪜「是真的!郭清清的鬼魂出現在鎮江的客棧，五小姐和藍姑娘都親眼看到了，差點嚇出病來。」
𨪜𨪜另一個丫頭驚問：「那鬼魂……會不會……跟她回來?」
𨪜𨪜「你別嚇人，我每天都要服侍她呢!」
𨪜𨪜「我要先走了!」
𨪜𨪜「膽小鬼!」
𨪜𨪜香菱啐罵一句，進屋發現郭甜甜躺在床上時，差點沒尖叫，心想完了，萬一被她聽到剛剛的話，告訴五小姐，少不了一頓責罰。
𨪜𨪜她怯怯地來到床前，「郭姑娘，你幾時回房的?」
𨪜𨪜郭甜甜沒有回答。
𨪜𨪜香菱又叫喚數聲，仍是沒有回應，便以為她睡著了，在心裡暗自慶幸。
𨪜𨪜郭甜甜則在心裡歎息。這下可好了，連姊姊的鬼魂現身的傳言都出現了，這……該從何解釋起呢?
第七章
𨪜𨪜萋萋芳草春雲亂，
𨪜𨪜愁在夕陽中，
𨪜𨪜短亭別酒，平湖畫舫，垂柳驕驄。
𨪜𨪜一聲啼鳥，一番夜雨，一陣東風。
𨪜𨪜桃花吹盡，佳人何在，門掩殘紅。
𨪜𨪜──張可久．人月圓
𨪜𨪜小溪，竹籬，茅舍。
𨪜𨪜景物依舊，纖塵不染，卻感覺不到有人居住的氣息。
𨪜𨪜「再過十天就半年了，表哥卻還沒回來，他是不是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打算把我一個人留在南京?」
𨪜𨪜郭甜甜站在寂靜的屋裡，不禁難過起來。其實，表哥是個不多話的人，和他生活在一起雖談不上熱鬧有趣，但是，他有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彷彿什麼天大的事落到他手裡，都能很快地解決，因此，她一直以來都很依賴表哥。
𨪜𨪜雖然金鷹說要娶她，然而，沒有表哥點頭答應，一切都是空談。
𨪜𨪜「老鷹不瞭解表哥的厲害，而表哥又不准我告訴別人有關他的事。這……真是教人苦惱啊!」
𨪜𨪜不過，真正讓郭甜甜感到頭痛的是，金鷹已經不耐煩地對她下了最後通牒，「若是你跟你表哥約定的半年期限一到，他還不現身，我就當作沒這個人，開始準備成親事宜。反正你已贏得我親手打造的鐵嫁嫁妝，鳳冠、首飾皆備，你只要試穿新嫁衣就夠了。」
𨪜𨪜只要她開口反對，他就吻得她什麼都忘了。
𨪜𨪜呆坐在溪畔，郭甜甜兀自苦惱著。
𨪜𨪜「郭姑娘。」
𨪜𨪜她抬頭一看，原來是許久不見的孫奇遇。
𨪜𨪜「孫大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郭甜甜站起身，很高興能遇到舊識。
𨪜𨪜「很好。」孫奇遇簡單地答道，他審視著她，唇邊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半年不見，郭姑娘春風滿面，更形嬌艷，想必好事已近?」
𨪜𨪜「我還以為自己一瞼苦惱的模樣呢!」她摸摸自己的臉，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
𨪜𨪜他露齒一笑，「是嗎?可否告訴我，你在煩惱什麼?」
𨪜𨪜「表哥和我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卻還沒回來。」她老實地說。
𨪜𨪜「之鐵兄即使晚幾天回來，應該沒什麼大礙吧?若是郭姑娘度日有困難，我這裡有些銀兩——」
𨪜𨪜「不，不用了，我有錢。」表哥給她的那一大疊銀票根本沒動過。「我擔心表哥這一回去，就來不了南京。」
𨪜𨪜「我想，之鐵兄不是那種會任人擺佈的人，他既然答應你會回來，那他就一定會回來。」孫奇遇微笑地說：「之鐵兄在離開南京的前一晚，曾與我秉燭夜談，他托我在你有困難時伸出援手。難得他如此看重我，你有什麼困難儘管說出來，我會盡我所能的為你排憂解難。」
𨪜𨪜郭甜甜見他態度那麼真摯誠懇，心中不禁有些感動，情緒一放鬆，很自然的便說出金鷹欲與她成親，她卻希望等王之鐵回來主婚而左右為難的情況。
𨪜𨪜「先恭喜郭姑娘覓得良緣!」他愉快地笑著，像是早已料到這結局似的，隨即又低聲道：「那麼我問你，你想答應金鷹早早成親，抑或是想等之鐵兄回來主婚?」
𨪜𨪜郭甜甜秀眉微蹙，理不清自己此刻紛亂的心情。
𨪜𨪜「表哥的脾氣我是知道的，若順了老鷹的意，只怕到時表哥饒不了老鷹。」
𨪜𨪜孫奇遇朝她一笑，「那麼就等你表哥回來。」
𨪜𨪜她歎息，「問題是我說服不了老鷹，他跟牛一樣固執。」
𨪜𨪜「我明白了。」他沉吟了一會兒才又道：「你不用煩惱，我會達成你的心願的。」
𨪜𨪜她頭一次注意到他的嘴唇薄而堅毅，跟表哥很像，連說話的語氣都很像，彷彿什麼事都難不倒他似的。
𨪜𨪜怎麼回事?孫大哥只是個文弱書生啊!
