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流浪。」
「會餓死。」
「餓死?」忽然揚高了音調,他爬起身看著腳邊的人,最後他以腳尖頂了她的肩膀一下,鄙夷地笑了笑,便又躺了回去。「瞧瞧讀書讀出了什麼死東西!不過是流浪,居然說會餓死?」
「讀書很好的!」她忍不住抗議。
「哪裡好?」
「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學到很多東西?哈,你剛剛不是還說流浪會餓死?如果從書裡學到的東西不能讓你活下來,那不是比一雙手、一雙腳還沒有用?我只要有手有腳就能活!妳呢?靠書?哈哈哈哈──」
「不……話不是這樣說啊!」
「算了算了,你和百策是同一掛的,只會走那些人給的路。」說完,嚴千書伸手從口袋掏出一根煙,然後點了、抽了。「如果我要流浪,一定找有山或者有海的地方,人嘛,不要多。喂,你聽過香格里拉嗎?」
「在……中緬交界。」書裡寫的,那是藏人的天堂。
「拷,妳知道啊?」一聽,他坐了起來,並興奮地看著魯冰玉。「那普羅旺斯呢?」
「在法國,那裡的海水好藍,天和海根本分不出界線了。」
「那絲路,絲路呢?」一高興,他猛抽煙,還嗆了幾口,拚命咳。
「絲路,從中國的長安為起點,穿越了蘇俄、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敘利亞、以色列、土耳其、希臘,最後到義大利的羅馬,總共經過十二個國家……」
魯冰玉娓娓說著絲路的一切,那山、那湖泊、那終年吹著強風的高原都被她說得活靈活現;嚴千書聽得十分入迷,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恍神來形容了。
「你說的那幾個國家,我一定都要去。」
「真的嗎?」
他和她一樣,才國二耶,哪有可能去那麼多地方?不過要是未來……
「我是什麼人?你永遠不要懷疑我!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那些國家你去過了嗎?」此時,他臉上又出現令人害怕的表情,他問著,並順手將煙遞給魯冰玉。
「沒有,我看書的。」
「書?哈!」他忍不住大笑。
「讀……讀書很好的。」瞪著眼前燃著的煙,魯冰玉面露遲疑,不過也只遲疑了一會兒,她慢慢地伸出手,接過那根白慘慘的煙。
掐著那根長長軟軟的玩意兒,她遲遲沒有動作。
要抽嗎?好像很可怕的樣子,可是不抽又好像……她吞著口水。
「喂,你到底要不要抽,都快燒光了!」
「喔。」嚴千書像匹豺狼似地盯著她,魯冰玉不得不傻笑一聲,接著將煙湊到嘴邊,並大力地吸了一口。「咳咳咳咳──好、好辣!惡──咳咳咳!」
天哪!這是什麼鬼玩意兒?什麼飯後一根煙快樂似神仙,那根本是騙人的!她後悔了!
看著魯冰玉幾乎可以把內臟都咳出來的咳法,嚴千書不禁覺得好笑。
「拷!早說你我不同路嘛。」他低聲罵,並搶過那根被魯冰玉掐到變形的煙。
那一天,他們在那裡待了兩個多小時,然而除了手腳被蚊子叮了滿滿的包之外,魯冰玉還有個大收穫,那就是她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每次看到嚴千書都會心跳加快了。
看見他會心跳加快,是因為他和一般人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呢?
在大人眼裡,他是個沒藥救的壞小孩,他和他那一群麻吉兄弟不但愛打架,還會帶著社區裡的其他小孩去做一些令人驚訝的事,例如集體燒考卷。
在師長眼裡他更是個不長進的壞學生,因為罰也罰過了、罵也罵過了,他依然故我。
還有,在他父母的眼裡,他則是個不折不扣的逆子。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注意他,只要她的眼睛有空,往往都是在尋找他的蹤影,就好像向日葵總是面對著太陽一般。
在她眼裡,嚴千書代表的並不只是一般人所說的「叛逆」,而是……
「冰玉,你昨天是不是沒看好寶寶?他的手臂上有瘀青耶!」
早上,餐桌邊,女人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放下手上那碗吃不太下的稀飯,魯冰玉走到學步車邊檢查寶寶的手臂。
「大概是不小心撞到的。」
她幫寶寶揉一揉瘀青的手臂,寶寶非但不哭,反而笑得很燦爛。
「以後你要注意一點,我不希望再看到他身上有什麼傷。」女人的語氣帶著警告。
「知道了。」隨意應著,她拿起玩具逗著笑呵呵的寶寶。
沈默了一會兒,女人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差:「知道了?知道了為什麼還會讓他受傷?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心一驚,轉過頭,看著女人生氣的臉,魯冰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
「喂!寶寶現在正在學走路,難免會撞到,冰玉已經很細心了,要是你自己來照顧,還不一定能那麼周到。」就在此時,正在看報紙的男人說話了。
「那你是嫌我囉?」女人突然放下碗筷。
「又來了,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我根本沒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冰玉要讀書還要幫我們照顧寶寶,她已經做得很好了!憑良心講,你看過比她更貼心的孩子嗎?不補習功課卻沒退步,下了課也不亂跑,回來就接手保母的工作幫寶寶洗澡泡奶。」
「我知道。」女人皺眉,不情願地應了聲。
「如果沒有她,我們連上班都不會專心,這樣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女人雖然理虧,但被男人叨念的她卻有滿肚子怨氣,她開始嘀咕:「抱怨?我哪有?是呀是呀,那我是不是要感謝你大哥和大嫂……」
「喂!閉嘴。」男人的臉色很難看。
女人自知說錯話,時間彷彿停在令人尷尬的瞬間。
魯冰玉帶給這個家的問題,就像浮在海面的冰山,看得見的只是全部的九分之一。她知道這家人很努力地想將她視為一份子,但偶爾仍是敵不過現實生活的壓力,最後仍會吐出藏在心底的怨氣,就好比……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