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𨪜𨪜樂舞原是皇室大典或大禮，乃至於儒生吟風作雅之作，然而到了最後卻成了統治階級驕奢淫逸，追求聲色享樂的方法之一。
𨪜𨪜其風由古乃至各個朝代，益發迷醉。
𨪜𨪜春秋有夫差為西施所造的館娃宮、響屐廊，乃至漢武帝所建立的宮廷樂舞機構——樂府，和唐玄宗時的左右教坊……
𨪜𨪜而到唐朝時，除了傳統的樂舞之外，更多了民間的雜技、幻術和武術，統稱為百戲，在大唐宮廷裡盛行萬分；除了教坊中的樂舞人員，更是廣招民間頂尖好手齊聚鼓架部。
𨪜𨪜然在大唐鼎盛時期卻經歷安祿山叛變，直到代宗、肅宗至德宗，遷都回長安，樂舞之風才再次吹起，甚至可媲美開元時期。
𨪜𨪜為了重振宮廷樂舞笙歌，大內廣招民間舞伶、歌伎、樂師，哪怕是身在酒肆、花樓，皆能踏進大內教坊的鼓架部。
𨪜𨪜諭旨一下，城內外的多家酒肆更是不論如何皆得奉上兩名美伶。
𨪜𨪜然而位在城北大街尾的無憂閣掌櫃衣大娘卻是苦煞了心思，不知該怎麼安排這兩位入宮的人選。
𨪜𨪜不給，是殺頭大罪。給了，又怕耽誤了兩位佳人的下半輩子。
𨪜𨪜宮門深似海，誰知道一旦踏進裡頭，是否還有機會再走出宮外？受寵是好事。卻可能得在宮中到老，甚至在教坊中被批鬥到死；而不得寵也不算是好事，畢竟又不一定能夠再踏出宮外。
𨪜𨪜但聖旨在前，她該如何是好？只得好生琢磨了。
楔子
𨪜𨪜「我？」
𨪜𨪜一句劃破天際的悶吼聲恍若是受創的猛獅般仰天嘶叫，讓城北大街尾上的銷魂地「無憂閣」亦隱隱顫動。
𨪜𨪜慵懶的坐在大廳正座上頭的大掌櫃衣大娘，媚眼流轉輕探著廳裡極盡奢靡的擺設，壓根不睬吼叫之人到底藏有多少不滿。
𨪜𨪜「懷疑？」朱唇輕掀，眸底唇畔皆是不容抗拒的威嚴。
𨪜𨪜「可是，師父……」
𨪜𨪜嗚，總不能欺他到這個地步的，是不？
𨪜𨪜他當然知道有師父才有今日的他，倘若不是師父好心收留他，供他吃穿住，又教他武功和習樂，他今兒個豈能身穿綾羅首戴玉冠？
𨪜𨪜但饒是如再生父母般的師父，也不能要他假扮成美嬌娥大搖大擺地進宮去吧？
𨪜𨪜「皇上下令，集召民間優伶、樂師，現下能進得了宮門，你就該偷笑了。」衣大娘冷著一張風華絕代的美顏。
𨪜𨪜「既然無常和畫眉都要進宮去了，那就用不著我了不是？」應該吧！反正他這個師父的性子飄忽得讓人捉摸不定，倘若真要他進宮，他再不想去還是得去。
𨪜𨪜但是進宮就進宮嘛，做什麼要他扮女裝呢？
𨪜𨪜無憂閣裡最多的便是艷冠群倫的歌伶舞伶，放眼整個長安城，沒有一家酒肆可以比得上。
𨪜𨪜真要從中挑選幾個進宮的話，矇上眼睛都可以捉到一大把，何必要他那麼可憐地扮女裝？
𨪜𨪜他思不透啊，永遠都思不透師父的腦袋裡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𨪜𨪜師父親手自各地挑來的孩子，沒有上百個也有數十個，有功夫底子的妹妹們更是不下十個，根本不需要他出馬的。
𨪜𨪜可師父卻是憑地堅持……
𨪜𨪜「可教坊使遣來的人說，至少要有兩個姑娘，最好是一歌一舞。」衣大娘依舊慵懶，勾魂的媚眼緩緩地移至眼前急得快跳腳的男人臉上。「畫眉的嗓音是一絕，整個長安城無人能比，拳腳功夫也絕對可以自保，推派她不是沒有道理的。」
𨪜𨪜男人亦認同地點了點頭。
𨪜𨪜他知道，他當然知道畫眉的嗓音出神人化，含淒帶怯、噙喜還憂，繞樑三日不絕於耳；即使是宮中教坊裡的歌伶也不見得能出其右，推派畫眉自然有師父的道理，他明白，真的明白，但是他咧？
𨪜𨪜「無常的樂詣之高是閣裡有目共睹的，羯鼓、竹笙、琴、箏、簫、笛無一不曉，是你們這群孩子的大哥，讓他一道出門，倘若發生了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這是為師的我所刻意安排的。」衣大娘不疾不徐地道，睇著他幾乎快要沉不住氣的俊臉，她不禁輕揚起迷人的唇角，勾勒出絕美的弧線。
𨪜𨪜男人仍是相當認同地點點頭。
𨪜𨪜他知道，他當然知道無常的樂詣一絕，撫琴似雨、揚箏若雷、擊鼓似電、吹笛如風，悠悠樂音可噙火帶焰，亦可攫水挾泠，令聽者猶若人萬里濃霧之中，心緒全由著他指尖的樂音浮動，浸淫在他的樂聲中……這些他心底可是明白得很。
𨪜𨪜但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吧！
𨪜𨪜他的嗓音粗嘎低沉，不會搭詞唱曲，手指笨拙無能，不會舞簫弄琴，遂犯不著要他丟臉丟到宮中去是不？
𨪜𨪜既然如此，要他進宮做啥？
𨪜𨪜「至於你……無痕……」衣大娘微瞇起媚眼，睇著他那張即使是在後宮中也不多見的俊美臉龐。
𨪜𨪜水無痕不動聲色地悄悄退後一步，有點沒面子地退到畫眉的身邊。
𨪜𨪜千萬別說他孬，師父的可怕他可是見識過千萬次的，別以為師父是個上了年紀的普通大嬸，她可是他和無常兩人聯手也動不了她衣袖的狠角色，誰會傻傻的站在她身邊討打來著？
𨪜𨪜不過說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下若不比劃比劃，倒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是精進了多少。
𨪜𨪜但是，嗚！他不敢啦！要是沒成功一掌把師父劈死的話，他就等著被吊上閣樓，等著被凍死、餓死、嚇死……
𨪜𨪜嗚，他不想死得那麼慘！
𨪜𨪜「你這個不成材的傢伙，要你唱曲你像殺雞，要你對詞你像白癡，要你撫琴你抽斷弦，要你吹笛你折斷簫……」衣大娘的纖掌往正座旁的花案擊下，霎時灰飛四濺，嚇得水無痕有點狼狽地拉著畫眉當擋箭牌。
𨪜𨪜師父較疼女孩子，躲在畫眉身後準沒錯。
𨪜𨪜「還躲？」衣大娘瞇緊水眸，猙獰得像是要把他拆卸人腹。
𨪜𨪜「無痕不敢。」他哪有躲？只不過是畫眉在他閃身之後，碰巧出現在他的面前，適時為他擋了下罷了！純粹是巧合。
𨪜𨪜「你這個臭小子，除了那一張臉能看，你還能幹什麼？」衣大娘疾步前行，霎時來到他的身後，毫無慈悲心地狠擰著他的耳。「你以為無憂閣裡養的都是什麼人？都像你這般不學無術的話，我豈不是要早早關門大吉了？」
𨪜𨪜「可是……」嗚，好痛！想反擊，但隨即想起她是師父，而且好歹也是個姑娘家，他就不敢出手……「我不會唱曲撫琴，但至少我有一身好身手，可以飛簷走壁又會跳文武舞，不敢說無憂閣的場面是我撐起的，但我所付出的至少可以抵過我的住宿和膳食費用吧？」
𨪜𨪜別說得他好似一點功勞都沒有嘛，至少他也有苦勞的，是不？唉，像他這種有娘生沒人疼的孩子最是可憐，尤其是寄人篙下不得不低頭。
𨪜𨪜「唷——」衣大娘尖細地拉長尾音，鬆掉了擒在他耳上的為道。「你也知道就是那身好本事才讓你住在無憂閣至今來著？」
𨪜𨪜倒也不是她賣瓜自誇，但縱看橫看無憂閣裡頭的娃兒，確實沒有一個可以比得上無痕的文武舞。
𨪜𨪜即使是女孩子家的舞碼，他一樣可以像是無骨柳枝似地左旋右轉，猶若雪絮一般飄零；況且他亦有功夫底子，自保有虞，倘若不選他人宮，她還真不知道該派誰去較妥當。
𨪜𨪜「這是師父教得好。」嗚，再逢迎的話，他是和著血也要說出口。「我豈敢居功？」
𨪜𨪜「不，無痕不敢或忘師父的恩惠，倘若師父要無痕往東，無痕就不敢往西，要無痕去死，無痕就不敢貪活。」嗚，多廉價！當初不過是貪了她幾個包子，就這麼被她從廣陵拐到長安來。
𨪜𨪜練功練得要死，腿拐了、腰散了也沒人疼，長大了還要賣笑求財，賣命探密，一輩子為她作牛作馬不得有怨言，嗚……
𨪜𨪜「是嗎？你有這麼聽話嗎？」
𨪜𨪜「我一直都是這麼聽話的。」他的雙腿一跪，說得信誓旦旦、忠心不二，倒還挺像一回事的。
𨪜𨪜眼前先混過去，其他的往後再談。
𨪜𨪜古云：君子報仇三年不晚。要他等個三十年也沒問題，他就不信三十年後他還打不倒她。「真的？？」
𨪜𨪜「真的。」跪在地上，他點的頭都快要掉到地面了卻仍是不敢大意，就怕師父今天玩上興頭硬是不肯放過他。
𨪜𨪜好，就讓我瞧瞧你到底有多聽話。」衣大娘笑得絕艷，纖指輕彈。「畫眉，把他帶進去，將閣裡最好的行頭都搬出來，御賜的大紅鳳帳給我掛上，風風光光地給我扮一個美嬌娘出來。」
𨪜𨪜「嗄？」
𨪜𨪜水無痕呆在原地，迷人的唇彎成一個圈，不敢相信師父竟然如此狠心地順水推舟，非把他送進地獄裡不可……這、這不是自個兒親生的也不能這麼狠吧，他寧可幹別的也不扮女裝啊！
𨪜𨪜「走了。」畫眉幸災樂禍地拉起他。
𨪜𨪜「我……」還能說什麼？
𨪜𨪜說不？他沒那個膽子。說好？嗚，他不要啦！
第一章
𨪜𨪜哇，好俊的美人啊！
𨪜𨪜水無痕雙眼發直地直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直有一股衝動想要竄進銅鏡裡，把鏡裡頭那抹倩影給揪到外頭來。
𨪜𨪜想不到這就是他……
𨪜𨪜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美的姑娘。嗚，好令人心碎，鏡中人竟是自己。
𨪜𨪜師父長得絕艷，雖年過三十，卻依舊艷麗得教人不敢直視，而他當年就是被師父唇角那抹偽善的笑給騙了，以為她是個臉美心也美的好大嬸。孰知……根本是蛇蠍美人一個，狠到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𨪜𨪜如今要他塗脂抹胭的扮女嬌娥進宮，豈不是要他一踏進宮便被宰了？
𨪜𨪜宮裡多險惡啊，每一家酒肆的紅牌莫不爭奪著第一順位，瞧他這張美顏，怕是還沒進宮就讓人給抓花了，那他多划不來。
𨪜𨪜他就是這麼俊美如神，怪誰呢？
𨪜𨪜噴噴噴，果真是活脫脫的美人胚子一個，倘若不上點胭脂，他還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美到如此蝕骨銷魂的地步。
𨪜𨪜瞧瞧，這眉彎似柳，這眸魅如星，這鼻挺若梁，這唇俏像桃。連他自個兒都傻眼了。
𨪜𨪜天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簡直是天仙，他不禁要懷疑自個兒根本是神仙下凡，被師父那惡婆娘欺了。
𨪜𨪜「你瞧夠了沒？我都快吐了。」
𨪜𨪜低柔的嗓音輕洩而出，帶著戲謔和挑釁。
𨪜𨪜水無痕往後一探，瞇起魅眸盯著才替他梳裝完畢的畫眉，沒好氣地喊道：「你以為我願意嗎？咱們閣裡若有人才，還輪得到我下海嗎？」
𨪜𨪜啐，他不張聲抱怨，她倒以為他認栽了。
𨪜𨪜「是、是。」畫眉將月牙梳往妝台上一丟，疲憊地倒在貴妃榻上。「又不是頭一次扮裝了，瞧得這麼入神，連我都快要以為你是生錯性別了，無怪乎師父老說，你若是不聽話的話，便要把你賣進孌童館不可。」
𨪜𨪜「孌童館？」水無痕微啞的嗓音陡升。「師父真打這個主意？」
𨪜𨪜太狠了，就說師父根本就是心性不正，才會幹什麼大內密探，硬是壓搾他這可憐的孤兒。
𨪜𨪜「她是說過。」
𨪜𨪜不過，誰知道師父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
𨪜𨪜「嗚，我為她作牛作馬一輩子，她居然還打算要我賣進孌童館……」知道師父向來疼他少一點，凶他多一點，可他卻不知道自個兒在師父跟前竟是如此不堪，嗚，不是她親生的，她自然是疼不下的，是不？
𨪜𨪜「誰要去孌童館？」一道沉穩的嗓音突地插入。
𨪜𨪜「我呸，誰要去？你嗎？」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此言壓根兒不差。
𨪜𨪜就見水無痕惡狠狠地站起身，有點狼狽地拉著曳地的大紅裾裙，搖晃著滿頭金燦的簪穗，怒目瞪著眼前不過是比他高了半個頭，比他多了一點男人味，年紀又比他大了一點點的男人。
𨪜𨪜「怎麼著，火氣這麼大？」世無常有點啼笑皆非地睞著他。
𨪜𨪜「我火氣大還不是因為你！」哼，師父就是偏心，竟要他扮女裝，卻要他扮樂師。哪有差那麼多的！
𨪜𨪜明明是在同一個市集、同一條街上、同一個地點讓師父給挑回來的，為何師父卻待他特別好？
𨪜𨪜好事全歸他，他就只能挑些硬的來做，就算是夜襲取密，他也只能選擇在城內行事，哪像他那麼好，還可以四處遊山玩水，逍遙個一年半載再回來。
𨪜𨪜偏心偏心，想不到師父真是那般偏心，他不服。
𨪜𨪜「我做了什麼事讓你火大來著？」
𨪜𨪜世無常輕佻起笑，慵懶地坐在一旁，一副好整以暇，洗耳恭聽的模樣。
𨪜𨪜「說，為什麼扮女裝的人是我不是你？」他懷疑很久了，只不過是不敢問出口罷了，事實上他一直在猜測無常和師父之間有不清不白的曖昧，要不師父怎會特別寵他？
𨪜𨪜自小總把好吃的留給無常，大魚大肉盡往他的房裡擺，而他就只能吃無常剩下的，連穿也只能穿他穿不下的。
𨪜𨪜就是因為師父這般偏心，才會害他長得不夠高，害他無法在無常的眼前抬頭挺胸，甚至還要扮女裝……嗚，太偏心了，倘若他真那麼礙師父的眼，又何必撿他回長安？
𨪜𨪜「我扮女裝能看嗎？」世無常想也沒想地道。
𨪜𨪜「那我就能看嗎？」啐，大家一樣都是男人，無常有的，他可是一樣也沒缺，他說這話豈不是太傷人了。
𨪜𨪜「不僅能看，還挺上眼的，包準你一進宮，馬上被召進後宮，怕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也比不上你的一顰一笑。」世無常打趣道，連一旁的畫眉也極有義氣地點了點頭附和。
𨪜𨪜「啐，那當然，瞧我這美顏……」美得如此無雙無儔的，誰能與他爭鋒？「我現下不是在同你說這個，我是在說，宮中既然說要兩位優伶進宮，既有你和畫眉主事就行了，還來招惹我做啥？要扮女裝，我瞧你的五官也挺不錯的，扮相肯定不差，你為什麼不扮？」
𨪜𨪜世無常挑眉睞著他，突地站起身。「你瞧過這麼壯碩的姑娘嗎？」
𨪜𨪜水無痕微抬眼，惱得牙癢癢的。「可我也沒見過像我這般身段的姑娘家。」
𨪜𨪜「西域有。」
𨪜𨪜「我又不是西域人。」他不禁發噱。
𨪜𨪜但五官有些像。」世無常很好心地為他解說。「師父說，你的五官有點像是西域人，身段也像，倘若假扮成西域姑娘，應該不會讓人識破才是，不過你要記得，一旦進了宮，你就是個啞巴，不准開口。」
𨪜𨪜「為什麼？」這簡直是泯滅人性了！
𨪜𨪜要他扮女裝已是人生至悲之事，想不到還要他當啞巴……他是招誰惹誰了？
𨪜𨪜「要不你以為有哪個姑娘家的嗓音是你這種音調的？」
𨪜𨪜水無痕一愣，想了想覺得挺有道理的。說的倒是，只要他一開口，八成會先嚇死人，還是別開口的好，師父確實有遠見。
𨪜𨪜可不能這樣啊！無常把事情都說明白了，那他憋在肚子裡的怨氣要怎麼發洩？總要給他一個理由無理取鬧一番，調整一下心情再進宮吧？要不讓他在半路上憋出病來，壞了師父的事豈不更糟？
𨪜𨪜不管了，隨便找個借口磨他。
𨪜𨪜「說，你方才到哪裡去了？明知道咱們就要起程進宮了，卻老是等不到你回來，你是存心整我的，是不？」好牽強的借口……連自個兒都嫌爛，但他就只有這麼一點點任性，讓他撒潑一下又如何！
𨪜𨪜一旦進宮之後，倘若事跡敗露，說不準兄弟倆往後都見不到面了。
𨪜𨪜「我同一念辭別。」世無常簡潔地回答。
𨪜𨪜「一念？」噴，又是那個傢伙！「他是你姥姥啊，不管你要上哪兒總是不忘上他那兒，你也真夠……」算了，他念得都煩了。
𨪜𨪜「無愁甫嫁過府，我總得過去探探，要他好生待她。」
𨪜𨪜「你何不乾脆把她綁在身邊算了，等她出閣了再探不嫌多此一舉？」畫眉媚眼斜瞟著，清冷的美顏有些不耐。
𨪜𨪜「你在胡說什麼來著？」世無常輕道。
𨪜𨪜「咱們心知肚明。」啐，他做得出這種事，她還看不下去咧。
𨪜𨪜「我不懂你的意思。」
𨪜𨪜「甭在我眼前裝傻，他人不懂你世無常，我可是把你摸得一清二楚。」不知怎地，見他那麼孬的把心儀之人往外送，她就是有一肚子氣。
𨪜𨪜畫眉怒斂眼，世無常則是笑而不語，站在中間的水無痕只能很可憐地當個和事佬。
𨪜𨪜「我說啊，待會兒咱們就要進宮了，這進宮當然不只是為了進殿表演而已，還有許多正事要辦，因此我想，咱們是不是得先想好計策，別為眼前這雞毛蒜皮大的事爭吵不休？」
𨪜𨪜是他嘴賤，是他不好，不該哪壺不開提哪壺。
𨪜𨪜明知道無常心儀小師父無愁，明知道無愁甫出閣進一念的新房，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當頭提起此事，但他卻……唉，他也是很無奈的。
𨪜𨪜瞧，他昂藏的男人軀體上頭居然掛上了女人的襦衫裾裙，他也很可憐的，讓他發洩一下應該也不為過吧？
𨪜𨪜可詎料……唉，他錯了，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所以別吵了。
𨪜𨪜「誰在同他爭吵？」畫眉冷哼了一聲，偃旗息鼓。
𨪜𨪜「是是是。」不然他又能如何？「無常，咱們先分配一下誰要探哪個府。」
𨪜𨪜「你想辦法進郡陵王府，我和畫眉則會想辦法接近八皇子，遂你必須……」
𨪜𨪜水無痕點了點頭，美顏再正經不過，卻多了些無奈；他倒不是怕丟了小命，橫豎命是師父給的，早晚都得還。但若真出事了，他倒希望自個兒是著男裝而不是扮女相，他可不想讓人知道無憂閣第一文武舞郎居然扮女裝……
𨪜𨪜女裝耶！居然真要他扮女裝……嗚，他才不管兒女情長間的事，他只想管自個兒的裝扮。倘若讓人給認出來了，他還要不要當人啊？
𨪜𨪜來了、來了，就來了……
𨪜𨪜「笑啊！無痕，你不笑的話，臉上的妝豈不是白費了？」
𨪜𨪜廢話，他當然知道要笑，可問題是他的嘴就是不聽話，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𨪜𨪜坐在軟轎上進宮，進了宮之後為免被當作奸細就得掀起轎簾，好讓他這張臉讓往來的王侯將相、皇親國戚瞧瞧；他得扮慵懶又得學勾魂，還得先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哪個侯、哪個爺，眼波流轉之間就夠他忙得了，現下卻還要他笑？乾脆把他砍了倒還快活些。