𨪜𨪜孫奇遇見她愣愣地盯著自己，眉峰一揚，輕笑道：「我的意思是說吉人自有天相，記得之鐵兄常說：『甜兒是有福氣的!』，所以，我相信你總能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𨪜𨪜「表哥護短，那是作不得準的。」
𨪜𨪜孫奇遇笑了笑，轉移了話題，問起郭甜甜在「金嫁山莊」過得如何?
𨪜𨪜她侃侃而談，笑言金家四兄弟比賽做金、銀、銅、鐵嫁嫁妝，預備用在各自的新娘身上之事。
𨪜𨪜「那些嫁妝很貴重嗎?」他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𨪜𨪜「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嫁妝具有特殊意義。」價值若干，她不清楚，只知「金嫁山莊」上下都十分看重那些嫁妝，當成是四位莊主的傑作。
𨪜𨪜「可惜無緣一見。」
𨪜𨪜「老鷹帶我去看過，就展示在『景蠡廳』，平常人的確是進不去。」她異想天開地說：「不如我回去告訴老鷹，讓他帶你和美心去參觀。」
𨪜𨪜「不用了，我怕他多心，造成你的困擾。」牛首山之行回來，孫美心頻頻向他抱怨金鷹的霸道，要他去「拯救」甜姊姊。孫奇遇是在情場中闖過的人，當然不會去自討沒趣。
𨪜𨪜不過，接下來該怎麼做，他心中已有了決定。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等不到王之鐵，郭甜甜只好先回山莊。
𨪜𨪜一進後院——
𨪜𨪜「你又跑出去了!」又被金鷹逮住了。
𨪜𨪜「我跟你提過，我要回家一趟。」她無奈的看著金鷹。
𨪜𨪜「我沒有答應。」金鷹凝視著她，語氣有些不悅。「有事吩咐下人去辦就行了，你何須自己跑一趟，若是中暑了，豈不是自討苦吃?」
𨪜𨪜他關愛的語氣讓郭甜甜的頰畔浮現一抹淡淡的紅暈。「我想看表哥回來沒有，不方便叫旁人代勞。」
𨪜𨪜金鷹的心跳亂了一拍，她臉紅的樣子真好看!
𨪜𨪜「你怕人家笑你急著想嫁給我啊?我明白了，下次我陪你回去。」他露出自得的笑容。
𨪜𨪜她賞了他一記白眼，「誰急著嫁給你來著?少臭美了!」
𨪜𨪜「你不急可不行，因為我急著要娶你，所以你也該急著要嫁給我才公平。」他一把將她攬到身前，在她的瞼頰上偷親一下。「甜兒，我不管你表哥要拖到幾時才回來，總之我們要快點成親。」他直視著她，炯然的雙眸裡閃爍著熱切的光芒。「我怕自己等不及，會直接把你吃了。」說著，還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𨪜𨪜「你這個惡霸，再說這種不正經的話，我就不理你了。」她嗔罵道。
𨪜𨪜「怎麼會不正經呢?孔子不也說『食色性也』?」
𨪜𨪜「這時候你倒記住孔子說的話了!」她捶他一記。
𨪜𨪜金鷹哈哈大笑。「我能夠舉一反三，這都是你的功勞啊!女夫子。」
𨪜𨪜「我不敢當，那是你厚臉皮的本性使然。」她嗤笑道。
𨪜𨪜他瞇起眼，賊賊地笑了。「既然被你看穿我的本性，我更應該好好的發揮一下，以免辜負你的期待。哇啊!」他朝她撲過去。
𨪜𨪜她忙躲開。「不要臉!我才沒有期待呢!」她只有在這時候跑最快了。
𨪜𨪜兩人就這麼邊笑邊玩鬧，好不開心。
𨪜𨪜郭甜甜不得不承認，跟表哥在一起從來沒這麼好玩過。
𨪜𨪜金鷹手長腳長，一個縱身飛躍，便將她撲倒在矮花叢裡。
𨪜𨪜他奸笑道：「我捉到了!嘿嘿嘿!現在我要好好地發揮一下我的本性。」他開始吻她的額頭、眼和鼻子，最後落在期待已久的紅唇上。
𨪜𨪜郭甜甜有些害怕，卻又有些興奮，心跳快如擂鼓。
𨪜𨪜「老鷹，你快放開我!」她突然用手捂著臉，又羞又臊地低喊。
𨪜𨪜「甜兒?」金鷹低頭想看她。
𨪜𨪜「你走開，別看我。」她低叫著。
𨪜𨪜他恍然明白她是在害臊，朗笑一聲，抱起她相偎而坐。「把手放下來，甜兒，我比較喜歡看著你的臉說話。」他把她抱在懷裡，好似抱著一個小娃娃般輕鬆。「乖，聽話，不然我要呵你癢喔!」
𨪜𨪜他才呵一口氣，她的手已抓住他的魔掌。
𨪜𨪜「你真小人，明知道人家怕癢還這樣!」
𨪜𨪜「就是知道你怕癢才好玩。」他笑得挺得意的，看她臉紅成那樣，連耳根子都紅了，等到洞房花燭夜時，豈不紅到腳趾頭去了?哇!光是這麼一想，他就快流口水了。「甜兒，我真的好愛你!」他猛親她的小嘴一下。嘖!當君子真痛苦啊!
