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紗下,藏了雙黝黑亮透的鳳眼,瞧見每一樑柱上,那艷紅紅的雙喜,眸底隨即抹哀傷。
撇過眼,依著記憶,他腳跟兒拐向東面,步向那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地方,亦即季銀珠的閨苑。
尚未靠近,便見兩侍女自季銀珠的閨苑走出,不多想,他立即閃身至亭柱後方。
「哎!這小姐又不吃不喝了。」著粉色衣裳的小丫鬟無奈的看向手中所端之物,歎氣。
「是啊!再這樣下去,小姐鐵定會病倒。」另一著鵝黃衣裳的丫鬟附和著。
「怪了,這喜事不是小姐親自允諾嗎?而且還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洛才子呢。」
「聽說啊,小姐早在數年前便有心儀之人,你知道嗎?全府上下都在傳,小姐心儀之人就是洛才子呢,只可惜那時洛才子心裡已有人,現在旨降下,小姐也該是高興才是,我在想,會不會小姐就因為太興奮了,所以才會緊張得吃不下、睡不著?」
「或許吧。」
兩丫鬟聊著走著,已漸行漸遠。
他立即走出,抬頭瞧向楓木後方,那緊閉的窗後,隱約浮動的身影。
許是心有靈犀,那扇木窗開了,嬌柔的身子緩緩步出,並挨著木欄緩緩坐下,眺望。
以他的角度,他瞧得清楚,而季銀珠卻望不見這兒有人正以專注、溫柔卻神傷的眼神注視著她。
她果然瘦了,神情不似往日的生動,憔悴了許多。
心疼無以言喻,卻又無計可施,是他拋棄了她,是他自動割捨這份情,悲傷難免,揪心難免,但他相信,洛軒可以給她他無法給予的幸福。
而相思……就由他嘗吧!
胸口翻湧著痛楚,是心痛抑或胸痛,難分清,唯一清楚的,是她不斷奔流的淚水。是的,她哭了!
以如此遠的距離,他怎能看到她的淚,可詭異的,他就是瞧見了,彷彿還能聽聞她極度哽咽的斥罵。
她……該是恨他吧!
哎!銀鈴兒,你恨吧,寧願你恨我,也別再愛我,記得恨完後,要把我徹徹底底從心拔除,別再記起我,懂嗎?
我的銀鈴兒,別再哭了!你哭得我心好疼哪!
這麼下去,你就當不成美麗的新嫁娘了,會引起他人的猜疑的,要快樂,唯有忘掉我,你幸福便是我此生唯一願望,明白嗎?
遙望她,微瞇的鳳眼底有紅絲,只要稍稍眨動長睫,盈眶的濕霧隨即凝成水珠,滾落。
突地,一陣冷風襲來,他冷不防的咳出聲。
本以為短咳即止,然,胸口緊縮,難抑制的咳嗽和著血腥一古腦的湧上。
別在此時……臉上添惱。
身虛晃,掌心緊壓楓木上,劇咳。
「是誰在那裡?」
他身子一僵,倏地轉身走開,步蹣跚,咳難止,再大的步伐也走不快。
身後,季銀珠很快的追上,奔至他跟前。
「你來做什麼?」
她沒猜錯,果然是他!
都已經傷她傷得那麼深,也如他所願,擇一良人來嫁,他還來做什麼?
「下個月我便是洛家人,如你所願。」嬌唇吐諷語,尖銳。
「恭喜你。」
「你來就為了說聲恭喜?」冷笑。「還是,慶幸自己脫離糾纏?」
閉上眼,深吐息,壓下深沉的悲苦。「銀鈴兒……」
「別喚我銀鈴兒,你不配!」
聽這柔喚,她就怒,費盡數日時間,她仍忘不掉這該死的負心漢,非但如此,夜裡思,夢中憶,昔日相處的甜蜜溫馨入夢擾人。
適才,她便是教這惱人的夢哭醒。
朱炯想說些什麼,話未吐出口,便教劇烈的咳嗽打斷。
季銀珠本想挸而不見,然他咳得用力,迫得她正視,瞳眸冰冷藏憂心,拉近距離,靠近他身邊,她挽起他手臂。
「銀鈴兒?」
「你可以絕情,我卻非鐵石心腸,要眼睜睜的看你倒下,我做不到。」臭著臉兒攙扶他。
他微笑,苦澀。「我知道,你是有情人。」
「閉嘴,此刻你沒資格同我談情。」封住內心翻湧的擔憂,她不想為這絕情郎傷半點神。
「是啊,像我這樣的人的確沒資格……咳……」話未盡,又是一陣劇咳。
不敢攤開手心,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己漸漸步向絕地。
「既然身體不適,為何不在府中好好休息?急著印證是否甩開了我嗎?」屢屢出口皆刻薄。「請放心,從今而後,你大可忘掉我季銀珠這個人,反正你我之間,種種皆戲言,這親一結,我成了洛家人,咱們也該一拍兩散,不再有任何交集。」
輕將他扶上自己的床榻,關上門,替他倒茶水,她的頭兒始終低垂,連正視他她都不願。
她不想讓他瞧見了心裡的傷,不想,只因自尊,為怕不該有的情感再冒出頭,然,她管住了心,卻逼不走擅自作主的淚,漣漣。
瞅著一地的濕漬,他心揪,衝動的伸手將她揉入懷,低喃:「銀鈴兒,是我對不起你。」摧心痛。
「放開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掙扎、撾打,她發洩。
一聲對不起就要抹掉她心中怨,甭想!
銀鈴兒,我對你並非同情啊!話滾喉,難吐出,他知道再多言,便會透露心中深深的不捨輿悲痛,可,要他看著她滿是傷心的淚容,他做不到。
伸手執起她的柔嫩下顎,凝入盈水的瞳眸,指腹輕觸上她芙頰,柔柔地、緩緩地拭去晶瑩。
本想推開他的,可當季銀珠的眼對上他的,所有的悲痛、怨怒瞬間沉凝。
那是極度絕望的哀傷,不亞於自己。
那是極度的不捨,充斥痛苦的掙扎。
那是極度的心疼,如以往的愛憐。
抬眼時,雖然他及時掩去,仍是不慎兜入她眼底。
為何?他怎能有這些表情?怎能?是為求取自己的諒解嗎?諒解他的變心、諒解他的有了新人忘舊人……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這深沉的傷是種置之死地的絕望,無法假裝。
突地,吳宗的提點躍入耳,瞇起眼,她將他細讀分明,水瑩瑩的瞳眸兒深入他眸底深處,意圖揪出最真的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