𨪜𨪜「唇角再勾彎點……」坐在他身旁的畫眉不忘再次耳提面命。
𨪜𨪜水無痕抬眼瞪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她，嘴角險些抽搐。
𨪜𨪜啐，這婆娘未免也變得太快了吧，方才在無憂閣時還臭著一張臉，他還以為自個兒是見到母夜叉來著，孰知才踏進宮門，她居然可以笑得憑地勾魂攝魄、艷絕群芳。一絕啊，真的是一絕啊，怕是他三輩子也學不來的。
𨪜𨪜不過，笑不出來，還是得笑！
𨪜𨪜水無痕回神輕勾著僵硬的嘴角，看著眾人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很可憐地讓冷汗流滿了一身。
𨪜𨪜他從來不怯場的，更不是頭一次站在台上任人評頭論足，只是以往他都是以原本面目現身，俊美得仿若天仙；但他現在可是扮女裝，還是個啞巴姑娘，他多怕有哪個曾到閣裡的達官貴人一個不小心便認出他來。
𨪜𨪜唉，倘若師父真要他的命，他也不敢說不啊！
𨪜𨪜「你擺那是什麼衰臉，瞧你這模樣誰願意靠近你，活像帶霉似的。」瞧他的臉一沉，畫眉輕抹著笑卻語重心長地交代著：「你可別忘了，待會兒一進教坊，咱們就得分開了，你裝啞巴可要裝得像一點，別讓人給識破了，把我和無常都拖下水。」
𨪜𨪜「你放心，倘若真是出事了，我也不會拉你們做墊背，你當我是那麼無情無義之輩嗎？」他才不會笨得露餡，只不過是尚未適應罷了。
𨪜𨪜「你記得便好。」她依舊是笑，笑得教人心醉。
𨪜𨪜「可這教坊怎會憑地麻煩，居然還分了左右教坊，搞得咱們三個人得要分散開來……」他偎在畫眉的身旁，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重量都壓在她的肩上，小聲地道。「不對，無常可是守在你的身邊，只有我一個人最可憐。」
𨪜𨪜嗚，讓他撒撒嬌吧，怕是再無機會了。
𨪜𨪜「呸，你的武功便可以自保，又是個男人，有什麼好可憐的。師父派無常守在我的身旁是因為我的武功不夠精進，又是個女人。」畫眉微蹙眉硬是把他那頭綴滿玉穗的頭推到一旁去。
𨪜𨪜「可我現下是女人……」
𨪜𨪜瞧這眼、這頭、這衣裳……哪裡像個男人來著？
𨪜𨪜「呸，是誰在進宮的路上鬼吼鬼叫的？」翻了翻白眼，她依舊笑得盡職。
𨪜𨪜「因為我不想進宮啊！」
𨪜𨪜有哪個男人會願意？
𨪜𨪜瞧他長得可比宋玉潘安，也不該用這種方式凌遲他吧？
𨪜𨪜「是你不想扮女人吧。」
𨪜𨪜「嗚嗚，還是畫眉妹妹瞭解我……」水無痕無恥地趴在她的身上，明目張膽地把她擁人懷裡。
𨪜𨪜扮女人總該有那麼一點點好處的，是不？
𨪜𨪜呵呵，即使他現在緊抱著畫眉也不會有人反對，橫豎兩人抱在一塊，頂多也只能說是一對感情好的姐妹，不會有人說他是登徒子的。
𨪜𨪜「放手，我叫你放手！」畫眉使勁卻掙不脫他的蠻力，氣得咬牙切齒。
𨪜𨪜「不放！」他這下子笑得可賊了，然看在轎旁的人群眼中卻覺過分勾魂，個個皆把他當成天仙美人看待。
𨪜𨪜「你是把我當成閣裡的尋常曲倌不成？我要你放手你還不放手，是想找死嗎？」不要以為她不會還手，把她逼急了，天皇老子來都一樣殺無赦！
𨪜𨪜「唉，一旦進宮就是凶多吉少了，死嘛！人活著不就是為了等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倘若可以死在畫眉妹妹的懷裡，我這一輩子可知足了。」至少不要讓他冷冷清清地死在無人知道的地方，而且身上還穿著女裝。
𨪜𨪜這是他頭一遭對自個兒這般沒自信，八成是頂上的玉冠把他給壓暈了，他才會滿腦子胡思亂想。
𨪜𨪜「呸，別想死在我的懷裡，我還想要榮華富貴，別擋我的路。」笑話，她在閣裡辛苦了那麼久到底是為了什麼？他以為她進宮是好玩的嗎？當然是趕緊辦好正事，好找個高官顯貴窩身，要不真要一輩子在師父手下當密探不成？
𨪜𨪜「你……」嗚，果真是師父一手調教且最為疼愛的徒弟，狠勁同師父不分上下。
𨪜𨪜看來，再不願意他也只能認了，橫豎都已經踏進宮門了，眼看著就快要到教坊了，他這當頭要後悔也不成了。
𨪜𨪜還是趕緊把事情查清楚，然後逃出宮去吧。
𨪜𨪜可是，這玉冠未免太沉了些，好重啊！
第二章
𨪜𨪜了不起，真的是了得。
𨪜𨪜水無痕勾魂的魅眸盯著在鼓架部裡頭來回走動的女優，簡直不敢相信有人能頂著擎天冠還這般行走自如，甚至是健步如飛的，連他這個習武多年的練家子都深感錯愕，甚至開始懷疑自個兒的功夫到底算不算上乘。
𨪜𨪜雖說他是不愛扮女裝，但現下卻又突地發現可以扮女裝是恁地幸運。瞧，多少的鶯鶯燕燕在他眼前來去游竄，而這裡又不是無憂閣，倘若他真要做什麼，師父也管不著！嘿嘿，這能不能算是師父給他的津貼？
𨪜𨪜只是這裡頭的人怎會恁地冷淡？根本沒有人肯多看他一眼。
𨪜𨪜不過，說來也真巧，怎麼才一人宮便有事可做。
𨪜𨪜這下子可忙壞了裡裡外外奔波忙碌的教坊使了，就見一群人在石板場上跑來跑去，而他這個啞巴只能很無趣地冷眼旁觀。
𨪜𨪜反正也沒人甩他。唉，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感到受創，居然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嗚，他還以為他扮相太美，說不準一進教坊就會被人欺負，誰知道甫進宮的優伶們頂多只是瞧他一眼，便忙著和教坊使們套交情，說難聽一點，根本就是無視他的存在。
𨪜𨪜不過這樣一來，他倒是比較好辦事，但總不知道為什麼心底就是快活不起來。至少他也是無憂閣裡第一舞郎，到這兒來卻……總覺得心底有那麼一點點的受傷。
𨪜𨪜「喂，你，待會兒同我上殿去。」
𨪜𨪜一聲暴喝突地殺進他的耳裡，水無痕連忙拉回四散的心神，抬眼盯著看似在喚他的教坊使。
𨪜𨪜是在叫他嗎？
𨪜𨪜「還不趕緊跟上？」又是一聲不懂憐香惜玉的暴喝。
𨪜𨪜很好，他確定對方真的是在叫他了，但是叫他幹嘛？
𨪜𨪜他是挺想問的，可問題是他現下扮的是啞巴，想開口卻又開不得口，不想跟著他走卻好像又不行……
𨪜𨪜水無痕站起身，有點猶豫不決地看著快步離開的教坊使，突地感覺到背後數道如劍的熾熱視線，不禁無辜地回頭望向那一個個嬌美如花的優伶，只見她們皆成了嚇人的母夜叉，莫不露出一副欲將他生吞活啃的噬樣。
𨪜𨪜不會吧……那麼惹人憐愛的女孩子怎會露出這般神情？
𨪜𨪜厭惡他也犯不著搞得這般露骨吧！他有這麼惹人討厭嗎？
𨪜𨪜嗚，不要因為他扮女裝就討厭他嘛，以往在無憂閣時，他向來是閣裡的姐妹們爭風吃醋的主因，尚不曾遭受過這般惡毒的視線。嗚，好傷他的心，他還以為可以在這兒覓得美嬌娥的，想不到……他的扮相竟是恁地惹人厭。
𨪜𨪜罷了、罷了，兔子不吃窩邊草亦不代表他永遠討不到妻子。
𨪜𨪜「還在磨蹭什麼？你以為你耽誤得了時候嗎？」走在前頭的教坊使久等不到他，不禁回頭怒喝。
𨪜𨪜水無痕扁了扁嘴，很無奈地跟在他的身後走，又聽著他不斷地叨念著。
𨪜𨪜「你要知道，你甫入宮就可以得到這麼好的機會，是皇上的恩惠，你要知恩，待會兒上殿去，可得要盡力表現，知否？」
𨪜𨪜上殿？表現？
𨪜𨪜他才進宮耶，要他表現什麼？
𨪜𨪜「今兒個皇上要為左衛將軍洗塵，特地在武德殿中擺宴，你可知道左衛將軍是何人？」教坊使走起路來搖頭晃腦的，還不忘側眼睇了他一眼，見他搖了搖頭，又接著道：「是郡陵王。」
𨪜𨪜水無痕輕佻起眉，不著痕跡地在心底盤算著：他的運氣可真不是普通的好，才進宮便讓他聽見了這個好消息。
𨪜𨪜呵呵，這下子他就不用再費心力去查他的底細了。
𨪜𨪜「待會兒上殿，儘管把你最拿手的都使出來，倘若可以讓皇上或是郡陵王看上的話，往後的日子可就不愁吃穿了。」他說得很暖昧。
𨪜𨪜水無痕勾出一抹笑，卻不知在心底乾嘔了幾次。
𨪜𨪜他貪那些榮華富貴做啥？要他當孌童……他寧可死！
𨪜𨪜「瞧，到了，這兒就是武德殿，待會兒喚上你的名時，你就大方些地走進殿裡，儘管舞動你的腰肢。」教坊使邊說著，邊把他帶到武德殿前，和一干預備上殿的優伶擺在一塊，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問他：「你叫什麼名？」
𨪜𨪜要他怎麼說？他不能開口呀！
𨪜𨪜「啐，我在問你話啊，你怎麼不回答？」
𨪜𨪜倘若用唇型表示，不知道可不可以？
𨪜𨪜「你這賤伶是在折騰我不成？」教坊使等了半晌，瞧他仍是不吭一聲，陰沉著一張老臉，此時一旁的教坊使也走上前詢問。
𨪜𨪜「怎麼著？要上殿了，事情都忙成一團了，你還有空擺威風？」
𨪜𨪜「誰在擺威風？是這賤伶好不容易進宮，一有上殿的機會卻在同我拿喬，我問她的名字半天，她卻連個屁也沒應我一聲。」看來他是真的惱了。
𨪜𨪜「這右教坊是管舞來著，她是個舞孃不是曲倌……」其中一個教坊使睞著水無痕，不禁嘖嘖稱奇。「在宮裡待了這麼久，我可還沒見過這麼俊的舞孃，更沒見過身段這般修長的，她到底是打哪兒來的？西域嗎？」
𨪜𨪜「天曉得，說不準是從石頭中蹦出來的。」
𨪜𨪜讓我瞧瞧。」另一位走到水無痕跟前打量著。「她……該不會是個啞子吧？」
𨪜𨪜水無痕聞言，隨即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數位教坊使霎時傻眼。
𨪜𨪜「你、你、你這是上哪兒找來的人？居然是個啞子。」
𨪜𨪜「我怎麼知道啞子也會被推派入宮？」帶領他的教坊使氣急敗壞地吼著，怒瞪著水無痕問道：「說，你是哪家酒肆推派的，我非抄了那間酒肆不可！」
𨪜𨪜「現下談這些不嫌太遲了？殿上都在奏樂了。」
𨪜𨪜「可總不能送個啞子上殿吧？」
𨪜𨪜「那現下要如何？順序都決定好了，要回頭再找一個也來不及了。」
𨪜𨪜「倘若讓她上殿，咱們可是要殺頭的，可若不讓她上殿，找不到人遞補，壞了皇上的興致，咱們一樣要殺頭……」那人在原地走了半晌突道：「不管了，橫豎咱們原本的用意便是挑個最俊最新鮮的打前鋒，不過是到殿上晃晃罷了，不會有人發現她是啞子的。」
𨪜𨪜「真要如此？」大夥兒顯得相當惶恐。
𨪜𨪜「要不還能如何？」
𨪜𨪜殿上的悠揚樂音和殿外的無聲沉默形成強烈的對比，水無痕再不濟也猜得到事情到底是轉變成什麼境地了。只是他思不透啊！他是個舞郎，又用不著開口，誰會猜得到他扮啞子，他們到底是在怕什麼？
𨪜𨪜水無痕搖了搖頭，想歎氣卻又不敢歎出聲音，只好腳下輕蹬，側身飛過將他團團圍住的教坊使們，幾乎足不點地以翩翩彩蝶般竄進殿裡。
𨪜𨪜「你在做啥子？」
𨪜𨪜後頭的一千教坊使錯愕地驚喊著，卻見他已經進殿，一干人只得狼狽地奔到殿堂前，淌著冷汗等著皇上賜死……
𨪜𨪜啐，怕什麼？水無痕在心底輕喊著。
𨪜𨪜一躍進殿中，他在眾人的嘩然聲中翩翩落地，輕撩淺藕色的薄紗帔子遮住自個兒的容顏，魅眼巡著殿上的眾人，見坐在殿中正位的黃袍人，不禁勾出攝魂的魅笑，透過帳子隱隱浮現，殿上隨即傳來陣陣的抽氣聲。
𨪜𨪜水無痕妖嬈勾魂地淺淺一蹲身，隨即揚起身上的帔子，聽著不曾停過的樂音，如柳似絮地在殿上飛舞起來，婉轉處不見女子的纖柔，卻多了一份神秘，扭轉之處不見女子的娉婷，卻又多了一份凌厲。
𨪜𨪜耍弄在手中的帔子像是有生命似地飄揚，佩帶在身上的琳琅鎖片敲擊出清脆的樂音。他在殿前猶如天仙般地跳躍踢踏，掛在美顏上的笑容更在霎時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𨪜𨪜眾人屏氣凝神，連呼吸都忘了似地直盯著眼前不知從何竄出，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甚至至一曲終了亦無人回神。
𨪜𨪜水無痕微蹙起眉環視著眾人，不解為何在舞了一曲之後，自個兒卻得不到半點讚賞，甚至是掌聲。
𨪜𨪜為了進宮，他特地學了幾支女子表演的舞蹈，難不成是他學差了？
𨪜𨪜不可能啊，倘若他跳得不好，早被師父打死了，哪裡還會把他選進宮來。
𨪜𨪜但殿上無人睬他卻又是不爭的事實。
𨪜𨪜「我要她。」
𨪜𨪜靜謐無聲的大殿上突地傳出一個男人內斂低沉的嗓音，引著水無痕向聲音的來源探去，只見發聲之人正坐在皇上的身旁。
𨪜𨪜他是誰？
𨪜𨪜皇上都還沒開口，他倒是先搶人了。不過，他就說嘛，依他的扮相，依他的舞姿怎麼可能不得青睞！
𨪜𨪜「愛卿要她？」皇上的語氣中聽來有點不捨。
𨪜𨪜「不可嗎？皇上。」男人輕喃。
𨪜𨪜他的雙眼始終沒有離開過水無痕的身上，嚇出他一身冷汗。
𨪜𨪜「哪有不可的道理，既然愛卿想要，朕豈有不給的道理？」看起來很像是皇上的老者隨即威聲喝道：「來人，賞這位舞伶綾羅十匹，再將她送進郡陵王府。」
𨪜𨪜「是。」
𨪜𨪜就這樣進入郡陵王府？這麼簡單？
𨪜𨪜水無痕怔愣地一時無法理解這突來的轉變，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帶下殿，等到他回過神時早巳身在郡陵王府中。
𨪜𨪜太奇怪了！
𨪜𨪜水無痕待在郡陵王府的偏院裡，偌大的偏院中就只有他一個人。他呆坐在炕上，始終無法理解自己明明是進宮，為何卻莫名其妙地給發送到郡陵王府來了。
𨪜𨪜能順利的進入王府，對於他要調查的事情自然也輕鬆多了，想必可以早早完成使命回無憂閣交差。
𨪜𨪜只是他總覺得有些古怪，說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反倒覺得自己像是被算計了一般。
𨪜𨪜總覺得自個兒一點也不像是被召進教坊的舞伶，反而有點像是賞賜品了。
𨪜𨪜難不成他是被送進郡陵王府的？
𨪜𨪜倘若是送，豈不是意味著他這個假女人被當成了真女人，然後被發送到任何一個皇親國戚府中，為的是……寵幸？
𨪜𨪜寵幸？
𨪜𨪜他驀地站起身瞪大魅眸，環顧著四周的花幾矮櫃、炕榻簾帳，心底不斷地浮起各種畫面，想得心底直發毛。
𨪜𨪜混帳，說要召集優伶根本是個幌子，實際上不過是想要借此名義挑選各地佳人人宮，好一解他們的私慾罷了！
𨪜𨪜這堆狗官豬皇帝……真是氣死他了。
𨪜𨪜師父根本是故意的。
𨪜𨪜憑師父和太子殿下的交情，他就不信師父會不知內情，難怪她要派無常守在畫眉妹妹的身邊，還要他假扮女裝入宮。他早該猜到的，憑他這聰明的腦袋，他怎會沒想到呢？
𨪜𨪜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坐回炕上，他是疲憊得沒有半點力氣抱怨了。
𨪜𨪜唉，人都已經在郡陵王府裡了，就算他明白了又如何？
𨪜𨪜能逃嗎？事情沒完成前，他可是哪裡也不敢去；可倘若事情完成了，他八成也被蹂躪成殘花敗柳了。嗚，他可是個男人啊！
𨪜𨪜糟了，倘若王爺發現他其實是個男人，那……
𨪜𨪜他得想辦法別讓王爺近他的身，但如果他硬來呢？能反擊嗎？
𨪜𨪜在不知王爺是敵是友的情況下出手，待他回閣後八成會讓師父給劈死；但若不反擊，難道真要讓王爺發現無憂閣並非尋常的酒肆？
𨪜𨪜這可麻煩了！
𨪜𨪜水無痕微蹙起眉，把沉重的頭靠在床柱旁，完全不知道該拿眼前的事如何是好，畢竟他從沒遇過這麼棘手的事。
𨪜𨪜該如何是好呢？
𨪜𨪜砰的一聲，房門被踢開，正沉思中的水無痕不著聲色地睇向右側，只見一名姑娘身穿大紅綾羅，一身富貴傲氣，帶著一票丫鬟踏進他的房裡。
𨪜𨪜他不禁又歎了一口氣。在無憂閣裡，他明明是最受疼愛的．怎麼一踏出無憂閣，就沒半個姐妹給他好臉色看？
𨪜𨪜個個都像是凶神惡煞般，他從來不知道女孩子家也會有這般面貌，今兒個可真是讓他見識到了。
𨪜𨪜「你就是王爺帶回來的舞伶？」
𨪜𨪜水無痕扁了扁嘴，萬般認命地點了點頭。
𨪜𨪜「放肆，見到本宮居然不來跟本宮行禮問好，你當自個兒是誰？」嬌俏的女子冷凜著紅顏，纖指直探到他的眼前。
𨪜𨪜水無痕蹙緊眉頭，實在很想開口好好的同她解釋一番，但，他不能開口……
𨪜𨪜「你、你居然還不下跪？」女子氣得渾身打顫。「你真以為王爺要你，本宮就不敢治你了嗎？來人，給本宮拿家法來！」
𨪜𨪜水無痕睇著女子身後一干丫鬟忙不迭的遞上一條馬鞭，見著馬鞭在她的手中抽起並劈落在他的腿邊，他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她該不會是想拿馬鞭抽他吧？
𨪜𨪜太狠了，他以為這世間最狠的人就屬他師父了，想不到眼前的姑娘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師父還要狠上三分。她到底是什麼來頭，一踏進他的房便要他行禮又不報上自己的名字，天曉得她到底是誰。
𨪜𨪜要他跪？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的腿只跪過師父，絕對不跪師父之外的人。
𨪜𨪜不過那馬鞭若是落在身上，似乎是挺疼的……他是該閃呢？還是由著她玩？
𨪜𨪜但如果她玩過了頭，把他給玩完了，那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𨪜𨪜「還不跪下？」女子拔高了聲音，連手中的馬鞭也揮得高高的。
𨪜𨪜水無痕坐在炕上，不跪就是不跪。他不懂自個兒到底是哪裡惹到她了，要她如此勞師動眾地帶了一批人到他房裡給他下馬威。
𨪜𨪜「本宮真要鞭下了，你還不跪？」
𨪜𨪜來吧，要殺要剮都隨他了，只求她別玩得太盡興，把他給玩出問題來便成。
𨪜𨪜「你——」女子高揚起馬鞭，眼看著即要落下，纖手卻在下一瞬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擒住，令她不禁回首。「亦詮……」