𨪜𨪜「你又來了!我們還沒有成親，不可以這樣!」她瞥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頭。「萬一被人瞧見，教我怎麼做人?」
𨪜𨪜「別擔心，有人靠近，我會聽到腳步聲。」他眉一挑，狡黠地笑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𨪜𨪜「老鷹，」郭甜甜吐了口氣，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央求道：「我們等表哥回來，在他同意我們的婚事後再成親好不好?」
𨪜𨪜「如果他不同意呢?」金鷹凝視著她，不喜歡她這麼在意王之鐵。
𨪜𨪜「表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會成全我們的，只是，你不能先斬後奏，那等於在挑戰他的權威。表哥最無法忍受有人向他挑釁，一旦惹毛了他，那是非常恐怖的。」
𨪜𨪜「有事你的相公會頂著，怕什麼?」
𨪜𨪜「你不懂，其實表哥並不是南京的人所認識的表哥。」她主動依偎著他，低聲卻認真的說：「你還記得黃大虎嗎?在他調戲我的那天半夜，他被人綁在城牆上，赤身露體地凍了一夜，到現在仍查不出是誰所為，不是嗎?我告訴你，那是表哥做的。」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說出實情。
𨪜𨪜「此話當真?」金鷹嚇了一跳。
𨪜𨪜郭甜甜早料到他的反應，無奈又好笑地輕歎道：「我知道表哥很愛護我，絕不會任我被人欺負，所以，我本來打算瞞著他，不料美心說溜了嘴，表哥才會對黃大虎採取報復行動。」
𨪜𨪜金鷹哼了聲，「他是不是對你懷有情意，才如此維護你?萬一他回南京，反過來阻攔我們的婚事……不成!我得趕在他回來之前把你娶進門!」
𨪜𨪜怎麼會適得其反呢?郭甜甜沒想到自己會弄巧成拙。
𨪜𨪜她瞠視著他，「你少胡說八道了，表哥與姊姊才是天生一對，他對我從來就只有兄妹之情。」
𨪜𨪜金鷹卻不相信，「你姊姊行蹤不明，也不見你表哥去找她，反而成天守在你身旁，說他愛的是你姊姊而不是你，騙鬼啊!」
𨪜𨪜「那是因為姊姊……」唉!該怎麼說呢?
𨪜𨪜金鷹接著又說：「反正我已經決定了，我們十天後就成親!我不想冒著被搶親的風險，盡早生米煮成熟飯，我才能安心。」
𨪜𨪜「你……我不嫁!」她氣得冒出這一句。
𨪜𨪜「你敢說你不嫁?」金鷹冷銳的眼神冷颼颼地掃向她。「我話先說在前頭，你肯乖乖跟我拜堂成親最好，若不肯，我乾脆一棒子打昏你，先和你入洞房，再祭拜祖先，也算名實皆有了。」
𨪜𨪜惡霸!土匪!強盜!他把她當成什麼啦?郭甜甜心頭不由得湧上一股莫名的酸楚，眼淚開始往下掉，嚶嚶啜泣起來。
𨪜𨪜「要命!你怎麼又哭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哭，哭得他心亂如麻，哭得他亂了章法。
𨪜𨪜「你欺負人，又不許人家哭，哇……」她愈哭愈大聲。
𨪜𨪜「我哪有欺負你?我愛你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欺負你?」他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般溫言安慰她，「別哭了，我不會真的一棒子打昏你，逼你進洞房的啦!我只是嚇嚇你，讓你明白我娶你的決心有多堅定……甜兒，你怎麼就是不明白，我有多討厭你在乎你那個鬼表哥!」
𨪜𨪜「表哥才不是鬼!」她在啜泣中仍不忘維護王之鐵。
𨪜𨪜「我知道。」他忍耐的歎口氣，輕輕托起她的下巴，用手指揩去她的淚水。「不許再哭了!」他無奈地在心中歎息，她怎麼不世故一點、精明一點?那他也不用愛她愛得那麼累了。不過，他偏偏就愛她這有點笨笨的憨傻模樣。
𨪜𨪜如此說來，他也不太聰明嘛!
𨪜𨪜眉梢一揚，他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𨪜𨪜「你笑我?」她嘟起小嘴，淚眼汪汪地望著他。
𨪜𨪜「不是，我是笑我自己。」他一手輕撫過她的長髮，誘哄地問：「等成親之後，你想不想去揚州?我記得上回你念了一首有關揚州的詩，聽起來揚州似乎是個好地方。」
𨪜𨪜「『目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是杜牧的詩，裡頭提到了揚州二十四橋。」她已經忘了哭泣，腦海裡開始想像揚州的明媚風光。「他另外還有一首揚州詩非常有名，『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揚州自古繁華，是有名的銷金窩兒。」
𨪜𨪜「很好、很好。成了親之後，咱們就『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難得他嘴裡能溜出兩句詩，連他自己也感到很得意。「甜兒，你可以開始翻翻揚州的史料，到時我等著聽你講揚州的故事喔!」
𨪜𨪜「我們真的要去揚州?」她眼神發亮。
𨪜𨪜「莫非你不想去?」他哂然一笑，反問她。
𨪜𨪜「我當然要去!」她忙站起身，歡喜地叫道：「我這就去藏書樓找資料。」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𨪜𨪜「很好，你答應去揚州，就等於答應了跟我成親。」金鷹一臉鬼計得逞的表情，喃喃自語，「我這就去準備婚禮，甜兒，你可不能反悔喔!」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翌日清晨，打掃「景蠡廳」的僕人赫然發現金、銀、銅、鐵嫁嫁妝全數遭竊!
𨪜𨪜四位莊主和金算總管緊急會商，決定不報官，因為竊賊在現場留下署名「玉面神偷」的字簡——
𨪜𨪜婚期延後，等時機成熟，自當原璧歸趙。
𨪜𨪜「是他!」金算失聲叫道：「他是江南第一神偷的徒弟，人稱『玉面神偷』!此人不但神出鬼沒，而且精通易容術，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因有一回老神偷被灌醉了，漏了口風說：『我徒弟俊得很!』，從此他便被人封為『玉面神偷』。奇怪，已經好幾年沒聽到他作案了，而且，聽說他定居京城，幾時又回到江南來?金、銀、銅、鐵嫁嫁妝若真是被他盜去，那只有等他送回來了，報官無益。」
𨪜𨪜什麼叫「等時機成熟，自當原璧歸趙」?「金嫁山莊」的四位莊主要成親，又礙著他什麼啦?為什麼要求婚期延後?一個又一個的謎題教四位莊主既不解又惱怒。
𨪜𨪜不過，既然有「原璧歸趙」的一天，只有暫時隱忍，否則，若是風聲傳了出去，其他偷兒以為「金嫁山莊」很好下手，到時只怕鼠輩橫行，永無寧日，所以，四位莊主下令嚴禁莊內的人說出去。
𨪜𨪜不過，莊內的僕人少不了竊竊私語，憂憂惶惶地過了幾天。
𨪜𨪜唯一不受影響、依然老神在在的只有郭甜甜，她鎮日埋首在書堆中，都快成了揚州通。
𨪜𨪜這天，郭甜甜起身又往藏書樓走去，留下桌上的一堆書，隨意地疊在一塊兒。
𨪜𨪜進來打掃房間的香菱順手想整理，卻不小心碰落了原本擱在桌角的書，一張紙順勢掉了出來。
𨪜𨪜香菱撿起來，想夾回書中，卻驀然睜大了眼。雖然她識字不多，「壹千兩」三個大字卻還看得懂。
𨪜𨪜「不是騙人的吧?一千兩耶!」香菱的聲音有點顫抖，翻開書再看，天哪!好幾張銀票都夾在裡頭。「她……她不是窮人家的姑娘嗎?哪來這麼多錢?」
𨪜𨪜香菱很快地將銀票的數目點清，又把書放好，趕忙去找金鴒。
𨪜𨪜「六千六百兩的銀票?!」金鴒大吃一驚，這筆錢足夠平常人豐衣足食地過一生了。「你沒有看錯?」
𨪜𨪜「沒錯，奴婢記得清清楚楚。五十兩的兩張，一百兩的五張，五百兩的六張，一千兩的三張。」香菱照實說。
𨪜𨪜「你服侍郭姑娘半年，都沒見過這些銀票嗎?」金鴒沉吟地問。
𨪜𨪜「沒有，今天才發現。」香菱自然不會承認她平時有些偷懶．
𨪜𨪜「太不可思議了!」金鴒看向坐在一旁的賀嵐，「依嵐姊姊之見……」
𨪜𨪜賀嵐冷靜地道：「你懷疑她盜走金、銀、銅、鐵嫁嫁妝變賣?不可能，她沒那本事。」
𨪜𨪜「如果是內神通外鬼呢?」香菱多嘴地道。
𨪜𨪜賀嵐瞪了她一眼。
𨪜𨪜金鴒卻半信半疑的說：「有可能，不然『玉面神偷』怎麼會知道金、銀、銅、鐵嫁嫁妝就放在『景蠡廳』?而且，嫁妝被偷之後，只有她完全不在乎，再加上現在又多出了六千六百兩的銀票——」
𨪜𨪜「鴒兒，不要瞎猜，就算要做內應也不用半年的時間。」賀嵐實事求是地說。
𨪜𨪜「我快受不了了!」金鴒激動地道：「四哥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渾身是謎的女人?先是害死姊姊、欲奪姊夫，如今又涉嫌偷竊嫁妝，四哥怎能娶這種不清不白的女人進門?!」
𨪜𨪜「對啊!她根本就不配當四奶奶!」香菱順應主人的心說道。
𨪜𨪜賀嵐罵道：「你這丫頭，當心四莊主割了你的舌頭!無憑無據的胡亂栽贓，說不定那是人家原本帶著的私房錢。」
𨪜𨪜香菱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𨪜𨪜金鴒卻不服氣地道：「一個姑娘家有六千六百兩的私房錢，怎肯屈居竹籬茅舍?何況自她進山莊後，生活用度都十分簡樸，稍為華麗的衣裳都說穿不慣，分明只是普通人家姑娘。」
𨪜𨪜賀嵐勸道：「鴒兒，別多事，不管如何，她總是四莊主一心想娶的姑娘，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𨪜𨪜「她若是內賊，只怕四哥也無法維護她!」金鴒起身就要離去。
𨪜𨪜賀嵐忙追上前問：「鴒兒，你上哪兒去?」
𨪜𨪜「我要去問個明白!」