𨪜𨪜水無痕目不轉睛地瞪著女子快速轉變的表情，突然明白她為何要這般待他了。
𨪜𨪜他懂了，全都懂了！嗚，她竟然是把他當成對手看待，難怪乎他所見到的每個嬌俏美人兒都厭惡他。
第三章
𨪜𨪜「公主身在宮中，不解世事，倘若唐突了舞伶，還請見諒。」
𨪜𨪜水無痕瞇起魅眸，覺得自己好像突地變笨了。這男人真是個王爺？這說話的氣度和神態，壓根兒不似皇親國戚，甚至還視他為上賓，甚至為方纔那名女子的作為道歉，這……或許他是友。
𨪜𨪜「亦詮，她不過是個低下的樂戶罷了，你何必同她那般客氣，甚至還要她同桌共食，這豈不是丟了咱們大唐皇室的臉？」
𨪜𨪜「初雪！」
𨪜𨪜李亦詮輕喝一聲，李初雪隨即乖乖的噤聲坐到一旁，儘管仍是一臉的不情不願，而她的愛慕之情溢於言表。
𨪜𨪜水無痕總算是通盤瞭解了。
𨪜𨪜這李初雪是當今皇上最小的女兒，聽說他有意將她配與郡陵王李亦詮。身份尚是挺配的，但不知為何遲遲未完婚，或許是如此，小公主捺不住芳心寂寞，索性搬進郡陵王府，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當然會視他為敵，但他是個男人耶！
𨪜𨪜「敢問舞伶閨名。」李亦詮輕笑道。
𨪜𨪜水無痕勾唇回報一笑，然自始至終依舊只是微笑而已。
𨪜𨪜有什麼辦法？誰教他不能開口……
𨪜𨪜「你這什麼東西，王爺問話你居然不回答，你——」李初雪惱怒地站起身，但一見李亦詮深沉的眸，不禁又噘唇坐回去。
𨪜𨪜唉，他不會同她一般見識的，女孩子家不是嗎？
𨪜𨪜苦笑著，水無痕乾脆比手劃腳起來，希望他們會看得懂他到底是在比什麼。
𨪜𨪜「難不成你是……」
𨪜𨪜「啞巴？」李亦詮話未完，李初雪倒是先接話了。
𨪜𨪜「初雪。」。
𨪜𨪜「啐，比個老半天又不吭一聲，不是啞子又會是什麼？」李初雪首度露出笑來，粉臉貼近水無痕。「唷，這不是可惜了這張傾城紅顏了？」
𨪜𨪜看來他真的是很惹人嫌……
𨪜𨪜水無痕有點難過地微低下頭，不敢相信以往在女人堆裡來去無阻的自己竟也會有遭人遺棄的一天，真是傷透了他的心。
𨪜𨪜再次抬眼，他比手劃腳地要他取來紙筆。
𨪜𨪜「要紙筆嗎？」李亦詮意會，隨即取來紙筆，瞧他洋洋灑灑地在紙上揮上三個大字。「水無痕？」
𨪜𨪜水無痕有點無奈地點了點頭。
𨪜𨪜水無痕再次抬眼睞著他，突覺他的眼中似乎有著古怪的光彩。雖說他這個王爺是挺不錯的，沒什麼官架子，也不會太過霸氣，對他也挺禮遇的，總覺得他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𨪜𨪜「哼，再怎麼美的名字，她還是一樣是個舞伶。」李初雪鼓起腮幫子，一臉的苛薄和微惱。
𨪜𨪜是、是、是，他知道……
𨪜𨪜唉，他這一輩子還沒這麼惹人嫌過哩。
𨪜𨪜「初雪，我不准你老是對她這麼無禮。」李亦詮的語氣有些硬。
𨪜𨪜啊、啊、啊！水無痕不禁在心裡又暗歎了幾聲，有點憐憫李初雪這得天獨厚的小公主居然愛上了這不解風情的郡陵王，也莫怪她老是拿惡毒的眼神瞪他了，讓他飽受池魚之殃。
𨪜𨪜他可是個男人啊，居然還得受這種災難……怨的光痕，一眨也不眨地直盯著無辜的水無痕。「我不會答應你納她為妾的，就算是父皇把她賜給你，她也別想要當侍妾！」
𨪜𨪜天啊，是誰要當侍妾？
𨪜𨪜水無痕誠惶誠恐地盯著眼前的一男一女，難以置信她現下說的人正是他自個兒。
𨪜𨪜「你在胡說什麼？」李亦詮難得動怒地輕斥道。
𨪜𨪜「我告訴你，我不會答應，我絕對不會答應的！」她氣得直跺腳，瞧李亦詮壓根兒不打理她，怒得把所有的罪都怪在水無痕身上；一雙澄澈晶亮的水眸惡狠狠地直盯著他，仿若要以眼砍殺他一般。
𨪜𨪜水無痕無奈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又不能表示什麼。
𨪜𨪜他又能如何？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要怪就怪他長得俏，扮相美了！
𨪜𨪜再要怪的話，就怪他師父去，這帳是千萬不能擺在他身上的。
𨪜𨪜唉！一頓山珍海味，水無痕可是吃得索然無味。
𨪜𨪜晚膳時，光是讓李初雪那般瞪著，他便想要快步逃回無憂閣。他這輩子可還沒遭受過那麼多白眼的，向來窩在女人堆裡的他，這一次可是被師父害慘了。
𨪜𨪜無憂閣的女孩子家是恁地白嫩酥軟，個個美麗個個嬌俏，哪一個不愛把他拽在懷裡疼的？可這一次濃妝靚抹扮嬌娥，不但得不到青睞，還得裝啞巴，什麼話都說不得，連解釋都不成。
𨪜𨪜痛心哪！疾首啊！這一次可真是被師父給害慘了。
𨪜𨪜惹惱了天之嬌女的皇室公主，難保她不會在膳食中給他下毒，或者是派出宮中的殺手把他給作了。
𨪜𨪜這一次進宮，說不準真的是回不了無憂閣了。
𨪜𨪜他現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乖乖地窩在王爺賜給他的偏院住著，就希望公主別莫名其妙地找他麻煩才是，要不待在這裡可苦了。
𨪜𨪜唉，最最難過的還是總是莫名的遭人白眼。
𨪜𨪜他可是一點都不習慣，以往在閣裡從沒人會這般待他的，別說是白眼，想引他青睞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擺著臭臉，甚至還惡狠狠地瞪著他？
𨪜𨪜嗚，今兒個是他這輩子遭受最多白眼的一天了。
𨪜𨪜罷了、罷了，還是快些歇下，等明兒個晚上再去探探情況，查查這郡陵王是否有和八皇子交好之意，看他到底是想支持誰，倘若他真是偏向八皇子的話，那公主肯定得守寡了。
𨪜𨪜啐，郡陵王不懂她的愛意就算了，還讓她守寡，那她豈不是太可憐了？
𨪜𨪜不過，他也只是猜測而已，事情並不一定真是如此，他也不需要想些雜七雜八的事來徒增煩惱；不管是或不是，全都不關他的事。
𨪜𨪜他累慘了，還是先歇著吧！
𨪜𨪜疲憊不堪地甫躺下，卻聽到外頭花廳傳來開門聲，他不禁戒備地坐起身子，犀利的魅眸直盯著簾帳外。
𨪜𨪜「你這個舞伶，見到本宮還不下跪問安？」李初雪大刺刺地走進他房裡，就和初見面一般凌氣逼人，不過少了一群丫鬟為後盾，看起來是單薄了一些。
𨪜𨪜水無痕輕歎一口氣，拉開絲被，很認命地屈膝微點地的跪安。
𨪜𨪜是她倒還無所謂，要不若是王爺一時起了興頭，真要強逼他就範的話，那可真是麻煩了。
𨪜𨪜「哼，本宮體諒你是個啞巴，說不出話來，同本宮問安便免了，起來吧。」她挑高眉頭，一副給予極大恩惠般地說道，見他又坐回炕上，不禁微蹙起眉又道；「你給本宮起來，本宮不准你躺在炕上。」
𨪜𨪜不會吧？水無痕很無辜地抬眼，好無奈好無奈地站直了身子。
𨪜𨪜太狠了，整他也不是這麼個玩法，不讓他睡炕上，難不成要他睡在冷地板上嗎？
𨪜𨪜「哼，你別以為你裝出一副無辜樣，本宮就會同情你！」李初雪大刺刺地坐上炕，硬是把他這個正主兒趕到一邊涼快去。
𨪜𨪜嗚，他才不是裝的，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辜。
𨪜𨪜倘若來人是個男人，他倒是可以在忍無可忍之際點住對方的週身大穴，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可是個嬌弱的女孩子家，而且她的身份還是個公主，他是寧可忍到吐血也絕對不能動她半根寒毛。
𨪜𨪜嗚，因為她是個水做的女孩子家，再撒潑再驕蠻，他也寧可傷自己，也絕對不會傷到她。
𨪜𨪜他只好很可憐很委屈地坐到地板上去。
𨪜𨪜「喂！地上冷嗎？」李初雪不情願地問道。
𨪜𨪜咦？水無痕狐疑地抬眼睞著她，卻瞧見她嬌俏的粉臉上有著不自然的紅暈，令他更加不確定自個兒到底是不是聽錯了。
𨪜𨪜她不是恨不得他死的嗎？怎麼這語氣聽來，挺像是在關心他。
𨪜𨪜「本宮先把話說在前頭，本宮可不是在欺負你，只不過你的身份太低，是不能同本宮同睡在炕上的，只好要你像個丫鬟般睡在炕前，聽候本宮的差遣。」她說得極其理所當然，壓根兒不把他當成到郡陵府飽受禮遇的舞伶看待。
𨪜𨪜王爺把他當成寶，可在她的眼裡，他不過是個比丫鬟還不如的奴婢。
𨪜𨪜嗄？那他豈不是降格當起婢女來了？水無痕微扁起迷人的唇，壓根兒不敢相信自個兒竟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𨪜𨪜嗚，何必把帳算到他身上來？
𨪜𨪜這對他一點都不公平，又不是他自願到郡陵王府來的，說難聽一點，他可是讓人給架上來的，就算他不想來也不成。
𨪜𨪜唉，罷了，以什麼身份待在王府裡都無所謂，舞伶也可以，奴婢也可以，只要別欺負他便成。只是，看眼前的情況，他是難逃這一劫了。
𨪜𨪜「你懂本宮的意思吧？」瞧他仿似有些認命，李初雪不禁倚向前睞著他。
𨪜𨪜呃，多美的粉臉，倘若能夠在上頭再多抹一點笑容的話，真可算得上是傾城紅顏了。「本宮在問你話，你在發什麼愣？」李初雪微瞇起仿若漾著水光的麗眸。
𨪜𨪜水無痕瞬地回魂，隨即取過方才王爺讓他帶回房的紙筆，快速地在上頭寫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像個奶娃子獻寶似地擱在李初雪的手上。
𨪜𨪜「公主太美，我瞧得出神了……」李初雪一字一句地念著，隨即抬眼瞪著他。
𨪜𨪜「哼，這些馬屁話，本宮聽多了，尤其從你的口中說出來，壓根兒不會讓本宮覺得高興。」
𨪜𨪜啐，一個長相比她還標緻無儔的舞伶，寫這些字，要她怎麼相信？
𨪜𨪜拐個彎想的話，倒像是故意在貶她損她似的。
𨪜𨪜水無痕連忙又比手劃腳，外加死命地點頭。真的、真的！雖說師父老罵他油腔滑調，但他每次說的話都是真的。
𨪜𨪜瞧，她的柳眉似墨如黛，杏眸澄澈似水，桃腮粉嫩若瓣，朱唇不點則艷。精緻的五官如此勻稱地貼覆在瓜子臉上頭，不但帶有華貴的傲氣，亦帶著女子的嬌美，即使對他再嫌惡，亦會關心他是否會受凍……
𨪜𨪜以宮內的公主而言，她可以算是少數有善知的了，嗯，除去今兒個晌午她打算用馬鞭抽他那一幕，她看來似乎倒不會過分蠻橫驕縱。
𨪜𨪜更何況，她的一舉一動皆是因為郡陵王，他可以原諒她。
𨪜𨪜唉，女孩子家嘛，有什麼不能原諒的！
𨪜𨪜「你！哼，你別以為你討好本宮，本宮就會放過你！」李初雪嘴裡哼著，心裡卻有那麼一點點歡喜。「王爺偏愛你的舞姿，而你的長相亦不俗，但是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成為王爺的侍妾的。」
𨪜𨪜從小，就只有亦詮對她好，自那時起，她便打定主意只要他不可，她可是不會讓任何人把亦詮搶走的。
𨪜𨪜水無痕振筆疾書，隨即遞到她的眼前。
𨪜𨪜李初雪斂眼瞅著紙。「你不會？因為你是啞巴？」
𨪜𨪜他點了點頭。
𨪜𨪜原因當然不是因為他是個啞巴，但總不能要他告訴她，他真實的身份吧？況且他是不可能忍受自個兒淪為侍妾的，就算郡陵王肯，他也不肯，給他再多綾羅綢緞、黃金珠寶，他也不會點頭的。
𨪜𨪜「真的？」她有些半信半疑。
𨪜𨪜水無痕又用力地點了點頭，就怕她不信。
𨪜𨪜能夠化敵為友自然是最好，倘若不能，也只求她千萬別再暗地裡對付他，讓他能夠快些完成任務，快快回無憂閣去。
𨪜𨪜「你沒騙本宮？」
𨪜𨪜水無痕勾魂的魅眼直盯著李初雪，突地發覺這倨傲的公主，似乎真和一般的公主不太一樣，似乎還多了些天真和單純，不若大內的公主那般城府甚深。
𨪜𨪜「本宮暫時信了你，但你若是讓本宮得知今兒個所寫的宇，只是為了安本宮的心而故意欺騙本宮的話，本宮絕對會讓你葬在黃土之下。」李初雪瞇起水眸，凌氣逼人。「你可要記得！」
𨪜𨪜他又用力地點了點頭，點得頭都快暈了。
𨪜𨪜撤回前言、撤回前言，雖說她和大內的公主有些不同，但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看的本事還是一般，看來他還是少惹她為妙，否則她真是哪天火大了，真叫人宰了他也說不定。
𨪜𨪜「本宮要休息了，你服侍本宮更衣。」李初雪凝睇著水無痕，隨即站起身，等著他上前來。「既然你無意勾搭王爺的話，往後你就待在本宮的身邊，聽候本宮的差遣，要是你做得好，本宮自是不會虧待你的。」
𨪜𨪜水無痕吞了吞口水，壓根兒沒聽楚她到底說了什麼，耳中只聽進她要他替她更衣的話。
𨪜𨪜更衣啊？這不是要累煞他了嗎？
𨪜𨪜他可是個男人耶，大刺刺地要他為她更衣，若是他遏抑不了自個兒而犯下錯事該如何是好？
𨪜𨪜「本宮要你更衣，你沒聽到嗎？水無痕？」李初雪纖手叉腰，不耐地瞪視著他。「難不成你不知道該怎麼更衣？」
𨪜𨪜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只是……
𨪜𨪜他有些為難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只是傻傻地苦笑著。李初雪睨了他一眼，隨即打消念頭。
𨪜𨪜罷了，既然你不會更衣的話，本宮今兒個便和衣就寢算了，你就睡在炕前，本宮若是喊你，你就得趕緊起身，知否？」
𨪜𨪜知、知、知，他豈能不知？
𨪜𨪜看著她在原本屬於他的炕上躺下，拉起被子睡得一臉舒服的模樣，他不禁歎了一口氣，可憐地偎在炕前的階上，蜷縮成一團，度過離開無憂閣的第一個夜晚。
第四章
𨪜𨪜「起來！」
𨪜𨪜哎呀，是哪個丫頭在他耳邊窮呼喳來著，壓根兒都不知道要多疼愛他一些，要是把他惹惱了，他頭一扭可是會翻臉的。
𨪜𨪜啐，真不知道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丫頭。
𨪜𨪜「你這個賤婢，本宮都喚你幾聲了，你居然不回本宮的話？」一雙腳丫子就這麼不客氣地壓在他的臉上。
𨪜𨪜水無痕不解地睜開酸澀的魅眸，下意識地探手將那雙踩在他俊臉上的腳丫子扳開，用另一隻隻手撐著自個兒的身子，卻發覺自指尖回傳的滋味竟是如此的冰冷，他不禁微愕地睇向自個兒所棲息的地面，瞬地想起——
𨪜𨪜公主？一抬眼，果真見到李初雪冷凜著一張粉顏。
𨪜𨪜是啦，他昨兒個不就是被這刁蠻公主給踢下炕。
𨪜𨪜哎呀，他真是睡昏頭了，要不這一雙腳丫踩下來，他怎麼會連閃身都沒有！八成是甫人宮，事物變遷過大讓他累垮了。
𨪜𨪜李初雪冷哼了一聲，抽回一雙小腳，隨即又往他的身上一踹。
𨪜𨪜「你好大的狗膽，本宮都不知道喚你幾聲了，你居然敢不睬本宮，還擒住本宮的腳，當真以為有郡陵王在，本宮就不敢動你？
𨪜𨪜水無痕垂下臉，直歎自個兒的悲哀。
𨪜𨪜唉，以為進了郡陵王府之後就好辦事了，誰知道居然遇到這蠻橫的公主，害他昨兒個夜裡該到府裡巡視一番的工作先例也給礙到了。
𨪜𨪜倘若這公主硬是要與他同房的話，這差事可真有點難辦了。
𨪜𨪜「瞧什麼瞧？還不趕緊去打水，本宮要起身了。」李初雪縮回炕上，怒眸直視著他那張惑魂的臉，恨不得能多踩個兩下。
𨪜𨪜美人她不是沒見過，後宮裡就有一大堆，但是長得嬌艷卻又擁有如此曼妙舞姿的女人，她是頭一個，亦是第一個讓她感到有壓迫感，讓她覺得亦詮可能會因她而拋下她……
𨪜𨪜她不允許有這麼一個女人繼續待在府裡，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把她趕出去，不計手段。
𨪜𨪜水無痕不著痕跡地歎了一口氣，沒想到自己居然淪落到王府服侍人；通常都是別人服侍他比較多，真要他服侍人的話，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服侍，況且他要服侍的可是一個刁鑽任性的公主。
𨪜𨪜罷了，既然都已經混進郡陵王府了，他現下只消趕緊把事辦好，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𨪜𨪜打水是嗎？這怎麼難得了他？打水就打水。
𨪜𨪜站起身晃了晃有些睡僵的身體，正想推門打水去，卻又聽到身後傳來李初雪又驚又愕的聲音——
𨪜𨪜「這是什麼東西？」
𨪜𨪜水無痕狐疑地轉過身，便見她彎下身撿起不知打哪時便掉落在地上的肉包子，他隨即舉起手往自己的胸上撫去，猛然發覺自個兒的包子掉了……
𨪜𨪜老天啊，昨兒個夜裡這刁蠻公主闖進他房裡，他根本連動都不敢亂動，壓根兒沒卸下一身裝扮和這懸在胸前權充胸脯的包子，想不到他睡啊睡的，那兩個包子就這麼給晃了出來。這下怎麼得了？
𨪜𨪜水無痕顫抖地抬眼盯著把玩那兩個包子的李初雪，心口劇烈地跳動著，直怕自個兒才踏進府裡就讓她給看穿了。
𨪜𨪜半晌，李初雪才徐緩地抬眼盯著他，看得他冷汗直淌，順著背脊直下。
𨪜𨪜他可不想對一個女人動手動腳的，更不想手刃她，但是基於某些原因，他是無法作主的。
𨪜𨪜「你……」
𨪜𨪜水無痕豎起耳朵，等待著她開口，也等待著自己動手的時機
𨪜𨪜「好窮酸的賤婢，想不到你居然窩藏了兩個包子在懷裡，是昨兒個夜裡吃得不好，遂想要在半夜拿出來充飢不成？」
𨪜𨪜嗄？水無痕微張著嘴，突地覺得有些因惑。
𨪜𨪜「啐，窮酸成這副模樣，敢情是王府虧待了你不成？」李初雪嫌惡地瞪著他，隨即將肉包子扔到一旁。
𨪜𨪜原來如此……水無痕不禁鬆了好大一口氣。
𨪜𨪜太好了！說真格的，他根本不想對她出手，儘管她的存在極有可能危害到他目前的身份，但他仍是下不了手。
𨪜𨪜他不是無常，沒有辦法像他那樣對師父的命令全然的服從，更無法接受師父突如其來的任務，甚至是泯沒人性的指令。
𨪜𨪜要他手刃一個女孩子家，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𨪜𨪜這無關女孩子家的美醜、身份，儘管是眼前刁蠻到不行的公主，他也不願意動手。但若是為了大局著想；為了不拖累自個兒的人的情況下，他還是不得不做下決定。