𨪜𨪜金鴒很快地來到郭甜甜的房間，裡頭傳出男女說笑的聲音，原來金鷹也在。
𨪜𨪜「你們來這兒做什麼?」金鷹討厭有人打擾他和郭甜甜獨處。
𨪜𨪜「四哥，你在也好，做個見證。」
𨪜𨪜金鴒的態度很堅定，叫香菱找出那本藏有六千六百兩銀票的書，將銀票全取出來放在桌上。
𨪜𨪜郭甜甜不悅地道：「為什麼要亂動我的書?」
𨪜𨪜金鴒狐疑地瞪著她，「我倒想請教你這錢打哪兒來的?」
𨪜𨪜「表哥給我的，一直沒用，我都快忘了。」
𨪜𨪜「有六千六百兩呢!怎麼會忘?」金鴒一臉的不相信。
𨪜𨪜「有那麼多嗎?我沒數過。」郭甜甜覺得她們好奇怪，亂動她的東西，又一副質問的口吻，好像當她是賊似的，令她渾身不舒服。
𨪜𨪜「你表哥怎麼會有這麼多錢?」金鴒聽說她表哥只不過是個無名書生，哪來這麼多銀票?
𨪜𨪜「夠了!」金鷹猛地站起身，壓抑著憤怒喝道：「我說鴒兒，你不去找其他兄長的愛人麻煩，專找甜兒的麻煩，你是存心和我槓上是不?!」
𨪜𨪜「四哥，我是對事不對人，這些錢來得十分可疑。」金鴒。
𨪜𨪜「甜兒說是她表哥給的，就是她表哥給的，她不會說謊!」金鷹堅定地說。
𨪜𨪜「我也希望如此。但金、銀、銅、鐵嫁嫁妝遭竊，而她身邊又突然多出這麼一大筆錢，怎不令人起疑?我也只是想問個明白——」
𨪜𨪜「不!」郭甜甜低喊，「我沒有偷你們的東西，不要冤枉我!」她真是受夠了，先說她是女兇手，又說她引來姊姊的鬼魂，如今又誣指她盜走那些嫁妝!她郭甜甜何德何能，竟蒙人如此看重!
𨪜𨪜金鴒冷冷地道：「假使她是『玉面神偷』的內應呢?她分得了贓款——」
𨪜𨪜「夠了!夠了!」郭甜甜摀住耳朵，拒絕再受辱，兩行清淚緩緩地滑下她的面頰，她看著金鷹，哽咽地道：「這裡我是不能再留下來了!我們的親事也就此一筆勾消，我再沒志氣，也不能容許人家看輕我的人格!我要回去找表哥，如果表哥不在，還有姊姊……」她掩面奔了出去。
𨪜𨪜「甜兒!」金鷹立即追上前。
𨪜𨪜「四哥!」金鴒抓住他的手臂。
𨪜𨪜金鷹怒火熊熊地咬牙切齒道：「我恨不能打你一巴掌，滾開!」甩開她，追了出去，也不管她一跤跌在地上。
𨪜𨪜「哎喲!好痛!』金鴒哀叫。
𨪜𨪜「你活該!」賀嵐扶起她，一點也不同情的說：「看四莊主氣成那樣，你可闖下禍事了!」
𨪜𨪜「好了，別罵我了，我們快跟去看看。」金鴒拉著她就往前追去。
𨪜𨪜才出臨春苑，便聽見一聲聲尖哨聲響起，彷彿要穿透雲霄般。
𨪜𨪜她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只見一個火紅的身影在屋簷上縱躍，如入無人之境。
𨪜𨪜金鷹追上郭甜甜，正欲開口勸她回心轉意，聽到那叫聲，又看見那紅影，正想上前捉下那大膽闖入「金嫁山莊」的歹徒時，卻聽見郭甜甜哭叫道：「姊姊!姊姊!」
𨪜𨪜那火紅的人影頓住身形，轉過身，嬌脆的聲音響起，「甜兒!我可找到你了!」紅影飛身來到郭甜甜面前，搖頭道：「小笨妹，你又在哭什麼啦?」
𨪜𨪜郭甜甜索性「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住那一身紅衣的姑娘。「你到哪裡去了?我跟表哥都找不到你……」
𨪜𨪜「想找我?沒那麼容易，不如乖乖等我回來找你。」紅衣姑娘把郭甜甜稍稍推開，歎道：「小笨妹，不要把鼻涕、眼淚擦在我的衣服上。」
𨪜𨪜「我不管!誰教你突然不見了，大家都說我害死你……」
𨪜𨪜紅衣姑娘嗤笑一聲，「那些人全瞎了狗眼嗎?憑你這繡花枕頭想害死我?」
𨪜𨪜金鷹聽到這裡，已有些明白這紅衣姑娘的身份，不過他仍是問道：「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𨪜𨪜紅衣姑娘眉頭一蹙，「小笨妹喜歡的對象果然也很呆!你不是聽到她叫我姊姊了嗎?」朝四周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周圍已聚集了一群人。她朗聲道：「本姑娘就是傳聞中已經做了湖中冤魂的郭清清!」
𨪜𨪜眾人一陣嘩然。
𨪜𨪜郭清清不是被郭甜甜推落莫愁湖，成了美麗的冤魂嗎?