𨪜𨪜所以他可是打從心底對老天爺祈求，千萬別讓這刁蠻公主纏他太久，要不若是讓他的身份曝光，這事可就難以權衡了。
𨪜𨪜「賤婢，你還不趕緊去打水，難不成真要本宮拿鞭子抽你，你才願意去？」李初雪微瞇著晶燦的水眸子。
𨪜𨪜聞言，水無痕不禁又歎氣了。
𨪜𨪜唉，她明明嬌嫩得像是一隻羊脂玉雕琢的娃娃，一雙水眸子像是隨時都擰得出水似的，柳眉傲岸地挑在水眸子上，更是她的神韻所在，而她粉杏色的唇瓣仿似初春在宮內綻放的花兒，然為何她那一張嘴，總是吐不出一句好聽的話？
𨪜𨪜倘若讓他恢復了男兒身，他就不信她還會在他跟前大呼小叫，外加老是用鞭子恫嚇他；這長安城第一舞郎的身份可不是他自個兒封的，能夠正視他的眼而不逃避他凝睇的女孩子家，至今可還沒有過。
𨪜𨪜除去身份不談，不管是臉蛋還是身形，他可是壓根都不輸給郡陵王的。
𨪜𨪜「還不快去？」李初雪見他傻愣半晌，沒好氣地吼著。
𨪜𨪜是是是，他哪裡敢不去呢？水無痕點了點頭，正認命地要推開門，卻讓一個婢女撞個正著。
𨪜𨪜「大師？」婢女凝兒一見到水無痕已起身，不禁回頭吩咐著外頭的婢女打水進來，隨即將水無痕推到妝台前，打開他的妝奩，「動作得快一些才成，要不拖延了時間，壞了王爺的雅興，誰都擔待不起的。」
𨪜𨪜水無痕任由她梳理著髮絲，拿起布巾沾上水在他的俊臉上頭東抹西抹，活似抹牆，也不管自個兒的手勁是不是弄疼了他；唉唉唉，還好他的皮還挺厚的，要不讓她這麼搓還得了。
𨪜𨪜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犯得著急成這樣？
𨪜𨪜水無痕斂眼瞅著銅鏡中的自己，卻突地在鏡中見到了另一個人。
𨪜𨪜「唷，今兒個是怎麼著？本宮站在這兒，卻沒人見得著是不？」李初雪冷著粉臉，水眸噙怒地瞪視著一干無視她存在的婢女。
𨪜𨪜「公主！」
𨪜𨪜一干婢女哇地一聲跪地，全數跪倒在冷硬的地上，沒一個敢抬頭。
𨪜𨪜「本宮問你等，今兒個王爺是打算要做什麼？」她瞇起麗眸。
𨪜𨪜現下她在意的不是這等不長眼的奴婢沒向她問安，而是一干奴婢過分慌張，不尋常的舉動讓她惴惴不安。
𨪜𨪜「回公主的話，今兒個八皇子過府一敘，王爺要水大師到廳上候著。」凝兒斂下眼，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這兒可是王爺特賜給舞伶的偏院，可孰知這門一開卻見到了公主，府裡的人都知道小公主向來不愛有其他的女子出現在王府裡，如今突地冒出個水無痕，甭想也知道大師的下場……
𨪜𨪜「是嗎？」李初雪冷凝的水眸仿若覆上一層薄冰，睞著銅鏡中的水無痕，半晌後才道：「本宮要拜見八皇子，回本宮的院落為本宮更衣。」
𨪜𨪜「可是大師……」凝兒睇著水無痕。
𨪜𨪜「嗯？」李初雪挑眉。
𨪜𨪜怎麼著？一個小小的舞伶也要同她搶婢女不成？
𨪜𨪜「是。」
𨪜𨪜一干奴婢深明輕重，沒人敢再多作留步，隨即魚貫離開。
𨪜𨪜李初雪冷斂下眼不發一語，呆坐在妝台前的水無痕自然是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是偷偷地覷著鏡中的她。
𨪜𨪜唷，挺惱的！他自然是可以理解，只不過，能不能別把氣出在他身上，突地拿出鞭子就往他身上抽？他的身子骨是挺硬的，皮也是挺厚的，但用鞭子抽的話，也是會疼的。
𨪜𨪜瞧她那模樣，應是不會鞭打他才是。
𨪜𨪜「你別以為本宮會把王爺讓給你。」李初雪緊抿著蒼白的唇，澄澈的水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鏡中的他。「你給本宮待在這兒，倘若沒本宮的旨意，絕對不准你踏出房門一步。」
𨪜𨪜水無痕一愣，瞬地轉身睞著她。
𨪜𨪜哭了？
𨪜𨪜他壓根沒注意到她在說什麼，只覺得她的聲音有異，想不到真的落淚了……
𨪜𨪜「瞧什麼？再瞧本宮就把你的眼睛給挖出來！」李初雪怒極拂袖而去，在他的身側滴落一滴淚。
𨪜𨪜水無痕怔愣地攫起臉龐上的淚滴，錯愕不已。
𨪜𨪜看來她的性子只是驕蠻了些，還不至於殘酷無道、泯滅人性的地步，要不她何必落淚？鞭子提起一抽便罷，是不？
𨪜𨪜好個真性情的驕縱公主，只可惜他有任務在身，就算他想哄她開心而不踏出房門也不成，所以他還是得趕緊打扮打扮，趕緊去會一會八皇子，倘若能夠在一旁聽得一些私語，那他這一趟路可來得值得了。
𨪜𨪜唉，瞧她落淚，他可真是不捨。就如師父說的，倘若他不早點習慣女人的眼淚，總有一天他會死在女人的手上。
𨪜𨪜方纔他真是有些心軟了，但怎能在這當頭心軟？
𨪜𨪜反正總有一天，她一定會知道他其實是男兒身，到時候她就不會惱了，是不？
𨪜𨪜因此，辦正事要緊，他得先搞定自己的裝扮和這頭亂髮，還有最重要的是——
𨪜𨪜水無痕站起身東翻西找著，卻找不到他最要緊的那樣東西。「怪了，方才明明瞧她往這邊扔的，怎麼這當頭卻找不到了？」
𨪜𨪜他喃喃自語著，因為找不到最重要的兩個包子。
𨪜𨪜妝可以不點，橫豎他有一張亦男亦女相，發可以不綰，橫豎披頭散髮的，也是一番風情，但若是沒有包子的話，他可要露餡啦。
𨪜𨪜胸前纏著包子是挺難受的，但若是不裹著包子，穿上大襦衫，就缺少了那麼一點點的韻味，再加上他比一般女孩子家要高要寬的身材，要讓人看出身份倒也不是挺難的事。
𨪜𨪜包子啊包子！到底是讓公主給扔到哪兒去了？他方才明明見到她扔到這頭的，為什麼……啊，找著了。
𨪜𨪜水無痕的魅眸一亮，總算在桌底下找到了包子，但是……
𨪜𨪜「破了？」他撿起沾滿沙塵的包子，不禁扁起嘴來。「怎麼會破了？」
𨪜𨪜兩個包子破了一個，還有什麼用？
𨪜𨪜真是刁蠻的公主，收回他方纔的不捨，他這無憂閣第一舞郎不管她了，不管她會有多神傷，管她往後會流多少淚，這麼一點點小仇，他咬牙吞下了。
𨪜𨪜待會兒他硬是要坐在王爺身旁，氣死她這刁頑公主。
𨪜𨪜「想不到昨兒個皇上賜給你的舞伶居然生得如此閉月羞花，舞姿更是一絕，精湛有力卻又柔弱似絮，回雪流風一般的飄然，教人直想好生憐惜。」
𨪜𨪜郡陵王府廳堂邊的落花閣院傳來陣陣的讚歎聲，其言令舞完一曲方落座在郡陵王李亦詮身旁的水無痕冷汗涔涔，寒毛直起。
𨪜𨪜「八皇子說的是。」李亦詮淺呷著茶。
𨪜𨪜「可惜的是，她竟是個啞巴。」
𨪜𨪜「人總是無法兩全其美。」他依舊淡然。
𨪜𨪜「不過，你把這絕色舞伶擺在王府裡，怕初雪又會鬧性子了。」八皇子依舊是笑，眼光直繞在水無痕身上，嚇得他雞皮疙瘩直起。
𨪜𨪜「公主不會如此不識大體。」他是拐著彎要她得識大體。
𨪜𨪜李初雪坐在八皇子旁，無塵的眸直視著水無痕，而水無痕則很可憐地避開她的注視。
𨪜𨪜說真格的，他之前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誰知道王爺真要他坐在一旁。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這張臉，是把他給扔了的娘親生的，又不是他自個兒可以做主的；況且他臉上又不著妝，髮絲也只是放下沒有綰，身上更是層層疊疊披上數層褂衫以掩飾自個兒平坦的胸膛，倘若他們真要拿他當女人看，他也只好認了。
𨪜𨪜所以別再盯著他瞧了，這又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𨪜𨪜有那麼一點點心虛再加一點點的罪惡感，讓水無痕很孬地偷覷著李初雪，見她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上去似乎沒有責難，卻像是有些閃神，不禁教他有些納悶，疑惑這蠻公主不知道是神遊到何處去了。
𨪜𨪜她最愛的王爺就在他的身旁，她不瞧他，閃神到哪裡去了？
𨪜𨪜該不會是他的舞姿一絕，把她給嚇傻了吧？方才才恫嚇他來著，她不可能這麼快便忘的，是不？
𨪜𨪜她該怒斥他怎可坐在王爺的身旁，然她現下卻沒半點反應，實在教他不解。
𨪜𨪜「那你究竟是何時才要將初雪正式迎過府呢？」八皇子寓意深遠地道。
𨪜𨪜水無痕依舊直視著李初雪，卻見她仍像是失了魂似地盯著他瞧，瞧得他全身都不對勁起來。
𨪜𨪜不對，眼下實在不該再管這刁蠻公主的事，他得豎起耳朵聽聽王爺和八皇子到底是在說什麼。但不知為何她這神情直教他擔心，唉，這種動不動就想拿鞭子抽人的刁蠻公主，他在乎她做啥？
𨪜𨪜女孩子家嘛，又不是像師父那種有蛇蠍心腸的人，要他無視她的軟弱，比拿刀要剮他的肉還教他難受。
𨪜𨪜「這事……還得從長計議。」李亦詮輕佻起眉，不慍不怒地道。
𨪜𨪜「是嗎？」
𨪜𨪜兩人暗地裡暗潮洶湧，互相角力，然一心懸在李初雪身上的水無痕卻壓根兒沒聽懂，一雙眼只是很憐惜地直睞著不說話也不笑的她。
第五章
𨪜𨪜她果真有問題。
𨪜𨪜水無痕半躺在炕邊的貴妃椅上，卸下了一身累贅的褂衫，散亂著髮絲，素淨著一張惑魂的俊臉，睜著一雙深沉的魅眸，瞧著李初雪僅只是坐在炕上不發一語，一坐便是一個時辰，教他納悶不已。
𨪜𨪜挑起飛揚的眉，水無痕凝睇著她嬌燦的粉顏，上頭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鬱悶，而且她沒有對他發火。
𨪜𨪜像是在想什麼，想得極入神似的。
𨪜𨪜有什麼事可以讓她恁地入神，甚至忘了李亦詮的存在？她要的不就是他？既然他都在她的眼前了，為何不見她的欣喜卻反見她的憂愁？
𨪜𨪜憂什麼？
𨪜𨪜嘖，她身為公主，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一身尊貴富氣逼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有什麼好憂愁來著？
𨪜𨪜倘若要說憂的話，倒不如說他。
𨪜𨪜今兒個明明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可偏偏他的心思全都綁在這蠻丫頭身上，抽也抽不開，就這麼愣愣地盯著她瞧了好半晌。八皇子和郡陵王到底說了些什麼，他從頭到尾一概不知，就這麼一路瞧著她進房，如今都已經過了晚膳時間，但他的眼卻仍始終離不開她。
𨪜𨪜唉，都怪他這一顆心，就是無法漠視嬌滴滴的美人胚子悶聲不響，他寧可她張牙舞爪地對他頤指氣使；也不願見她不發一語。
𨪜𨪜是啊，他就是命賤，再這樣下去的話，他總有一天會死在女人的手中，但那又何妨。死在女人手中總比死在男人手中好吧。橫豎只要他仍在師父手下，終有一天要死的，能死在女人懷中是何其幸福的事。
𨪜𨪜不過，他可不愛不笑的女人。
𨪜𨪜魅眸直鎖著李初雪纖柔的身影，看著她面無表情的神態，他的心可真是疼啊，就是受不住這樣悶的滋味，遂他決定了……
𨪜𨪜打定了主意，水無痕不再猶豫，走向炕前的圓桌，提起大筆隨即洋洋灑灑地揮下幾個大字，繼而輕緩地走到她的跟前晃動著。
𨪜𨪜李初雪流轉著茫然的水眸，盯著在她眼前飛動的紙。
𨪜𨪜「是不是要睡了？」她輕喃著。
𨪜𨪜水眸依舊有些空洞，但心神卻在慢慢回籠中。她傲然地輕佻起捲翹濃密的扇睫，瞪著他又是好半晌。
𨪜𨪜水無痕讓她盯得心裡有點發毛，連忙退了幾步，拿起紙來又揮了幾個大字——
𨪜𨪜他當然知道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但先探探口風也好。
𨪜𨪜聊聊嘛，她不說的話，他又怎麼會知道原因出在哪裡？總要把心事說出來，他才有辦法逗她笑嘛！
𨪜𨪜「滾開！」
𨪜𨪜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恁地傷人……
𨪜𨪜水無痕無辜地扁了扁嘴，心悶悶地痛了下。唉，若是他可以說話就好了，他就犯不著如此迂迴地逗弄她，還落了個被斥責的下場。
𨪜𨪜被澆了盆冷水是挺難受的，但他可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
𨪜𨪜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說出來，說不準我可以幫你的忙。
𨪜𨪜「本宮不需要你的幫忙，你給本宮滾遠一點！」李初雪微瞇起燦亮的眸。
𨪜𨪜可這是我的房……他多無辜啊，想幫她的忙還惹她嫌，真是太吃力不討好了，他還沒遇過這麼難對付的哩。
𨪜𨪜「是王爺賜給你的又如何？本宮要你躺在炕下，你就只能躺在炕下！」李初雪冷聲道，索性往炕上一躺，把被子拉得高高的，壓根兒不理睬他。
𨪜𨪜水無痕見她如此，也只能輕歎了聲，乖乖地躺在炕前。
𨪜𨪜唉，辦正事要緊，但這蠻丫頭卻在這當頭待在他房裡，讓他要夜探消息也不成；那張不笑不怒的粉臉也教他憂心，好意逗她，卻又遭她怒斥……
𨪜𨪜若不是看她整天悶悶不樂的，一整天下來又沒吃什麼東西，他才不想睬她呢。
𨪜𨪜這種吃力又不討好的事還是少做，免得自個兒心傷。
𨪜𨪜正鬱悶地躺在炕前，拉著薄薄的小毯子掩身，卻聽到炕上傳來極為細微的聲響，他豎起耳朵聽著，頓覺這聲音聽來像極了嗚咽聲。
𨪜𨪜不及細想，他登時翻身坐起，魅眸直盯著蜷縮在炕上的李初雪。
𨪜𨪜已過了晚膳的時間，這兒又是王府中的偏院，沒什麼下人會經過，此時外頭只有微微的風掠聲，因此自炕上傳來的細微啜泣聲自然是清晰多了，更是緊緊扣在他的心弦上。
𨪜𨪜想知道答案，但他又不能說話。這該怎麼辦呢？
𨪜𨪜站起身看著蜷縮在被子裡低泣的李初雪，他只覺得心都被揪疼了，想來想去還是只能提筆寫字。
𨪜𨪜大紙上擱下兩個大字，他隨即坐到她的身旁，大手拉開她身上的被子，也不管她的粉頰上頭到底是佈滿了多少淚痕，硬是把紙兜到她的眼前。管她到底是看還是不看，發火還是沉默，橫豎他就是受不住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家在他的身旁落淚，他卻不去安慰她。
𨪜𨪜「走開啦！」李初雪坐起身，怒瞪著紙上寫著「別哭」兩個大字後再瞪向他，又羞又惱地吼著。「你是什麼東西？本宮的事還輪得到你來置喙嗎？你給本宮滾出去，本宮不想看到你！」
𨪜𨪜什麼混帳東西，居然如此不懂規矩，明知道她在哭還故意掀她被子。這豈不是要讓她難堪來著？
𨪜𨪜別哭了……還好他把筆抓在手上，寫起來倒也挺方便的，只是筆跡亂了些。
𨪜𨪜「你——」李初雪惱羞成怒地捶打著他，原是蒼白的粉臉因怒染上些許嫣紅。
𨪜𨪜「混帳、混帳！本宮、本宮……」哇的一聲，她竟嚎啕大哭起來。
𨪜𨪜水無痕倏地將她圈在懷裡，大手輕拍著她纖細的背，仿若是哄小孩子一般。
𨪜𨪜唉，她不說他也猜得到和郡陵王有關，但也沒瞧見郡陵王對她撂下什麼狠話，她需要哭得這麼聲嘶力竭嗎？
𨪜𨪜唉，別哭了，他的心都被她給哭疼了！倘若是他喜歡的女人，他才捨不得讓她如此流淚。
𨪜𨪜瞧她哭成個淚人兒，這下子要怎麼哄呢？他又不能開口……
𨪜𨪜「本宮不想因為下嫁給王爺而害了他……」李初雪泣不成聲地道。
𨪜𨪜嗄？水無痕狐疑地斂下眼，半晌隨即拉開一點距離，提起筆又道：為何公主會這麼說？
𨪜𨪜李初雪澄澈的眸瞳裡皆是淚水，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才道：「皇兄告訴我，一定要想辦法讓王爺迎我入府，而我一旦嫁入王府之後，王爺就必須倚到我皇兄那派不可，可我知道王爺是東宮那一派系，他根本就不可能幫助皇兄拿下東宮之位……王爺一定是知道這一點，才不願意迎我進府……」
𨪜𨪜她並不想干預朝政，更不想左右郡陵王的任何想法，待在宮中根本就沒有人會關心她，不管是皇姐還是皇兄，他們的心裡都只有自個兒，唯有郡陵王待她好得讓她感動，讓她打定主意要待在他的身邊，甚至硬遷入王府做客。
𨪜𨪜皇兄這麼做，王爺一定討厭她了，所以他才不會迎她入王府。
𨪜𨪜水無痕登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太好了，這下他根本不需要夜探王府，就可以得知師父交代的事，換句話說，他可以提早打道回府了。
𨪜𨪜可她在他的懷裡哭成了淚人兒，要他怎麼放得了手？
𨪜𨪜斂眼瞅著依舊在他懷中抽抽噎噎的李初雪，他的雙臂像是加了千斤重般，既推不開她卻再摟不進懷了。
𨪜𨪜在得知郡陵王非八皇子一派後，他本該得趕緊回報才是，……
𨪜𨪜水無痕掙扎再掙扎，考慮了好半晌之後，一顆心被她的淚水摧殘得慘不忍睹，讓他硬生生地改變想法，再三琢磨此事，最後……
𨪜𨪜雖說郡陵王是偏東宮一派，但在宮闈內，又有誰能保證郡陵王的心不會隨著事物，或者是在他人的利誘威逼之下改變？
𨪜𨪜因此，他得再多觀察個幾天才成。
𨪜𨪜他是想要把事情辦得更加周全才留下來的，絕對不會是為了在他懷裡哭得不成人形的蠻丫頭，他才不會憐憫這種老是把威嚇掛在嘴邊的女孩子家，他才不會不捨她把眼睛都哭紅了。
𨪜𨪜唉唉唉，他是注定要死在女人手中了！雙臂上的重量不見了，他雙臂一收，她纖細的身子就被圈在他的懷裡，嬌嬌軟軟的還帶著一絲香氣……啊，女孩子家就該這麼溫順的，是不？
𨪜𨪜她若是打一開始就這麼柔順，他就不會萌發欺負她的念頭了。
𨪜𨪜就這樣摟著她，感覺還真是不錯，就算抱上一輩子也行……
𨪜𨪜於是，他就這樣輕摟著她，到底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倒是擱在圓桌上頭的蠟淚已掉了一桌。李初雪依舊抽噎著，她斂下滿是淚水的眸子硬是不敢抬眼，卻伸出手把他推到炕下，不讓他過分接近她。
𨪜𨪜「放肆，是誰准你這樣靠近本宮的？」那嗓音中還帶著濃厚的鼻音，然她始終不敢抬眼。