𨪜𨪜可她不但沒死，而且還神氣活現的立在大家面前。瞧她方才露的那一手，別說郭甜甜想害死她，就算十個郭甜甜都不夠她打著玩兒!
𨪜𨪜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有人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第八章
𨪜𨪜郭清清既然好生生活著，郭甜甜「害死姊姊、欲奪姊夫」的謠言不攻自破，眾人看待郭甜甜的目光乍然改變，速度之快，如揚湯潑雪般。
𨪜𨪜郭甜甜沒注意這些，只是盯著郭清清，「姊姊，你究竟去了哪裡?」
𨪜𨪜「四處遊山玩水，順便打抱不平、伸張正義。」郭清清簡單地說。嘿嘿!實在是她太聰明了，趁著和小笨妹游莫愁湖之便，趕緊落跑，過足了大俠女的癮。
𨪜𨪜「那天你明明到客棧去找我，為什麼又跑掉?」
𨪜𨪜「你還敢說?!」郭清清凶巴巴的說：「我游北固山，萬萬沒想到會碰見你，還親眼目睹你被這隻大狗熊給吻了，昏倒在他懷裡!我真是快被你給氣死了!你能不能有出息一點?」瞪了郭甜甜一眼，她才又接著說：「後來我很好奇這隻大狗熊是何方神聖，更奇怪鐵哥怎會由著你如此胡鬧，所以，我就到街上的客棧打聽消息，半夜摸進你住的客房，想找你問明白，誰知道一掀開帳子，床上竟睡著三個姑娘，我怕麻煩，便離開了。」
𨪜𨪜郭甜甜聽得面紅耳赤，又有點惶恐。
𨪜𨪜「你會告訴表哥嗎?」她急問。
𨪜𨪜「不好意思，我全說了。」嘴裡雖說不好意思，可郭清清臉上毫無愧意。
𨪜𨪜郭甜甜狐疑的問：「你見到表哥了?」
𨪜𨪜「鐵哥已成了『天龍幫』的幫主，前日已來到南京。」
𨪜𨪜「表哥怎麼能陷進去?娘會有多傷心。」
𨪜𨪜「甜兒，娘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可是我明白，鐵哥不是陷進去，他生來就屬於『天龍幫』的人，他終究要繼承幫主之位!那些草莽人物需要一個強者來約束他們，才不至於做出危害百姓的事，而鐵哥生來就是強者，這是不爭的事實。」
𨪜𨪜郭甜甜已經六神無主，茫然地道：「我還是不懂，我以為表哥可以過正常的生活。」
𨪜𨪜郭清清聳聳肩，「算了，早知道你聽不懂的，反正你就要嫁給這位四莊主，那些都與你無關了。」
𨪜𨪜「不，我不嫁!」她搖頭。「姊姊，我跟你們一起走。」
𨪜𨪜「甜兒!」金鷹可忍不住了，他往前踏一步。「我們一定要成親!」
𨪜𨪜郭甜甜仍是搖頭，怕他凶她，她乾脆躲到郭清清背後。
𨪜𨪜郭清清看不慣她這怯懦的樣子，罵道：「你別這麼沒出息，給我站出來把話說清楚!方纔我一來就瞧見你在哭，究竟是為了什麼?」
𨪜𨪜見她低頭不說話，金鷹索性代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表明道：「這全是一場誤會。」
𨪜𨪜「而你為了那些銀票被人誤會成是『玉面神偷』的內應，卻只會哭著跑掉?」郭清清怒氣騰騰地瞪著這個實在有夠沒用的妹妹。
𨪜𨪜郭甜甜扁扁嘴說：「可是，被誤會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不會瞭解那種心情的……」鼻頭酸酸的，淚霧又朦朧。
𨪜𨪜郭清清受不了地道：「你不會又要哭了吧?」這小笨妹果真動了真情，才會那麼在乎被這個大狗熊的家人誤解。
𨪜𨪜突然，她感覺到空氣中有著些微波動，她緩緩地轉頭輕喚，「鐵哥，你幾時來的?」
𨪜𨪜「我尾隨你而來。」一道柔和又清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𨪜𨪜眾人仰頭望去。老天爺!竟有個人盤膝坐在樹梢!
𨪜𨪜金鷹倒抽了一口氣。能站在樹梢上並不算什麼，他也辦得到，但是，若要盤膝坐著，重心就很難把握了，而且，氣凝上提時是不能開口說話的，否則極容易出醜，可王之鐵卻仍泰然自若，可見武功修為十分高深。
𨪜𨪜「表哥!」郭甜甜也喊道。
𨪜𨪜「原來他就是王之鐵。」金鷹澀澀的吞了口唾液，不得不承認王之鐵的武功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𨪜𨪜王之鐵緩緩的說：「甜兒，你好久沒哭了，我還以為你改掉了這壞毛病。告訴表哥，是誰又惹得你傷心?」他盤坐樹梢，隨風上下搖晃，還能神態自若的說話，相當令人佩服!
𨪜𨪜郭甜甜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道：「表哥，沒有人惹我傷心，真的!」
𨪜𨪜「撒謊。」目光在眾人間梭巡一逼，王之鐵冷聲道：「是金鷹?還是金鴒?」
𨪜𨪜金鴒渾身哆嗦，幾乎軟癱在地。
𨪜𨪜金鷹上前一步，朗聲道：「不關舍妹的事!一切由我擔待!」
𨪜𨪜王之鐵笑了笑，聲調清越的說：「不錯，是條漢子!」說完，他整個人有若乘風而起般翩翩飄落，毫無聲息的站立在地面上。
𨪜𨪜眾人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竟只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丰神俊朗，溫文儒雅，一襲淡青長袍，看起來宛如書生，實在看不出來是個習武之人。
𨪜𨪜金鷹拱拱手，沉著氣說：「在下金鷹，是甜兒的——」
𨪜𨪜「先打贏我，再談婚事。」王之鐵神色一凜，「除非你的本事能贏過我，否則，甜兒便得隨我回北方!」
𨪜𨪜郭甜甜咬唇道：「表哥，你明知我不能跟你回去!」
𨪜𨪜王之鐵沉靜地道：「只要不帶你進入『天龍幫』，就不算違背誓言。」轉而向郭清清道：「清清，你先帶甜兒回去。」
𨪜𨪜「鐵哥，你真這麼——」郭清清想幫忙說話。
𨪜𨪜「我不喜歡他們對甜兒的態度，我不能把甜兒留在這裡。」王之鐵不容拒絕地說。
𨪜𨪜「我明白了。」郭清清在王之鐵面前向來溫順，見他如此堅決，也不好再說什麼。
𨪜𨪜金鷹厲聲道：「誰也別想帶走我的甜兒!」他不管什麼表哥不表哥，誰要是想帶走甜兒，他就跟誰拚命!
𨪜𨪜王之鐵毫不在意的說：「那你就試試看吧!」
𨪜𨪜「得罪了!」金鷹怒喝一聲，身形一側一閃，掌風朝王之鐵襲去。
𨪜𨪜只見王之鐵身形一晃，倏然失了蹤影，下一刻，一股勁氣直逼金鷹的後腦——
𨪜𨪜「不!」郭甜甜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𨪜𨪜王之鐵因這一叫而頓住身形，輕歎一聲，旋身抱起昏迷的郭甜甜，「走!」與郭清清飛身翻過屋簷而去。
𨪜𨪜「留下甜兒!」
𨪜𨪜金鷹起身欲追，可人群中卻躍出一人阻止了他。
𨪜𨪜「別衝動!」是藍飛雪，他剛從北方回來，還來不及警告金鷹，王之鐵已先行找上門來。
𨪜𨪜「你攔住我做什麼?」金鷹沉喝道。
𨪜𨪜藍飛雪低沉的說：「你先沉住氣，王之鐵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高手。」
𨪜𨪜「你這是什麼意思?」
𨪜𨪜「即使你們武學修為一樣好，你也贏不了他，因為他敢殺人，而你不敢!」藍飛雪凝重的道：「王之鐵在二十五歲以前，就已是名滿江北的『冷面秀士』，後來匿跡三年，卻在三個月前宣佈接掌『天龍幫』幫主之位。」
𨪜𨪜金鷹冷冷的道：「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帶走我即將過門的妻子!就算拚了我這條命，也要將甜兒帶回來!」
𨪜𨪜金鴒走過來，過意不去的說：「都怪我不好，惹出了這場是非。讓我去向甜兒賠罪，只要她回心轉意，王之鐵便沒理由再從中作梗。」
𨪜𨪜金鷹稍稍緩和語氣道：「既然知道了王之鐵的來歷，我自然不能讓你去冒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不能教人小看了我!」
𨪜𨪜說完，他便縱身往郭甜甜先前的住處而去。
𨪜𨪜然而，他卻撲了個空，王之鐵三人並沒有回去。
𨪜𨪜他在南京城裡、城外瘋狂的尋找，可他們卻宛如雲煙般消失無蹤。
𨪜𨪜在紊亂中，金、銀、銅、鐵嫁嫁妝又被人悄悄地送回來，完璧歸趙。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陽光明媚，空氣清新，樹下懸著一匹駿馬。
𨪜𨪜孫奇遇斟了一杯酒，送到王之鐵面前，「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之鐵兄當時時警惕，片刻不能忘。」
𨪜𨪜王之鐵點頭，「多謝奇遇兄教誨。」
𨪜𨪜孫奇遇語重心長地道：「一個人若能絕跡江湖，過著耕讀詩書的日子，不啻是人間美事。」
𨪜𨪜王之鐵一飲而盡。「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求盡心盡力，無愧於心。倘使人人不求聞達，悶著頭過日子，這世間也難求進步了。」
𨪜𨪜孫奇遇微微一笑，「不錯，之鐵兄胸中有萬卷書，手握上千人之生計，自該有一番大作為。」
𨪜𨪜王之鐵平心靜氣地道：「奇遇兄能夠自甘淡泊，王某心中亦十分感佩。」
𨪜𨪜「好說，你我也不必互相推崇了。」孫奇遇又為他斟了一杯酒，淡然地問：「你這一走，只怕沒個歸期，當真放心得下?」
𨪜𨪜「『世俗煩惱處，要耐得下。心懷牽纏處，要割得下。』」王之鐵又是一飲而盡，「唉!人各有志，不必勉強。」
𨪜𨪜酒過三巡，到了該話別的時刻。
𨪜𨪜王之鐵牽了馬，雙手抱拳。
𨪜𨪜「後會有期，『玉面神偷』。」
𨪜𨪜「後會有期，『冷面秀士』。」
𨪜𨪜縱身上馬，王之鐵最後一次回首來時路。別了!甜兒。
𨪜𨪜躍馬入江湖，從此再無退路，等待他的又將是什麼樣的命運?