𨪜𨪜她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就這樣偎在他的懷裡？她不過是身份低下的舞伶罷了，根本沒有資格碰觸她這金枝玉葉，不管是在宮裡還是王府，曾幾何時能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讓她依靠，可以讓她偎在懷裡大哭一場的？
𨪜𨪜似乎沒有……在宮裡根本就沒人要睬她，在王府裡大夥兒也不敢接近她，而王爺也忙，似乎也常忘了她的存在，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𨪜𨪜早就忘了……
而她……為什麼願意接近她？難道她一點都不怕她嗎？打她一進入王府，她便對她下過馬威了，但為何她一點都不怕她？
𨪜𨪜她為什麼要待她這麼好？
𨪜𨪜水無痕萬分狼狽地自炕下爬起，頗為哀怨地瞅著她，不敢相信她居然毫無預警地把他推到炕下。嗚，她方才多柔順啊，就那樣乖乖地讓他摟在懷裡，她的肩是恁地細緻，袒胸的大襦衣底下的雪脂風光是恁地惑人……呃，他是想到哪裡去了？好似想岔了。
𨪜𨪜「本宮不准你再上來！」見他仿似要跳回炕上，她迅地出聲喝止。
𨪜𨪜她知道自己不應對一個待她這麼好的人無禮，但是她、她方才哭的模樣全都教她給瞧見了，折騰下來，她這公主的臉要擺到哪裡去？
𨪜𨪜水無痕無奈地撇了撇嘴，認命地倒在炕邊，開始暗斥自個兒怎麼會學不到教訓，怎麼會以為她這蠻丫頭改邪歸正了。
𨪜𨪜唉，她還是原原本本的她，一旦讓她回神之後，就是這麼一張臉。唉，他真的得收心才成，總不能因為她掉個兩滴淚，他就得糟蹋自己惹她辱罵。
𨪜𨪜拉好輕薄的毯子，他在心底喃喃自語著，卻突地聽到炕上的她又道：「你要不要到炕上來睡？下頭不是挺凍的？」
𨪜𨪜水無痕探向炕上，見她早已打橫睡好，心沒來由地猛然一抖。
𨪜𨪜她她她……再怎麼蠻、再怎麼刁，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家，怎能要他同她同眠共枕哩？雖說他現下是扮女裝，但他可是徹徹底底的男兒身，這事要是傳出去的話還得了？
𨪜𨪜不成、不成，他可不想壞了她的名聲。
𨪜𨪜等了半晌不得回應，李初雪不由得起身喝道：「本宮要你上來，你只管上來，難道要本宮宣護衛架你上來？」
𨪜𨪜啐，這舞伶未免太不識好歹！
𨪜𨪜原本她是為了欺負她才會要她唾在炕下的，但如今她不想欺她了也不成，想待她好些，她居然還不知感恩。
𨪜𨪜嗄？水無痕不禁再歎一聲。
𨪜𨪜蠻丫頭就是蠻丫頭，要她學柔順恐怕得等下輩子了。既是公主有令，他也不得再推拖了，要不真讓她喚人來而發現了他的身份，事情可就糟了。
𨪜𨪜把紙筆擱在炕邊的花幾上頭，他抓起自個兒又輕又薄的毯子翻上炕，四肢像是釘在炕上似的動也不動。
𨪜𨪜閉上眼，他可是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也不願無故又讓她給推下炕，橫豎她這蠻丫頭的性子說來便來，說去便去，天曉得她待會兒心情不好又拿他開刀，那他豈不是冤透了？
𨪜𨪜還是早些歇息，要探消息的話只好等明兒個了。不對，既然她待他這麼不好。又不要他逗她笑，他自然可以大方回無憂閣了，還待在這裡做啥？
𨪜𨪜水無痕驀地睜開眼，微蹙著眉，正思十寸著走與不走之間的問題，卻又聽聞身旁的蠻丫頭道：「本宮知道王爺挺疼愛你的，本宮現下總算是明白了，畢竟今兒個在落花閣時，你的舞姿確實是一絕，饒是本官亦是驚愕不已，難以置信竟有人可以這般舞動身段，遂本宮猜想……王爺或許是有意要將你納為妾，到時你可得好生伺候王爺，千萬別怠慢了，否則本宮肯定會自大內到這兒來欺負你！」
𨪜𨪜納妾？他？
𨪜𨪜水無痕無端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汗冒出。
𨪜𨪜說這勞什子話？誰要讓王爺納為妾了？他可是個大男人，最愛嬌俏美人的男人，他怎能允許自個兒輪為男妾？就算是師父恐嚇要殺他，他也一樣不從，寧死都不從！
𨪜𨪜抄來紙筆，水無痕快速地揮灑著字，繼而丟給她。
𨪜𨪜「你的意思是說王爺不會納妾，王爺總有一天會娶本宮？」李初雪轉過身來。自紙上抬眼睞著半躺坐的他，粉臉不禁漾起苦笑。「不可能的，我說過了王爺討厭我，他怎麼可能……」
𨪜𨪜她也該死心了，不能再給王爺添麻煩了。
𨪜𨪜王爺若是厭惡你，又豈會讓你在王府裡待那麼久？他又丟了張紙過去。
𨪜𨪜啐，明明就是極度眷戀著郡陵王，現下又想要在他跟前扮善人成全他和他？別嚇他了成不成？辦完正事，他可是迫不及待的要走人了，可別因為她的雞婆又給他惹出麻煩才好。
𨪜𨪜「是這樣子嗎？」李初雪疑惑地睞著他。「但是我不似你，無法以舞姿來愉悅王爺，我什麼都不會。」
𨪜𨪜我可以教你。夠義氣了吧！
𨪜𨪜唉，她既然這麼喜歡郡陵王，為他爭風吃醋卻也願意為他的前景考量而離開王府。這般真性情的公主要到哪兒尋呢？衝著這一點，他就是想幫她。
𨪜𨪜反正他又不是沒教過人，無憂閣裡泰半的舞伶皆是出自他的教導，不過是教個人罷了，花費不了他太多時間的。
𨪜𨪜「真的？」她猛地起身湊近他，燦亮的眸底還有殘留的淚。
𨪜𨪜當然。
𨪜𨪜他握筆的手，顯得有些僵硬，是被她突地逼近的俏臉給嚇僵的。啐，她真當他是舞孃，對他一點防備都沒有嗎？嚇得他心都快要竄出來了。
𨪜𨪜不成不成，他的心思要純正一點才成。
𨪜𨪜「你為何待我這麼好？」李初雪囁嚅了半晌突道。「不只是因為我是個公主吧？」
𨪜𨪜她的臉微微地發燙成初春的粉杏色，捲翹濃密的眼睫輕顫；她壓根兒不知道要怎麼與人相處，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令她窘困不已，然她所說的皆是真心話。
𨪜𨪜宮中待久了，她自然分辨得出不同的嘴臉。
𨪜𨪜況且她是一個不受寵的公主，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自然不會有人重視她，而八皇兄到郡陵王府來，壓根兒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說服王爺而來的，甚至只是順道捎話給她，要她也試著勸說王爺。
𨪜𨪜但是，她不想當棋子。
𨪜𨪜水無痕一愣，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緩緩地在紙上寫著：
𨪜𨪜我不想讓王爺納為妾，我已有所愛的人，倘若我幫了公主，說不準王爺就會讓我離開，當然，公主對王爺的心意，亦是我想幫公主的原因。
𨪜𨪜這麼說沒錯吧！
𨪜𨪜「真的？」真也好、假也罷，至少她看得出她和一般的舞伶不同，對王爺和對她的態度皆不同。「那你是不是明兒個就要教我了？」
𨪜𨪜可以。早點學也好，畢竟每人的資質不同，他也不曉得她到底要多久才學得會。
𨪜𨪜「那咱們早點睡吧。」
𨪜𨪜李初雪將他的紙筆擱到一旁去，抓著他便倒在炕上。
𨪜𨪜她她她……性子落差太大了吧？水無痕僵直著身子，隨她窩在自己身旁。
𨪜𨪜「我從不曾和人同床共枕過，原來……這滋味還不錯。」李初雪喜孜孜地道，儼然把他當成了被子似地緊扣住。
𨪜𨪜水無痕只能報以乾笑，額上不斷冒汗。
𨪜𨪜「你的胸脯似乎扁了些……」李初雪不以為意地碰觸他的，又似恍然大悟般地道：「舞伶的生活極為淒涼，或許你就是如此才會恁地纖瘦，不過你又挺高的，比我高上一個頭，而且你的五官……」
𨪜𨪜水無痕瞪大眼，睇著她愈湊愈近的粉臉，鼻間所嗅聞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一股足以教他心慌意亂的香氣。
𨪜𨪜別再接近他了，好歹他也是個男人，這樣戲弄他，難說他不會洩底……
𨪜𨪜所幸，她就這樣枕在他的肩上睡著了，讓水無痕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嚇出一身冷汗，硬是別過眼不敢見她絕艷無儔的俏臉。
𨪜𨪜只是她居然沒和人同床共枕過？大唐的公主到底是過怎廝的生活？
𨪜𨪜悄悄回眼凝睇著她猶掛淚痕的粉顏，他的心底五味雜陳，像是她粉顏上的淚水般雜亂無章，讓他完全摸不清頭緒。
第六章
𨪜𨪜不對、不對，你的指尖要再挑逗一些！
𨪜𨪜「什麼叫作再挑逗一些？」李初雪微惱地站在水無痕的面前，在這寒風微沁的初春裡，她的粉額上竟佈滿碎落的汗水。
𨪜𨪜水無痕歎了一口氣，繞出石桌，大掌一探，彎指二勾，魅眸一挑，身形娉婷似絮縹緲，隨風輕揚，媚人的神韻自指尖傳遞到流轉的眼波上頭，沒有樂音卻已經有了攝人的舞韻。
𨪜𨪜又來了……
𨪜𨪜唉，若他每示範一次，她就傻一次的話，這一曲舞步到底要到何年何月何時才教得完？
𨪜𨪜他從沒見過一個像她這麼沒天分的女人，一曲舞步重複教了幾次，不知道花費了他幾天的時間了，她卻笨拙得連一半都學不會。
𨪜𨪜他都快要累壞了，她竟還有閒暇瞧他瞧得發傻，真是……教他無言以對。
𨪜𨪜這樣子懂了嗎？
𨪜𨪜回到石桌前，他仍是以最基本的紙筆教導她。
𨪜𨪜李初雪點了點頭，在他的正前方坐下。
𨪜𨪜「我想……我大概學不會神韻。」
𨪜𨪜別說是神韻，就連最基本的舞步都記不住了，更遑論舞曲中的精髓。水無痕以手托著額頭，在心裡暗歎著。
𨪜𨪜「你的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因為我……」李初雪小心翼翼地問道。
𨪜𨪜水無痕睞她一眼，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
𨪜𨪜確實是因為她，不過他當然不會告訴她，就是因為她天天都窩在他的房裡，夜夜都睡在他的炕上黏著他……
𨪜𨪜他可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有暖玉溫香在抱卻是碰觸不得，要他如何成眠？
𨪜𨪜所以他通常都是一夜未眠的守到五更天，數天下來，要他能有什麼精神？
𨪜𨪜他快被折騰死了，她再這樣纏著他的話，他一定會死的……
𨪜𨪜「真的不是因為我嗎？」李初雪似乎挺懷疑的，但是見他直搖頭，她也只好半信半疑地不再追問，轉而道：「這是我進王府這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候了。」
𨪜𨪜水無痕疑惑地側眼睨著她。
𨪜𨪜幾年來？一個大內的公主可以就這麼放在王府裡？
𨪜𨪜難道皇上都不會覺得有異？既然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為何不索性將公主下嫁？讓她在這兒耗盡青春，到時候王爺若是不迎娶她的話……
𨪜𨪜「王爺很忙，這一次在宮內所辦的筵席也是因為爺擊退了吐蕃，父皇特地為了他而大肆舉宴。」李初雪輕斂下眼，把他當自己兒人看待。「王府裡出現的女人不少，包括他人賞賜的舞伶曲倌，但是沒有一個可以在第二天還待在王府裡的，你——是唯一的一個。」
𨪜𨪜因為沒有一個人會在她的高壓脅迫之下還能毫無懼色地死賴在王府，而且她看得見她的眼中沒有對王爺的諂媚，而且她帶笑的眼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倘若可以和皇姐和平相處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𨪜𨪜有個可以陪她玩、陪她說話又不計較她身份的人，感覺真的很好。
𨪜𨪜是嗎？他想也是。
𨪜𨪜他可以想像讓世間堆砌的繁華所豢養的大內公主有多麼不解世事，有多麼的尊貴不可一世，但是她還算挺節制的，並不算太過分，尚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內，要不他怎會願意教她舞步？
𨪜𨪜「哼，那是因為本宮瞧得起你！」她微惱地吼著。
𨪜𨪜她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地把這事給說出來了？倘若讓她知道她渴望身旁有個人陪，她這個公主豈不是丟臉丟大了？
𨪜𨪜我知道……
𨪜𨪜到底是怎樣，他的心裡有譜，倒是她……八皇子仍在府裡做客，公主不用去探探八皇子嗎？
𨪜𨪜他得想個辦法打發她，要不然她天天黏著他，光是要睡上一覺都難了，更何況他還要用捉襟見肘的時間沐浴更衣，還得想辦法別讓她太近他的身，免得引發他的邪念。
𨪜𨪜老天啊，他好辛苦啊，多給他一點時間吧！
𨪜𨪜「不了……」微惱的粉顏霎時顯得有些落寞。「橫豎八皇兄並不是為了我而來的，我去見他又如何？」
𨪜𨪜要見他虛偽的嘴臉嗎？她寧可待在這裡。
𨪜𨪜是因為八皇子不是公主同脈兄長？啐，難不成和自個兒的兄長談天說地的還要看時辰？
𨪜𨪜瞧他，儘管無常那小子悶得像塊石頭，但他若是有閒暇，也是會找他聊天聊地的，即使只有他一個人在唱獨腳戲也無妨，反正兄弟之間不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和無常不是親兄弟都可以親成這樣了，她和八皇子雖然只有一半的血親，也不至於處得恁地冷淡是不？
𨪜𨪜「不是這樣的。」她水眸輕睞，思忖了會兒道：「八皇兄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棋子看待罷了，而父皇，也不過是把我當成和親之物罷了。是因為亦詮，我才得以留在王府，而沒有被送往回鶻和親……或許是因為我母后在宮中的身份不高，遂我待在宮中根本就沒有人會睬我。
𨪜𨪜而那些陪我玩的宮女們，也不過是因為我的身份而不得不從，其實她們根本是打從心底厭惡我，雖然在王府中，府裡的奴婢待我也是這般，但是除了待在這裡，我又能去哪兒呢？」
𨪜𨪜藏在心底的話一直找不到人說，但是在水無痕的面前，她卻能一古腦兒地傾倒，像是要把以往沒說過的話一併說出。或許是因為她是個啞巴，即使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她，她也沒辦法同他人說。
𨪜𨪜而且她想她也沒那興致撰寫成文吧。
𨪜𨪜水無痕握筆的手微顫，眼前是一片模糊不清，在氤氳的水氣中睇著她微微苦笑的側臉，他竟覺得她的笑淌在他的心版上仿似化成了火，燒燙著他的雙眼，痛得他斂下了魅眸，不敢看她沒落淚卻讓他更加難受的笑臉。
𨪜𨪜他有些明白了。
𨪜𨪜她不是天生就是這麼刁蠻，只是在鉤心鬥角的後宮中，她不得不拿出身為皇族的威嚴保護自己，感覺上和以往在街尾乞食的他有些像。
𨪜𨪜倘若不是讓師父給撿了回去，他的下場會是如何？
𨪜𨪜對師父的要求無怨無尤的接受，全是來自於師父的養育之恩。
𨪜𨪜但是她的身邊卻沒有另一個師父，她是一個人孤單地活在大內中的，儘管有錦衣玉食，卻只是一個被豢養在華麗宮殿的娃娃罷了！
𨪜𨪜「你怎麼哭了？」李初雪驚呼。
𨪜𨪜水無痕驀然抬眼，不解地睇著她抽出白個兒的手絹輕拂著他的頰，看她有些手忙腳亂，有些慌張失措，心底那抹酸酸澀澀的滋味驅動了他的雙手，將她纖細的身子摟進懷中。
𨪜𨪜倘若可以，他真的願意保護她，用他僅有的能力讓她可以持續地在他眼前綻開無愁的笑花。
𨪜𨪜「你、你到底是怎麼了？」她根本是一頭霧水。
𨪜𨪜是聽她說的話而流淚嗎？
𨪜𨪜哭什麼呢？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罷了，而且她待她也不好，為何她卻像是個姐姐般溫柔的摟著她？
𨪜𨪜李初雪見他依舊不鬆手，也只能依樣畫葫蘆的用手輕拍著他的背，登時卻發覺他的背確實是比一般女子寬闊多了，就連胸前……也硬得像塊石頭，和她似乎有著極大的不同，是因為她打小練舞的關係嗎？
𨪜𨪜「我突地發覺你真有點像個男人。」她突道。
𨪜𨪜水無痕聞言，瞬即鬆開雙手，拉開一點距離，瞪大的魅眸裡甚至還有淚水。
𨪜𨪜她發現了？
𨪜𨪜就說不能和她過於接近的，但，他心疼啊，整顆心都被她的一言一行，揚眉苦笑的神情給揪成一團了。
𨪜𨪜真讓她給發現，他也只能認了。
𨪜𨪜「我只是玩笑話，你別放在心上。」見他神色微變，她忙不迭的改口，怕他惱她說中了他的傷心處。「橫豎西域的女人也都挺高大的，背也很寬，個頭也都挺壯的，胸膛……」不對，她記得大哥說過西域的女人挺有胸膛來著，怎麼她……
𨪜𨪜會不會是因為出身卑微，吃得不好所致？
𨪜𨪜她抬眼直直地凝睇水無痕，發覺他的眸色確實較淺、髮色也淺、挺像大哥所說的西域女子。
𨪜𨪜「無痕，你是西域人對不？」
𨪜𨪜水無痕一愣，暗鬆了一口氣，提筆寫道：是。
𨪜𨪜只要別讓她發現他是男人就成，說他是外族他也無所謂。
𨪜𨪜「真的？」她不禁又逼近他，喜形於色地道：「難怪我老覺得你壓根都不像是中原的女子，原來你真的是西域人……」
𨪜𨪜她後頭到底說了些什麼他已經無暇細聽，光是要應付她那雙不安分的小手就耗盡他的心力了；但不管他怎麼躲、怎麼閃，她依舊不以為意，執意把手探到他身上來，讓他一個不小心推了她一把。
𨪜𨪜「啊——」李初雪狼狽地跌坐在地上，不解地抬眼盯著他。
𨪜𨪜水無痕歉疚地睞著她，卻沒有伸手將她拉起，就是怕她又黏上他，考驗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𨪜𨪜他雖長得一張花容月貌，可卻是貨真價實的男人，同她貼得那麼近，說邪惡些，他還是會有感覺的。
𨪜𨪜他可不想在不知不覺中對她伸出了魔掌，到時候事情可就複雜了。
𨪜𨪜「啊，我的手絹，那是我母后送給我的，手絹……」李初雪連忙站起身，四處張望手絹的蹤影，連忙跑到柵欄邊睇往下頭那條穿越整個王府的造景河，依稀見到手絹在河上載浮載沉。」我的手絹！」