𨪜𨪜* * * * * * * *
𨪜𨪜生火煮飯怎麼這麼難啊?
𨪜𨪜郭甜甜被濃煙嗆著，不住地咳嗽，眼淚也被熏了出來。
𨪜𨪜「甜兒!」金鷹從身後一把抱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溫暖，他忍不住輕喊。「甜兒!我的甜兒!我還以為你被王之鐵帶回北方去了!我四處找你，只差沒將整個南京城翻過來……今天來到你的舊居，我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沒想到竟看到濃煙上升……」
𨪜𨪜她回過身來，臉上又是煙又是淚，髒得一場糊塗，硬生生地切斷了他滿腔的柔情蜜意，讓他抱著肚子笑個不停。
𨪜𨪜「天哪!你這樣好醜喔!」金鷹這一笑，笑掉了多日來的憂煩，捧住她的臉先親幾下再說。「不過就算醜，也醜得好可愛。」
𨪜𨪜郭甜甜取出手絹想拭淨臉，卻拭不乾淨。
𨪜𨪜金鷹牽著她的手來到溪邊，將絹帕浸濕，親自為她擦拭，輕輕的，像怕弄疼她似的。很快地，她宛若芙蓉的姣好面容再度浮現。
𨪜𨪜「甜兒，你怎麼一個人在做飯?」他問。
𨪜𨪜「表哥要回『天龍幫』，姊姊隨他一道去。」
𨪜𨪜「他還會回來嗎?」他警戒地問。
𨪜𨪜「只怕難了。」她惆悵地搖頭。
𨪜𨪜「哇!太好了!」金鷹快樂的大叫。
𨪜𨪜「幸災樂禍!」她悻悻然的道。
𨪜𨪜「什麼災什麼禍?這是天大的喜事，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了。」他滿心歡喜的抱住她。「甜兒，我恨不得能立刻與你成親!」
𨪜𨪜「可是……」她猶豫著。
𨪜𨪜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立刻說：「鴒兒一直說對不起你，想向你賠不是，你願意原諒她嗎?我保證她以後會對你很好的。」
𨪜𨪜她嫣然一笑，「我若不原諒她，也不會孤身留在此地。我跟表哥說不要計較，他和姊姊都那麼神秘，也難怪人家會誤會。」
𨪜𨪜「甜兒，你真好。」
𨪜𨪜他親吻她的鬢髮，胡碴刺得她好癢，直想笑。
𨪜𨪜「你也變醜了，胡碴都冒出來了。」
𨪜𨪜「我哪有心情刮鬍子?找不到你，我晚上都睡不著覺。」他半埋怨地說。「不過，我可沒想到王之鐵居然那樣好說話!」
𨪜𨪜「因為他待我如兄如父，我只消哭個幾聲，他就拿我沒轍了。」
𨪜𨪜她嬌憨地笑著，如春花初綻，看得他都出神了。
𨪜𨪜「老鷹!」她推他。「你怎麼不說話?」
𨪜𨪜「你真好看哪!尤其笑起來更美，我都看呆了。」他激動的說。
𨪜𨪜「看一輩子夠你膩的。」她心裡充滿柔情。
𨪜𨪜「不會的，甜兒，像你這樣的美人，老了也會很好看的。」金鷹吐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為了你，我特地叫鴒兒教我背一首詩，只是前頭太囉唆了，我只記得最後兩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𨪜𨪜她一怔，羞澀、喜悅和心疼的情緒交織在心中，讓她說不出話來。
𨪜𨪜「甜兒寶貝!」他又摟住她，「謝謝你留下來!我金鷹對天立誓，絕不讓你有後悔的一日!」
𨪜𨪜「老鷹!」她美麗的明眸閃爍著動人的光輝，心中盈滿濃濃的感動。
𨪜𨪜「還記得嗎?我們說好要去揚州的。」金鷹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
𨪜𨪜她發出一聲愉悅的歎息。
𨪜𨪜此刻，陽光正耀眼，他與她都沐浴在一片明朗、溫暖的光芒中，那是愛的光輝，象徵著未來的希望。
【全書完】
𨪜𨪜PS.想知道王之鐵與郭清清回到北方後，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嗎?敬請期待下一本新作。
𨪜𨪜很抱歉無法預告書名，因為出版社一定會改名，哈哈!反正等著瞧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