𨪜𨪜水無痕見狀，隨即躍下，在河面上輕點數步，再蹬高翻身躍下，拾起濕了的手絹，繼而提氣縱飛而上，落下躍起，僅在俄頃之間。
𨪜𨪜李初雪瞪大眼，難以置信他竟像個武林高手般地跳下再躍起……
𨪜𨪜我曾經學了一點功夫。將手絹遞給她之後，水無痕隨即提筆為自己解釋，省得她胡思亂想。
𨪜𨪜「那只是一點功夫？」她不信。
𨪜𨪜她也曾經瞧王爺練功，卻從沒見過他在河面上踢踏卻不落水，更沒見他如此輕盈地躍動，彷彿身上多了雙翅膀似的。
𨪜𨪜李初雪湊近他，伸手探向他的手臂、他的肩，總覺得他愈看愈不像女人。
𨪜𨪜是因為她來自西域，遂有所不同嗎？她高她一個頭，其實她的身材並不算矮小，為什麼站在她的身邊卻明顯的矮了一截：
𨪜𨪜水無痕警戒地睞著她，生怕她的下一個舉動讓他無法反應。
𨪜𨪜她似乎是起疑了！他壓根兒都不希望她發現真相，更不敢想像一旦她知道了之後，會對他恁地恨之入骨……
𨪜𨪜他退無可退地抵在柵欄上，然而她依舊不鬆手，彷彿非要見真章不可。
𨪜𨪜「無痕……」她低喃著他的名字。
𨪜𨪜水無痕挑眉以對。紙筆全都擱在石桌上，就算他想要提筆向她解釋也無能為力，只能傻笑。
𨪜𨪜李初雪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問，怕自個兒若是想多想岔了，豈不是更傷她的心？但若是不問的話，她憋在心底卻又難受得緊，嗯……還是問吧，問個明白，省得她在這問題上想破了頭。
𨪜𨪜「你——啊！」
𨪜𨪜話還來不及道出，水無痕身旁的柵欄便應聲斷裂，把手揪在水無痕身上的李初雪理所當然地便跟著他一起掉人下頭的河面，她千鈞一髮之際，卻發覺自個兒的身體是浮在空中、滴水未沾身的，因為她的身下有一雙手撐著她。
𨪜𨪜「無痕？」
𨪜𨪜水無痕整個人都埋在河中了。
𨪜𨪜李初雪焦急地睇向水面下的他，要他放手，卻又感覺她正緩緩地移動身子走向岸邊，不消一會兒便把毫髮未傷的她送上岸，他卻落個渾身濕透的下場。
𨪜𨪜「來人啊，備熱水！」
𨪜𨪜李初雪拉著他往偏院走，見著婢女便扯開喉嚨喊著，像是十萬火急般地將水無痕拉回房間，自衣櫃裡抽出一堆乾淨的布為他拭乾身上的水。
𨪜𨪜「很冷是吧？」李初雪搓著他冰冷的手。「現下雖是初春了，但天候依舊凍得很，這時分若是不慎下水的話，是很容易染上風寒的，你得趕緊把衣衫脫下，我差人去備熱水了。」
𨪜𨪜水無痕任由她擺佈，卻在見她伸手要脫去他的襦衫時，忙不迭的連退數步。
𨪜𨪜笑話，這當頭要是讓她給扒去了衣衫，不是一樣得死？
𨪜𨪜原以為一旦落水就可以省去被她逼問的麻煩，然想不到落水之後的處境卻更加艱難，更是逼得他退無可退。
𨪜𨪜這該要如何是好？
𨪜𨪜「公主，熱水來了。」一干婢女提著數十桶熱水魚貫進入，倒人放在內房的一個大木桶內，剎那間霧氣瀰漫了整個廂房。
𨪜𨪜半晌房內又只剩下他們兩人，水無痕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𨪜𨪜「快點過來，你是想要染上風寒嗎？」李初雪見他躲在角落裡，朝他接近一步他便閃，再靠近他一步他便躲，活似在同她玩一般。「別玩了，天氣凍得很，你不泡些熱水，真是會生病的！」
𨪜𨪜她微惱地瞪著他，不懂他到底是在堅持什麼，居然拿自個兒的身體開玩笑。
𨪜𨪜兩人對視好一會兒，水無痕依舊無語。李初雪頗為無奈地道：「要不我同你一塊兒泡好了，這桶子夠大，兩個人一起泡也無妨。」
𨪜𨪜話落，便見她開始寬衣解帶，水無痕不禁瞪大眼，一眨眼便奔到她眼前，雙手拉緊她已鬆開的衣襟。
𨪜𨪜這怎麼成？
𨪜𨪜他雖不是仁人君子，但也不想當摧花小輩，可她若再這般不知情地誘惑他，他可是不知道能不能遏抑得了自己。
𨪜𨪜「你不習慣兩人一塊沐浴？」她抬眼問道，見他點了點頭，不禁又問：「不習慣身子被人瞧見？」見他又點頭，她不禁擰皺了眉。「可咱們都是女人，一同沐浴又有何不可？」
𨪜𨪜她都是讓人伺候著的，讓同樣都是女人的婢女看到身體也無妨的，不是嗎？
𨪜𨪜水無痕連忙搖著手，努力地比手劃腳，就盼她能瞭解他的意思，能夠放他一條生路，別再逼他了。
𨪜𨪜李初雪沉吟了半晌，允道：「好吧，但是你記得要泡久一些，讓身子溫熱一些，要不真會染病的。」
𨪜𨪜水無痕猶如幸逢大赦，喜笑顏開。
𨪜𨪜「那我走了，你趕緊泡澡吧。」走出房門之際，她不忘再囑咐一回。
𨪜𨪜水無痕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看她總算放心地關上了房門，要婢女在門前候著，他才安下心來。
𨪜𨪜「這丫頭還挺機伶的。」害他捏了一把冷汗。
𨪜𨪜下次真的要小心一點，要不早晚會出事的。
𨪜𨪜疲憊地靠在桶子邊，任由熱氣扑打在他臉上，他不由得笑了。
𨪜𨪜這丫頭好像還挺關心他的，其實他壓根兒不覺得冷，但她還是硬要他泡澡，甚至還想同他一塊泡……
𨪜𨪜嗚，這豈不是要把他給嚇死嗎？真讓她脫下衣衫的話，他八成會喪失理智，畢竟她的無儔粉顏可比洛神再世，纖細的身段玲瓏有致，直讓許久不近女色的他……產生遐思。
𨪜𨪜不成不成，她的心像孩兒一樣，他怎能恁地無恥！
𨪜𨪜儘管是想像也不成，橫豎往後就把她當成妹子般疼愛，就順她的心把她推給郡陵王便成。
𨪜𨪜說的是，郡陵王久不成親，必是同她有關，他得再探探內情，替她拉拉紅線。畢竟她比畫眉那丫頭好上太多，當他妹子的話，他可是會把她疼進心坎裡的。
𨪜𨪜只是，不知怎地，他總覺得有些落寞……
𨪜𨪜這是樁美事，但他就是快活不起來，心底沉沉的，像是病了。難不成真是方才落水的關係？
𨪜𨪜他斜睨著溫熱的水，不能抗拒那熱氣的誘惑。
𨪜𨪜既是初雪的好意，他當然不能抗拒，倒不如就順她的意，到這桶子裡頭休憩一下；要不往後也不知何時才能夠這般悠閒地泡澡，畢竟那丫頭黏他黏得緊，有這般空閒的機會，他自是該好生利用。
𨪜𨪜打定主意，他隨即拉掉濕黏在身上的衣衫丟在一旁、繼而褪下裾裙。
𨪜𨪜轉瞬間，展露出他一身屬於男子的完美體魄。寬厚的胸膛中間仿若是刀斧鑿過般深陷，和無一絲贅肉的明顯肌理，全身上下不見半點女人味，儼然是個傲立在天地之間的男兒郎，俊俏得教人不敢直視。
𨪜𨪜他舒服地伸了下腰，感謝自個兒總算可以把這一身的累贅褪下，要不真是快要把他給憋死了。讓她纏了幾天，他就等於連綁了幾天，倘若不是她現下暫時離開，他可真不知道還要綁上幾天，真是太折騰他了……
𨪜𨪜「無痕，我替你帶了些衣袍過來，不知道合不合你身……」
𨪜𨪜李初雪的聲音漸微，而站在浴桶前，尚未踏進浴桶內的水無痕更是傻愣地直盯著不知何時闖進來的她。
𨪜𨪜他是怎麼著？怎會連她進入房裡都沒發覺？
𨪜𨪜這下是真的糟了！
𨪜𨪜李初雪僅只是愣愣地站在炕邊，眼睛發直地盯著他猶如初生嬰孩般赤裸的軀體，半晌之後才傻愣地放下衣袍，無聲地退到花廳，離開他的房。
𨪜𨪜「天啊——」
𨪜𨪜他不禁抱著頭哀號著，不知道到底是該整衣追上她，還是放任她離去，然後等著郡陵王將他凌遲至死。橫豎他現下就是不想動了，累得沒有半點力氣，累得連站起來都不能。
𨪜𨪜跌坐在浴桶邊，他甚至不敢再細想她方才驚慌、錯愕的神情。
第七章
𨪜𨪜她今天應該也不會來了。
𨪜𨪜說真格的，他應該感到慶幸才是，但是他沒有。
𨪜𨪜初雪那個蠻丫頭老是愛黏著他，就連睡覺也要同他一起，躺在炕上時老是要摟著他才肯睡，如今她知道他是男兒身，一定會恨他毀了她的清白的。
𨪜𨪜但若是恨他，為何不見王府裡有任何動靜？
𨪜𨪜自那一日到今兒個，都已經幾天了，倘若她要通報的話，也早該去了，不是嗎？
𨪜𨪜水無痕坐在圓桌前獨自品茗，佩服自個兒在這當頭居然可以恁地鎮靜，絲毫不為所動，壓根兒不怕會帶來什麼影響，但是卻為了進府第一個冷清的夜晚而感到不勝欷吁。
𨪜𨪜讓那個蠻丫頭纏慣了，如今她不在，他似乎也靜不下來了，腦海中不斷翻飛著她瞧見他時的錯愕。
𨪜𨪜啐，或許他算不上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可拜倒在他腿邊的美人可不少，拿那嫌惡和錯愕的眼神盯著他完美無瑕的軀體的女人，她可是頭一個，而且肯定是絕後的那一個。
𨪜𨪜一個不懂得欣賞男人的黃毛丫頭……
𨪜𨪜但是他卻偏偏直想著他口中低念的黃毛丫頭。
𨪜𨪜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做什麼盤算，她該去通報的，但她卻沒有；想等她來問個明白，卻又不見她來。這丫頭啊！到底是在想什麼，竟放他這麼一個不該出現在王府裡的男人繼續待在王府裡，難道她不怕他是個刺客嗎？
𨪜𨪜不過，倘若他真是刺客的話，說不準王府早在一夜之間遭人血洗了。
𨪜𨪜還好他不是，要不她這個抉擇可就錯了，但她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去通報？難道她真那麼相信他？
𨪜𨪜他有什麼值得她相信的地方嗎？
𨪜𨪜把玩著手中的翠玉杯，水無痕斂眼瞅著自個兒長滿粗繭的掌心，釋不去膠著在心底的詭異情愫和莫名思念……
𨪜𨪜無聲地放下把玩的翠玉杯，將一頭散亂的長髮隨興地綰成一束繫在頭上，再換上一身深沉如夜的黑色夜行裝；蒙上面容，將藏在衣櫥中的軟鞭抽出繫在腰間，在隱晦的月夜中，幾乎足不點地地往王府的主屋奔去。
𨪜𨪜既然事情最後是落到這個下場，他就得趕緊把正事辦妥，然後回無憂閣，省得她哪日決定通報而引發不必要的爭端。
𨪜𨪜他不想殺她。反正她不過是知道他實為男兒身，而那並不代表她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殺不殺她並不是那麼重要，況且——他真的不想殺她。
𨪜𨪜總之，就是先把事辦好再說。
𨪜𨪜幾個閃身躲過幾名正在碎石子路徑上巡邏的護衛，衝進林子裡，踏上枝葉逐一往上攀爬，輕足點在樹梢，他瞇起黯沉的魁眸隱身在扶疏的枝葉後頭，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在對面樓閣中的兩人，豎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𨪜𨪜「我無法答應。」冷硬著聲音駁斥之人是李亦詮。
𨪜𨪜「凡事總有不盡人意的時候，倘若能夠退一步而得海闊天空，又有何不可？」八皇子輕笑著，利眸底下的光痕卻有著不容拂逆的威嚴。「我知道你不愛涉入宮中的權謀之爭，我卻極需要你的幫忙。」
𨪜𨪜「我說過了，我不會答應。」他的立場依舊。
𨪜𨪜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李亦泉淺呷著茶水。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
𨪜𨪜「倘若你不答應的話，初雪可就得跟我回宮，一旦跟我回宮，你知道她的下場會是如何。」八皇子冷戾的臉上依然滿是笑語，把玩著綬環上頭的七彩石，傲岸的姿態有著不容抗拒的尊貴，更有勝券在握的睥睨之感。
𨪜𨪜「她是你的皇妹，你忍心拿她和親？」李亦詮苦笑。
𨪜𨪜「那又如何？」八皇子不以為意地道：「公主和親之事可不是由我首開前例，早在之前便有和親事宜，再加上宮中就剩下她這麼一個公主，倘若你不要的話，還留著她做什麼？」
𨪜𨪜「這就是初雪的價值嗎？」
𨪜𨪜「不然呢？」八皇子反問。
𨪜𨪜李亦詮握拳斂在身側，深鎖住濃眉。「初雪之於我，就像是妹妹一般，我可以為了不讓人把她送往回鶻而把她接人王府，為何你卻執意要將她往外送？」他無法理解他為何能夠如此狠心。
𨪜𨪜「那可不是我的主意。」他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咱們倆是好兄弟，因為是你，我才會特地邀你成為我的幕僚，自然也不希望因為你的推辭而讓咱們兄弟的感情付之一炬，你也這麼想的是不？」
𨪜𨪜「我不會答應的。」，李亦詮仍是如此堅決。「我不加入任何陣營，不管是你還是東宮，而且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把初雪帶回宮中，就算是你也不成。」
𨪜𨪜「是嗎？」八皇子挑起眉，笑得猖狂。「初雪待不待在這裡，不是我能作主的，來將她請回宮中的人也不一定是我，你自個兒好自為之。哪天等你不把她當成自個兒妹子看待時，我隨時歡迎你到我哪兒一敘，不過你得切記，一定要快，要不然的話……」
𨪜𨪜他點到為止，隨即站起身離去。
𨪜𨪜李亦詮未動，只是淺呷著酒液不發一語，更沒有阻止他的離去。
𨪜𨪜水無痕挑起眉頭，總算明白了七、八分，輕斂下心神，他往前輕踏一步正打算離開，卻驀地發現一臉蒼白的李初雪出現在閣樓邊的穿廊裡，一臉怔愣狀，彷彿已聽見了方才李亦詮和八皇子的對話。
𨪜𨪜他的心驀地一緊，不及細想．腳步便已躍出樹林，落在她的面前。
𨪜𨪜連他自個兒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是當他回神時，他便已經來到她的面前，心疼地瞅著她悵惘的神情。
𨪜𨪜「別哭……」他多怕她又掉淚。
𨪜𨪜李初雪登時回神，水凝似的美眸驀然睜大，遲疑地盯著眼前的黑衣男子，望入他那雙情深的魅眸。
𨪜𨪜是他？
𨪜𨪜「你……」她有些遲疑、有些慌亂。「無痕？」
𨪜𨪜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男扮女裝潛入王府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是……
𨪜𨪜「來人啊，有刺客！」
𨪜𨪜穿廊另一端突地傳來護衛的呼聲，令李初雪不由得一僵，睇著護衛正由另一頭朝他逼近，而他卻動也不動地直睞著她。
𨪜𨪜「快走！」她連忙推他。
𨪜𨪜現在再不走的話，恐怕就沒機會可走了。王府的護衛全都是從宮中調派過來的，個個的武功皆是一絕，誰也不知道短兵相接下，誰會得到好處？況且他的身子那麼纖細，他打得贏他們嗎？
𨪜𨪜雖說她曾見過他輕步飛略過河面，但是……
𨪜𨪜「保護公主！」
𨪜𨪜喝聲四起，幾名護衛在包圍之際隨即舞動手上青冷的長劍，在黯沉的穿廊一隅舞出殺戮之戰。
𨪜𨪜水無痕的魅眸緊鎖住她，抽出繫在腰間的軟鞭，迎著風面抽刺著欲圍剿他的護衛們，鞭鞭留情，不願在她的眼前沾染血氣，純粹是只守而不攻。
𨪜𨪜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留戀這個戰局，現下該是他要離開的時候，只要他提氣縱飛，饒是大內高手也不見得能逮得到他，畢竟他的輕功僅輸給師父座下的弟子小白，除了小白無人能逮得了他。
𨪜𨪜但是，他卻不想走。
𨪜𨪜不是他戀戰，而是他走不開腳，他沒有辦法忽視她臉上閃過即逝的椎楚，他沒有辦法放她一人而逕自回無憂閣。
𨪜𨪜他不知郡陵王會怎麼處置她，他擔憂她一旦回宮，便得相隔千里再也見不得面，他怕……他怕往後再也見不到她，他怕她哪天又會一個人躲在襦被中哭泣，他怕她受不了大漠的沙塵……
𨪜𨪜他悚懼得無法自己。
𨪜𨪜驚覺自個兒的悚懼，水無痕不自覺地松下雙手，剎那間卻聽到她拔尖的驚叫聲，他順著氣息流動睇向左側的護衛，想要提起軟鞭應敵卻已來不及，他的左肩吃了一記悶劍，令他瞠圓了眼。
𨪜𨪜該死！短兵交接之間，他到底是在想什麼？
𨪜𨪜下一瞬，他提鞭應敵，鞭鞭似箭如翎的掃伐包圍他的護衛，逐漸殺出生路，然後往下躍去，頃刻間已消失在無亮光的黑暗中。
𨪜𨪜「追！」侍衛長吼著，隨即派了兩名護衛守在李初雪身旁。「你等馬上護送公主回房。」
𨪜𨪜「是。」護衛睇向李初雪。「公主，請。」
𨪜𨪜李初雪無以抵抗，只能乖乖地讓兩人護送她回房。
𨪜𨪜一路上她不斷地往回望，明知道不可能在黑暗中發現他的身影，但她卻仍不斷地回頭，在心裡思忖著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會出現在敘濤閣。
𨪜𨪜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了，沒想到……
𨪜𨪜「啊……」
𨪜𨪜推開房門，水無痕疲憊地踏進暗沉無光的房裡，謹慎地關上門，抓起擱在一旁的酒壺，隨即無力地倒在炕上，壓低嗓音粗喘著。
𨪜𨪜「該死！劍端有毒……」他抓起酒壺大呷一口，隨後噴在自個兒受傷的肩上。痛得他齜牙咧嘴，眉眼都擠在一塊兒，冷汗細布在他額上，滴滴往下淌落沾濕了衣襟。
𨪜𨪜「哈、哈……」把酒壺擱在炕下，他無力的軟倒在炕上，肩上的傷痛得他壓遏不了呻吟。
𨪜𨪜他到底是怎麼著？
𨪜𨪜自他出任務以來，這還是他頭一遭受傷，雖說沒傷到要害，但卻中了毒……
𨪜𨪜中了毒也不礙事，橫豎在師父長期喂毒的習慣之下，他早就練就了百毒不侵的能耐，只是看眼前的情況，勢必得忍受一個晚上的痛。
𨪜𨪜身上雖然帶著師父特製的金創藥，可他擱在妝奩裡，離他太遠了，現下他沒有半點力氣再回頭去拿。
𨪜𨪜該死，他怎麼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
𨪜𨪜當他知道重要的內幕之後，早該立即走人的，而不該是為了她而讓人發現了他的蹤跡。
𨪜𨪜全都是因為她……他根本不能不去在意她。
𨪜𨪜當她親耳自郡陵王口中聽到那些話，她定是相當痛苦的，而見到她如此痛苦的他，也感到萬分痛苦，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完全控制了他的情緒，讓他全然無法自持，無法不去在意她。
𨪜𨪜想到她夾在權謀之中，想到她無立足之地，想到她身為公主卻猶如禁臠，他的心像是讓人拿劍狠狠掠過一般……
𨪜𨪜但為她感到痛苦又如何？
𨪜𨪜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要他如何顧及她？
𨪜𨪜他幫不了她，想再多也只是讓自己更加痛苦，但是他卻沒辦法不去想，尤其是見到她的淚。
𨪜𨪜倏地，輕微的開門聲傳進他耳裡，緊接著響起凌亂的腳步聲，令他警覺的坐起身子，大手緊握住軟鞭，魅眸眨也不眨地盯著隔開主房與花廳中間的簾子，任由肅殺之氣橫生。
𨪜𨪜「無痕，你在不在裡頭？」李初雪的聲音細微地在靜夜中響起。
𨪜𨪜水無痕怔愣地睇向簾子，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她，畢竟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帶著大批護衛進入他房裡。但倘若她打算要這麼做的話，方才在敘濤閣的時候，她就犯不著出聲要他小心一點了，是不？
𨪜𨪜「無痕？」
𨪜𨪜「我在這裡……」他簡直不敢相信這虛弱的聲音是自個兒的，在全然沒有多加細想的情況下，他已然回應了她。
𨪜𨪜如師父所言，總有一天他一定會死在女人手中。
𨪜𨪜倘若他猜錯了，倘若她真的帶著大隊人馬闖進來的話，他不想認栽都不行。
𨪜𨪜循聲而來的只有李初雪一個人，她微顫的掀開簾子走進他的視線中。
𨪜𨪜儘管房內沒有半點光線，他卻依稀可以看見她擔憂的神情。
𨪜𨪜她在擔心他？
𨪜𨪜「你受傷了？」她輕聲道，摸黑點起燭火，一屋子的光亮可以讓她輕易地發現他肩上仍在徜血的傷口。
𨪜𨪜天啊，全都是因為她，否則他也不會遇上這種事，但是……
𨪜𨪜她還沒有辦法理清自己的思緒，沒有辦法相信他竟是男兒身，不敢相信那娉婷的舞姿竟是出自一個男人，更沒想到他可以開口說話，甚至沒想到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竟會是在敘濤閣外的穿廊中。
𨪜𨪜她甚至還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什麼而來到這裡。或許他是刺客，或許他不是，但她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會傷害她。
𨪜𨪜「還好……不礙事……」只是有些無力罷了。
𨪜𨪜沒想到每每讓她撞見的畫面都是如此不堪，不是赤裸如初生的嬰兒，就是受了重傷的糗樣，活似他是個多沒用的男人般，空有一張美顏和惑人的身段以色侍主，像是個賣身的男娼……
𨪜𨪜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彷彿他和她之間離得更遠了。
𨪜𨪜「這血是黑的！」李初雪靠近他探向傷口，忍不住驚喊：「有毒？」
𨪜𨪜一定是的！
「不礙事，讓師父餵了那麼多年的毒，現下除非是西域的劇毒，要不我不會有事的……」可他幾乎快要昏厥過去了。
𨪜𨪜主因不是傷口上的疼痛，而是傷口上蔓延的毒。
𨪜𨪜「公主？」
𨪜𨪜門外傳來護衛的叫喚聲，嚇得倚在炕邊的李初雪渾身一顫，抬眼盯著簾子。
𨪜𨪜「水姑娘休息了嗎？」
𨪜𨪜她先是一愣，隨即替水無痕拉上被子，只露出那一張蒼白而無血色的俊臉。
𨪜𨪜「你把臉靠進炕內，我去應付他們。」
𨪜𨪜「你不怕我是刺客？」他戲謔笑道，低沉的嗓音有點微啞。
𨪜𨪜「你是嗎？」走到簾子旁的她回頭睇著他。
𨪜𨪜就算他是個刺客，她也要聽他親口說。
𨪜𨪜倘若他真是個刺客的話，為何他會為她落淚？她不認為那淚水是假的。
第八章
𨪜𨪜她到底是憑什麼相信他的？
𨪜𨪜是因為她不解世事，還是因為只要有人待她好，她就可以毫無疑問地相信對方？
𨪜𨪜倘若他真是刺客的話，她現下還能站著嗎？
𨪜𨪜把臉朝向炕內躺著，儘管灼燙的熱意正在模糊他的意志，他仍是努力保持清醒，以防她擋不住外頭的人時，可以運勁殺出重圍，儘管現下他是再清醒不過，但那也沒用，因為他已經沒有氣力了。
𨪜𨪜倘若她真是擋不住外頭的男人，他可真是要束手就擒了。
𨪜𨪜疲憊地倒在炕上，他才突地想起，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獨自躺在炕上，只因從見到她的第一天，她便已霸佔了他的地盤，而自上一次之後，他便再沒有躺在炕上，頂多只是在貴妃椅上微歇等待天亮。
𨪜𨪜而今，可是頭一遭哩，想不到獨自一人躺在炕上的感覺是恁地舒服，只是有點空虛。閉上眼，灌進耳裡的細微嗓音漸漸聽不清晰，隱隱約約只能聽到她再次拿出她傲然的刁蠻阻擾那群忠肝義膽的護衛進入房內，然而對談的聲音似乎愈來愈大，不禁讓他硬張開酸澀的眼皮。
𨪜𨪜「放肆！本宮說過了！水姑娘已經就寢，難道你們這些飯桶不相信本宮的話？」她可是使勁在撒潑呢。
𨪜𨪜「小的不敢，只是……」
𨪜𨪜」這兒可是王爺賜給水姑娘的偏院，你等敢私自闖入，難道不怕王爺怪罪？」拿自個兒的威儀唬不到人，她可以再找一個更強的，橫豎她就是不會讓人進入這一扇門內。
𨪜𨪜「小的知道，但……」
𨪜𨪜「這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你們這群飯桶逮不到人，嚇得本宮一個人不敢在房裡待著，又擔心在偏院的水姑娘，遂來找水姑娘窩一晚，而你們的狗膽倒是不小，竟敢叨擾本宮……」水盈盈的美眸噙怒地來回注視著每一個企圖硬闖的護衛。
𨪜𨪜「小的告退，不知道公主要不要小的留下幾個人在這兒守著？」
𨪜𨪜「你們趕緊去捉人，別分散了人馬在本宮這兒，別到時候本宮還得負這責任。」
𨪜𨪜她豈能讓他們派人守在這兒！
𨪜𨪜「遵命。」
𨪜𨪜李初雪倚在門邊睇著一干護衛像是一批訓練有素的軍隊緩緩消失在夜色中，確定他們都已離開，才轉身進入房內。
𨪜𨪜「沒事了，我的把他們都遣走了，倒是你……」她惴惴不安地睞著仍然淌著血水的傷口，柳眉緊鎖在一塊兒。「你要不要緊？要不要我去替你拿一些藥來？」
𨪜𨪜「不礙事……」他轉過身，微抬眼睞著她蹙眉的模樣，不禁笑了，「難道你真不怕我是個刺客？」
𨪜𨪜還是得多提防一些的，是不？
𨪜𨪜「你是嗎？」她依舊如是問道。
𨪜𨪜他不是，她幾乎可以肯定，但她想知道他進王府到底有什麼用意，他到底想做什麼，倘若會危害到王爺的話，她一樣不饒他。
𨪜𨪜「我不是。」低啞的嗓音依舊帶笑。
𨪜𨪜他喜歡她的信任，喜歡她全然沒有一絲懷疑的絕對信任，彷彿她已經懂了他這個人似的。
𨪜𨪜「可不是？」她早知道的。她想要追問他的來意，但一見到他過分慘白的臉，再多疑問她也得先按下。「倒是你的傷總要拿些藥來抹吧，要不連血都止不了，即使護衛沒找到你，你一樣會…
𨪜𨪜會如何？她不願去想。
𨪜𨪜她會怕，很怕一個懂她的人，一個關心她的人就此離開她，她怕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這麼疼愛她的人，一個會為她落淚的人。
𨪜𨪜亦詮待她極好，竭盡所能地縱容她的刁蠻，但是亦詮不會為她掉淚。
𨪜𨪜亦詮待她不過是兄妹般的感情，只不過是憐她孤身隻影地待在宮中，過著無人過問、無人在乎的日子，又怕她被父皇以和親之名送往回鶻，才願意帶她來王府。
𨪜𨪜總歸一句話，他不過是在可憐她罷了。
𨪜𨪜而他呢？一個大男人是為了什麼會為她掉淚？
𨪜𨪜雖說她之前便已懷疑他的身份，總覺得他的身形不似一般女子，但真沒想到他確實為男兒身。
𨪜𨪜她沒有向亦詮通報是因為她不認為他會傷及無辜，更不認為他會是一個刺客；但礙於男女有別，她自然是不得再接近他，今兒個……是意外，因為他受傷了，否則她不會再踏進這座偏院。
𨪜𨪜她在等他自個兒離開，想不到卻在穿廊遇見了他。
𨪜𨪜「在我的妝奩裡有金創藥，你去幫我拿來……」他虛弱地道，強撐著意志不能在此時昏厥。
𨪜𨪜李初雪打開衣櫥邊的妝奩，很快地找到金創藥。「直接撒在上頭嗎？」她從沒替人抹過藥，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該怎麼用。
𨪜𨪜「嗯……」他抬起右手撕開肩上的布。「直接撒在上頭。」
𨪜𨪜「好。」李出雪輕輕地打開剔透的藥瓶，緩緩地把藥撒在仍不斷淌血的傷口上，卻見他眉頭緊蹙，咬牙悶哼了聲，慌亂地更湊近他的臉。「疼嗎、疼嗎？一定是很疼的，是不是？」
𨪜𨪜「比起師父的一掌，這算是小意思了……」儘管眉頭深鎖，額上佈滿細碎的冷汗，他依舊是笑。
𨪜𨪜「師父？你師父是誰？」
𨪜𨪜「天底下最狠的一個女人……沒心沒肝的那一個……」他說得有些糊塗了，只因在體內流竄的毒性已慢慢發作。「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乾娘……」
𨪜𨪜「無痕、無痕？」
𨪜𨪜見他閉上魅眸，她不禁輕拍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龐。
𨪜𨪜「我不礙事，但是我累了……想睡……」他喃喃自語著，勉強算是交代，隨之昏厥在黑暗的睡夢中。
𨪜𨪜「無痕？」李初雪不安地湊近他，感覺他不算順暢的氣息，心裡更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傳大夫入內。但若是找大夫來，豈不就是承認他是護衛們追殺的刺客？可是若是不找大夫，她又擔心他不知是否熬得過今晚？
𨪜𨪜她手足無措地盯著他，再睇向已然止血的傷口，心總算是有些安定了，連忙找來乾淨的布，有些笨手笨腳卻又極其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
𨪜𨪜他該會沒事吧？他說那是他師父所制的藥，而且他的功夫了得，可以以一敵十數個護衛，表示他的師父自然更加厲害，那麼既是他師父所制的藥，理該很有效才是，所以他會沒事的吧？
𨪜𨪜李初雪就這樣怔怔地坐在炕邊，一雙水眸直視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心裡直想著他，想著他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麼、他到王府的目的及他為何待她那麼好……
𨪜𨪜有好多疑問，她要等他睡醒同他問個清楚，所以，他一定會沒事的。
𨪜𨪜渾身像是火燙似的，難受得讓水無痕自不安穩的睡夢中轉醒，而他一醒來便見到一張憔悴的粉顏。
𨪜𨪜「你……」怎麼還在這兒？
𨪜𨪜「好些了嗎？」她一開口問的便是他的安危。
𨪜𨪜一夜未合眼，怕的就是他會在睡夢中就這麼睡下去，害她不斷地以指尖探向他的鼻間，確定他只是睡著了。
𨪜𨪜「不礙事。」只是渾身像是著火一般。「倒是你，一夜都在這裡嗎？」
𨪜𨪜掙扎著要起身，額上突地掉落濕透的手絹，他不禁疑惑地拾起。
𨪜𨪜李初雪隨即接過手，擱在她身旁的水盆裡擰了一下，隨即又把他按回炕上，輕聲道：「你昨兒個臉色突地轉好，紅潤得像是曬了太陽似的，我探向你的額際才發覺燙得驚人，連忙打水去，想用水為你降些溫度。」
𨪜𨪜「哦……」額上一片清涼，讓他著火的體溫有些下降，也舒服了些。
𨪜𨪜倒是他沒想到她會為了他去打水，她的身份可不比一般的姑娘家，儘管在宮中再不受尊重，她可也是個公主哩。
𨪜𨪜而她，居然為他打水？他是何德何能啊。
𨪜𨪜「原是想要傳大夫來，但又怕傳了大夫會讓你的身份曝光，所以我只好守著你一整夜，待情況真是壓遏不住的話，即使會洩露了你的身份也得傳大夫了，所幸方才天快要亮時，我覺得你的熱度降了些。」也總算讓她鬆了一口氣。
𨪜𨪜「你擔心我？」這很明顯，他可沒有想岔了。
𨪜𨪜為什麼呢？對他這種來路不明的人，即使是病死在路邊，她也犯不著睬他的，不是嗎？而她甚至還為他打水。
𨪜𨪜「我……」粉顏微暈，刁蠻公主的習性不禁又顯霹出來，欲蓋彌彰之意極重。「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還有到王府到底是要做什麼罷了。」
𨪜𨪜是啊，倘若不是這樣的話，她又是為了什麼而擔憂了一夜不敢合眼？
𨪜𨪜「至少我不是為了殺人而來。」水無痕不諱言直道。
𨪜𨪜心底有那麼一點點的失落。他原本還以為她是擔心他，否則，她也沒必要這般盡心盡力的不是嗎？
𨪜𨪜倘若沒把他放在心上，她早該放他自生自滅的，根本不可能守著他一夜……
𨪜𨪜啊，多久沒有讓人這麼照顧過了？好似自小時候生過一場病，讓師父守過他一夜之後，就再沒有過了。
𨪜𨪜對了，他就是因此而死心塌地的跟在師父身邊。
𨪜𨪜他一直是個死心眼的人，只要有人待他好，他會一輩子不忘，甚至可以賭上性命地回報。
𨪜𨪜「殺人？」李初雪微愕。
𨪜𨪜她不是沒見過宮中動用私刑，甚至將犯錯的宮女丟進鷹坊餵食父皇最喜愛的鷹鷂……只是自他口中聽說殺人這字眼，讓她一時渾身發顫。
𨪜𨪜他不像是個嗜殺成性之人，而他的臉……卸下了刻意營造的神韻，他的臉素淨得像是個無害又漂亮的男人，不只是單純的漂亮，真正讓她移不開眼的是他那一雙老是帶笑的魅眸。
𨪜𨪜很吸引人的一雙眼，可以媚得像個柔情似水的女人，也可以俊得像個陽剛放肆的男人，唯一看不見的是他放在嘴上極易出口的肅殺之氣。
𨪜𨪜他善良得可以為她哭泣，怎會忍心殺人？
𨪜𨪜「你怕了嗎？」他呵呵笑著牽動了肩上的傷，痛得他齜牙咧嘴。
𨪜𨪜她定是會怕的，是不？
𨪜𨪜只要是師父下命令，除了是泯滅人性的事，不然他都可以二話不說地答應，包括男扮女裝之事。即使手上沾了血，也都是處決了師父口中所說的該殺之人，他不會有悔，但是他怕她……
𨪜𨪜她該會怕的，不是嗎？
𨪜𨪜會怕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兩人的身份差距甚遠。
𨪜𨪜他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𨪜𨪜「有什麼好怕的？」拿下他額上的手絹，她浸濕擰乾之後才又擱到他額上。「這事兒……在宮中常見得很，沒什麼大不了的。」
𨪜𨪜人命再脆弱不過了。
𨪜𨪜「不愧是養在大內深宮的公主，見識過人。」水無痕哂笑著。
𨪜𨪜像她這般尊貴的人，雖說像個傀儡一般，但是他相信她絕對沒嘗過餓肚子的感覺，更沒試過為了填飽肚子而不擇手段搶食的滋味。他不該在心底拿兩人比較，但他卻無法避免這種感覺。
𨪜𨪜這種感覺彷彿是在告訴他，兩個人的身份相差甚遠……他是因為身上的毒才會這般胡思亂想。
𨪜𨪜兩人的身份差距多遠又與他何干？
𨪜𨪜他就要離開這裡了，想這些做什麼？壓根兒都不像是他了。
𨪜𨪜「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微惱地睞著他。
𨪜𨪜她守著他一夜，可不是想等著他清醒，說這教人厭惡的話回報她來著。
𨪜𨪜為何他的態度會和先前差這麼多？她倒寧可他是個女人，至少那時的他不會拿這種態度對她。
𨪜𨪜「沒……」水無痕突地掙扎著要起身，然才一坐正身子，肩上刺骨的痛意便席捲而來，身上的熱度更是隨著手絹的掉落再次狂飆，眼前是一片扭曲未明的景象，他根本無法獨自走下床。
𨪜𨪜該死，這毒遠比他想像中還猛烈，原以為只要睡一夜，病情即會好轉，想不到狀況卻和昨夜一樣。
𨪜𨪜「你躺下。」她不由分說地把他推回炕上。「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連燒都沒退，你以為你能到哪裡去？」
𨪜𨪜怎麼會有這麼不珍惜自己的人？
𨪜𨪜「我得趕緊回去才成……」濃烈的痛楚如蟒舌吐信般地蔓延而來，緊裹住他的身軀令他不得動彈，甚至連再次起身的氣力都沒有。
𨪜𨪜「你以為你現下能離開郡陵王府嗎？」她不禁歎了一聲。「昨夜府裡起了這麼大的騷動，你該不會天真得以為府中全然沒有防備吧？今兒個一早我去打探消息，發現府裡戒備森嚴，不管是要進府還是要出府的人，都得加以驗身，憑你現下這模樣，你以為你出得去嗎？」
𨪜𨪜她知道他會飛，也知道他有功夫底子，可問題是，他現下受傷了，且傷口上有毒，這下子就算再有功夫底子又如何？他真的飛得了嗎？
𨪜𨪜一旦被逮住的話，只有死路一條了。
𨪜𨪜這一點……她不信他會不知道。
𨪜𨪜「我……」他想要逃開這種彆扭的感覺，週身的熱氣直往頭上冒，他根本發不出聲音，隨即便又暈厥了過去。
𨪜𨪜「無痕？」她睜大眼，輕拍著他泛著詭異紅暈的臉頰。
𨪜𨪜她該不該差個奴婢到府外找個大夫來？但府裡頭戒備如此森嚴，這時若是傳喚大夫的話，豈不引人疑竇。
𨪜𨪜可若不傳大夫的話，她真的不知道他這樣的情況是好還是不好……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𨪜𨪜一夜未眠，她卻未覺疲倦，只是直視著他，用自個兒也沒發覺的異樣擔憂直盯著他，等待他下一次的清醒。
第九章
𨪜𨪜「再吃一些？」
𨪜𨪜「不了。」
𨪜𨪜偏院的房間裡傳來再低聲不過的對話，水無痕微啞的嗓音有些滿不在乎的意味，卻又帶點不知如何面對的羞赧。
𨪜𨪜「那……要不要再喝些魚湯？」李初雪坐在炕邊，頂著一頭不曾凌亂的發。「我聽婢女說，多喝些魚湯對傷口很有幫助的。」
𨪜𨪜「不了，我真的喝不下了。」低沉的嗓音帶著調侃的笑意。「倒是你，要不要先差人幫你打理一番？否則依你現在這副模樣，走在街上絕對不會有人猜得出你貴為一國的公主。」
𨪜𨪜彷彿回到了一開始，水無痕仍如往昔般的調笑。
𨪜𨪜「橫豎我又沒有機會走上街，怕什麼？」她嘴上說得可灑脫了，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回頭睇著銅鏡中的自己。
𨪜𨪜「好歹在王爺面前也要裝扮得嬌艷些，是不？」他依舊笑著，好似把前幾天在昏沉之中的彆扭滋味給忘了。「倘若我是王爺，見到你這副模樣，不逃也似的躲得你遠遠的才怪。」
𨪜𨪜到底多耽擱了幾天他也記不清楚了，橫豎他受傷未癒，而且王府的戒備依舊森嚴，遂他便順著她的意在這房裡待下。
𨪜𨪜其實待在這裡也挺好的，只是她眸中偶爾的溫柔總是會教他閃神、教他心痛。
𨪜𨪜突然間，他有點明白無常為何甘心把無愁推到一念懷裡了，也有些明白當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時，為何能夠恁地執著而不顧一切；以往不懂，現下懵懵懂懂，好像有些明白了。
𨪜𨪜因為他現下做的事，和當初無常所做的簡直一模一樣。
𨪜𨪜他以往恥笑過他的，但現下他有些明白，有些事情真是強求不得的，而他也終於有些明白自個兒的心意了——那份沉澱在心底苦澀的滋味。
𨪜𨪜李初雪先是一愣，而後笑道：「只怕我扮得再美，他見到我一樣會逃。」她難得拿自個兒打趣。
𨪜𨪜他不提，她倒要把這樁事給忘了。
𨪜𨪜初聽到，她並沒有十分震驚，八成是因為她心底早已有了譜，即使是親耳聽到王爺把她當妹子看，她也不意外；反倒是他，這幾天下來高燒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幾乎要把她逼瘋了。
𨪜𨪜她是多麼害怕他一旦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就像她那苦命的母后……
𨪜𨪜好在不知道是他命不該絕，還是他師父煉製的藥真的有效，他的燒到最後終於退了，傷口也比她預期的好得快，相信不消幾天，他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𨪜𨪜到那時，就是他要離開的時候了吧？也是她該離開王府回宮的時候了。
𨪜𨪜「你……」水無痕有點意外她竟能如此看得開。
𨪜𨪜早些天不敢提，是怕提了會惹她落淚，沒想到今兒個旁敲側擊，她灑脫得緊，彷彿當真壓根兒不以為意似的，真不知道她是說真的還是在演戲。
𨪜𨪜「你不在意？」
𨪜𨪜「在意有用嗎？」她輕笑，索性解開一頭散亂的髮髻。「倘若我說我在意他，他就會迎娶我嗎？不，八皇兄脅迫他，他都不允了，還有什麼能夠改變他的想法？況且，我根本不打算改變他。」
𨪜𨪜當她落淚時，亦詮會輕揉著她的髮絲要她別哭，但無痕卻會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𨪜𨪜他和亦詮不同，雖說那時自己是把他當成姑娘家，遂才沒推開他的擁抱，但後來即使知道他是男兒身，她也並不討厭。
𨪜𨪜倘若真討厭他，她早去通風報信了，根本不可能救他，甚至為他守上那麼多個夜晚，直到他的病情穩定下來為止。
𨪜𨪜她對他有一份依賴，和對亦詮的不同，但她卻不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同。
𨪜𨪜「倘若不嫁給他，難不成你要和親去？」他斜睨著她。
𨪜𨪜和親是恁地可怕的事，她是如此纖弱，而大漠滿是沙塵和黃土，要她如何在那種地方生活？
𨪜𨪜況且和親的公主沒一個好下場，她若是去了，下場不知道會是多麼可怕。
𨪜𨪜他怎能忍受她得受這種委屈？
𨪜𨪜「那也是我的命……」她斂下眼苦笑。「誰要我是大唐的公主呢？誰要我出生在皇室呢？我又能如何？」
𨪜𨪜她能不認命嗎？
𨪜𨪜「逃啊！」他不假思索地道。
𨪜𨪜怎麼能如此認命？她可知一旦認了就會沒命啊！
𨪜𨪜「我能逃到哪裡去？」她輕問，神情縹緲得好似隨時都會憑空消失。
𨪜𨪜水無痕不禁無語。
𨪜𨪜是啊，她能逃到哪裡去？
𨪜𨪜她一個尊貴的公主，自小養在深宮，倘若真要她逃，她到底能上哪裡去？
𨪜𨪜只怕她連大街都沒親腳踏上過吧！倘若逃離了宮闕，她又該如何安身？
𨪜𨪜他不能帶她回無憂閣，因為一旦他任務失敗，她該如何是好？豈不是等於誤了她一生？
𨪜𨪜水無痕瞇緊魅眸，思來想去，發現最終的兩全其美之計，還是得將她留在王府裡，一定要李亦詮迎她人府不可，要不她真得和親去了。
𨪜𨪜李初雪不懂水無痕在思忖著什麼，逕自自妝台上取來月牙梳，輕輕地刷起他檀木似的長髮。「別說那些了，你還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要不要我差人帶些熱水進來，替你擦拭身子？」
𨪜𨪜「不了。」
𨪜𨪜擦拭身子？誰？誰要幫他擦拭身子？
𨪜𨪜她嗎？她到底在想什麼？謹記著他對她的好，她便能極盡一切地服侍他嗎？她這麼做只會讓他覺得難受。
𨪜𨪜「也好，氣候不佳，若是擦身又引起你發高燒，那可就不好了。」她點了點頭，頗為認同。橫豎他已換上了乾淨的衣衫，感覺上也神清氣爽多了，犯不著在這當頭無事生事。
𨪜𨪜「那……能同我說你的師父是誰嗎？」她想知道關於他的事，哪怕是再瑣碎的雜事都好。
𨪜𨪜「一個狠心到極點的女人，倘若不是她把我撿回去，我大概已經餓死在廣陵街尾了。」他由著她輕刷著黑髮，感覺她沁涼的指尖在自個兒髮際游移，舒服得讓他昏昏欲睡。
𨪜𨪜「她若是狠心，又怎麼會收留你廠她笑著問。
𨪜𨪜「她若不狠心，就不該強逼我習武，又要我練舞，不管是文舞、武舞，七德舞、九功舞，就連女孩子家練的霓裳舞都要我摻上一腳；她美其名是我乾娘，但實際上不過是多個奴才供她差遣罷了，我以前是傻了才會覺得她待我好。」以往沒人要聽的牢騷，這下子找到人傾吐，他說起來可順暢多了。
𨪜𨪜「倘若不是待你好，她又何必收留你？」李初雪將月牙梳擺到一旁去。
𨪜𨪜「天曉得！」事實上他豈會不知道原因，只是難以說出口罷了。
𨪜𨪜抬眼睞著她不算紅潤的粉顏，也不免有些憂心。
𨪜𨪜「你要不要歇會兒？」
𨪜𨪜「我不累，昨兒個有歇會兒，現下精神好得很。」
𨪜𨪜「真是如此？」
𨪜𨪜渾厚低沉的嗓音突然自門簾後頭響起，水無痕隨即抬眼看去，沒想到竟會看到他晃到自個兒房裡來。
𨪜𨪜「亦詮？」李初雪嚇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𨪜𨪜他怎會在這當頭來？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方纔她和水無痕的對話……
𨪜𨪜「你方才在同誰說話呢？我好似聽到男人的聲音。」李亦詮銳利的眸光不著痕跡地落在水無痕不形於色的面容上。
𨪜𨪜「我？」她連忙以輕笑掩飾心虛。「沒有啊，這裡只有我和無痕，哪裡會有什麼男人來著！」
𨪜𨪜李初雪睇著水無痕優雅的俊臉，硬是扯出自以為完美無瑕的笑。
𨪜𨪜「是嗎？」挑起飛揚的眉，李亦詮是打從心裡不信她的說辭。「但我不認為我會聽錯，你知道我的耳力一向極好。」
𨪜𨪜他聽府裡的婢女說，初雪連著幾日都待在水大師的房裡，幾乎足不出戶；一開始他倒挺欣慰的，以為她總算改了性子、收斂了些，遂他今兒個特地到這兒來瞧瞧，孰知卻在外頭便聽到了詭異的男聲……
𨪜𨪜看來他好像遇到有趣的事了，是不？
𨪜𨪜雖說他還不清楚這男人的底細，更不知道初雪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發覺他是個男人的，但他絕不能任他在王府裡造次。
𨪜𨪜「可這房裡只有我和無痕，你也知道他是個啞巴，根本不會說話，怎麼可能會傳出什麼男人的聲音，一定是你……」她依舊輕笑著，然握著水無痕的手卻被李亦詮突地拉開。
𨪜𨪜同一刻，她耳邊掃過破空飛至的聲音，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抬眼便見到水無痕手拿軟鞭纏在李亦詮的頸項上。
𨪜𨪜「無痕，不要！」她自地上爬起，卻被李亦詮推落至身後。
𨪜𨪜天，他會殺人，那他會不會殺了亦詮？
𨪜𨪜「初雪，你到外頭去。」李亦詮一手揪住纏在自己頸項上的軟鞭，另一隻手則推著要她離開這個房間。
𨪜𨪜「亦詮，無痕不是壞人，他不會傷害我，也不會傷害你的！」
𨪜𨪜她豈能就這麼走了？倘若她走了，天曉得他們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𨪜𨪜雖然她依然相信無痕不會對亦詮動手，但事實上……她沒有把握。
𨪜𨪜「但事情看來並不像這麼一回事。」李亦詮哂笑著。
𨪜𨪜水無痕一手緊抓住軟鞭的一頭，而另一隻手則是緊扣住他的頸間大脈，纖雅俊爾的臉上滿佈肅殺之氣。
𨪜𨪜「無痕，放開亦詮！」李初雪繞至另一頭，揪住他的手臂。
𨪜𨪜初見他毫不掩飾的殺氣，她的心疾跳得像快要竄出，難以置信他一旦斂笑之後的神情竟教她如此不安。
𨪜𨪜「我要你迎娶初雪入府。」無視李初雪冰涼的手，他微瞇起懾人的魅眸瞪向神色自若的李亦詮。
𨪜𨪜既然已讓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份，他自然得要先發制人。
𨪜𨪜「嗄？」
𨪜𨪜低啞的一語令李亦詮和李初雪皆愣在原地。
𨪜𨪜李初雪更是拉扯他有力的臂膀，心頭莫名酸楚著。「無痕，你在胡說什麼？我要你立刻放開亦詮！」
𨪜𨪜他是瘋了不成？
𨪜𨪜難道他會不知道亦詮貴為王爺，拿著兵器抵在他的脖子上頭，就是造反；一旦被逮到，他絕對會被就地處決的，而他這麼做的原因竟然是為了她……
𨪜𨪜她是何德何能讓他這麼對待？
𨪜𨪜「你和初雪是什麼關係？」李亦詮把眉挑得更高，壓根兒不在乎水無痕的手正掐在自己致命的大穴上頭。
𨪜𨪜「沒有關係。」他想也沒想。
𨪜𨪜實際上確實是沒有關係，他只是擔心她，只是不希望她受苦，希望她可以過得好罷了。
𨪜𨪜「既然沒有關係，你又何必管她嫁不嫁我？」李亦詮的口吻聽來挑釁極了。
𨪜𨪜事情若真是那麼簡單倒好，但初雪的異狀，和眼前這個巧扮舞伶進府的男人絕對有關聯。
𨪜𨪜「你不需要管這個問題，只要答應我。」
𨪜𨪜水無痕怒瞪著他，不禁略微收緊了手上的力道。他知道自己不只是希望他待初雪好才出手威脅，其實他絕大部分的原因是來自他的嫉妒……
𨪜𨪜他的心燒得仿似發燙，每次要他親口求他留下初雪便是另一種煎熬。
𨪜𨪜但心再痛，他也要咬牙要他留下她。
𨪜𨪜「你不過是個刺客，憑什麼同本王談條件？」李亦詮嗤之以鼻。
𨪜𨪜「無痕不是刺客！」李初雪在一旁急忙為他辯解。「那一日在敘濤閣，他沒想要動手傷人的，全都是因為我，才會害得他……」
𨪜𨪜「那都不管，重要的是，他手上的軟鞭正纏在本王的頸項上，倘若他不是有意弒主，這舉止又算什麼？」想同他談條件，至少也得一併坐下好好談，拿著軟鞭架住他算什麼？
𨪜𨪜「算什麼都可以，我只是要你把初雪留在府裡，絕對不能讓她淪為和親的籌碼。」師父說他總有一天會死在女人手中，他現下是信了，但若能為她而死，為她求得幸福，又有何不可？「如果你沒照這話做，我會回頭殺你。」
𨪜𨪜他做不到的事，找個可以托付而她又喜歡的男人，為她辦妥這一件事，是他最後的要求。
𨪜𨪜「初雪是我的妹子，我自然知道如何保護她，犯得著讓你這刺客叮囑！」
𨪜𨪜水無痕瞇緊魅眸，倏地大掌拍落在他的肩後，他頎長的身軀便隨即一軟，昏厥了過去。
𨪜𨪜「你做什麼？」李初雪輕拍著李亦詮的臉。
𨪜𨪜「他不過是昏過去了，幾個時辰後自然會醒，你犯不著擔憂。」水無痕的手微抽，纏在李亦詮頸項上的軟鞭馬上回到手中，接著他便躍下炕，取出一件外衫搭上。「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𨪜𨪜既是他動手的時機，自然也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𨪜𨪜他現下只點了他的昏穴，可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倘若他再待下去的話，難保他不會因嫉妒而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行為。
𨪜𨪜「你要去哪裡？」李初雪霎時回頭。
𨪜𨪜走？要走去哪兒？他就這麼走了，那她呢？
𨪜𨪜她嘴上說要回宮和親，但其實那不是真心話，倘若他要帶她走，她會願意跟他走的。可他為何不說？他不是憐她嗎？既然憐她，為何不願帶她走？
𨪜𨪜「回我原本待的地方。」他冷聲道。
𨪜𨪜惱自個兒的無能，惱自個兒的處境難為，他現下有些佩服無常居然能夠像個沒事人般地同他談天說地，若要他也與他一樣，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𨪜𨪜「往後見不著了嗎？」她的心快要迸出胸口了。
𨪜𨪜水無痕無語，逕自斂眼盯著她瞧，半晌才使勁了全身的力道收緊了雙拳，像是柳絮般的自她的身旁飄過，一眨眼便看不見他的蹤影。
𨪜𨪜李初雪傻愣地轉過身睇著微微飄動的簾子，纖指輕撫上唇，淚水無聲落下。
𨪜𨪜變化如此之快，壓根兒讓她措手不及……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第十章
𨪜𨪜「無痕，你杵在這兒做啥？倘若是心情鬱悶，要不要妹妹我替你解悶？」
𨪜𨪜「還是姐姐我好呢？」
𨪜𨪜「你挑一個吧，無痕，瞧你悶得很，咱們姐妹們都安寧不了。」
𨪜𨪜無憂閣後院樓閣下頭，傳來閣裡鶯鶯燕燕的笑聲和喳呼聲，擾得橫躺在橫樑上頭吹風的水無痕不禁蹙緊了眉頭。
𨪜𨪜怪了，以往不覺得煩，為何這當頭卻覺得吵死了？
𨪜𨪜「無痕，下來吧，同姐妹們一同吃酒賞花去。」
𨪜𨪜下頭又開始招呼著。
𨪜𨪜他知道她們是好意，但他的心情就是快活不起來，呷了酒只會讓他更苦悶，只會讓他把初雪那一張賽雪的粉顏想得更清楚；是誰說呷酒可忘愁來著？
𨪜𨪜簡直是狗屁不通。
𨪜𨪜他快悶出心病來了！
𨪜𨪜他真的快要死在女人的手中了……
𨪜𨪜煩啊，即使偷嘗了師父珍藏的幾壇御酒，他依舊煩悶得無法可解。
𨪜𨪜水無痕坐直身子，提起酒罈大呷了一口，悵惘的魅眸直眺著遠方，卻見不著城郊外的郡陵王府。
𨪜𨪜他不由得輕晃著頭，任由一頭檀木般的長髮散落，用低啞的嗓音啟聲：「春從何處來？拂水復驚梅。雲障青鎖闥，風吹承露台。美人隔千里，羅幃閉不開。無由得共語，空對相思杯……」
𨪜𨪜微啞的嗓音吐露著思念，微音淡繞在蕭颯的梅林間，更顯現他難言的哀愁，然而……
𨪜𨪜「天啊，無痕在吟曲？」
𨪜𨪜「這怎麼得了？他到底是怎麼著？是讓邪魔給附了身不成？得趕緊喚大掌櫃來才成哪！」
𨪜𨪜即使是讓衣大娘硬逼著都不願學唱曲，不願當歌生的水無痕果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嚇得底下的鶯鶯燕燕立即作鳥獸散，無人敢稍作停留，就怕再待下去便等著要出事了。
𨪜𨪜「真是太失禮了……」他斂眼瞅著潰散的人潮輕喃道。
𨪜𨪜早知道只要他一唱曲便可以換來清靜，他早在八百年前就該唱了，最好是嚇得她們都不敢再近他的身，可以讓他的耳根子靜一靜，讓他一個人獨處，讓他度過這最難捱的時刻。
𨪜𨪜「真不知道無常在搞什麼，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沒回來……」大呷了一口酒，半躺在橫樑上的水無痕不禁喃喃自語著。
𨪜𨪜唉，倘若無常在的話，至少他還可以向他討教討教，看要怎麼讓這心情好受些，別讓他再受折騰了，要不說不准哪一個夜晚，他會夜闖郡陵王府把她給盜出府。
𨪜𨪜但，就算盜得出府又如何？，
𨪜𨪜把她帶回無憂閣？
𨪜𨪜然後呢？
𨪜𨪜讓她知道他不過是個再低賤不過的樂戶罷了，甚至還是個雙手沾血的劊子手？
𨪜𨪜不，他無法接受！
𨪜𨪜倘若她不是個公主，倘若她只是個身份與他一般的尋常百姓，他又怎麼會忍心放下她一個人？
𨪜𨪜搶她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忍心割捨？
𨪜𨪜可惡，他都快要悶出病來了，為何他的身旁卻沒有一個真正懂他的人能同他共語心事？
𨪜𨪜他不免想起在王府裡有她陪伴時的日子……肩傷早已經好了，但是卻烙下了痕跡。
𨪜𨪜他是人，他不是水，一旦劃過了豈能無痕。他的腦海中滿滿的都是她的笑容，她縹緲得教他心痛的苦笑……
𨪜𨪜「無痕，你這渾小子在上頭搞什麼玩意兒？」低柔的女音在樓閣下響起。
𨪜𨪜「我豈是無痕？我豈會無痕？」水無痕狂然怒喝了一聲，微醺的他壓根兒搞不清楚喚他的人到底是誰。
𨪜𨪜「混帳東西，還不到掌燈時候，你倒是給老娘鬧酒瘋了！」
𨪜𨪜水無痕一愣，斂眼瞅著樓閣下的人，心裡一震，隨即躍下。「師父……」他眼不敢抬地問候著。
𨪜𨪜「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師父？」衣大娘美眸微慍。
𨪜𨪜「我知道錯了。」男子漢大丈夫，雖說膝下有黃金，但該跪的時候還是得跪，要不然的話，怕是下次就沒膝可跪了。
𨪜𨪜是他偷了師父的御酒，被罰是活該。
𨪜𨪜「你也知道你錯了？」她瞇起麗眸。
𨪜𨪜「徒兒知道不該偷您的御酒，徒兒跟您認錯……」他扁起嘴來，突地發覺自個兒很悲哀。
𨪜𨪜他鬱悶得都快死了，非但沒半個人安慰他，師父還要欺負他……他的心情不好，喝了些酒又如何？
𨪜𨪜「御酒？」衣大娘一愣，媚眼圓瞠。「你拿了我的御酒？」
𨪜𨪜「嗄？」難不成他是認錯樁了？
𨪜𨪜「你這個該死的混帳東西！」衣大娘躍上橫樑，抱下兩、三壇早已見底的御賜酒釀，恨不得一掌把他打死。
𨪜𨪜「師父，是御酒重要，還是徒兒重要？」他預備好動作，準備逃命去。
𨪜𨪜「你說呢？」衣大娘輕笑著，把酒罈往後一扔，毫不在意酒罈碎落一地。「當然是御酒重要！老娘要徒弟滿街都是，要聽話的徒兒隨便挑一個都比你像樣，而御酒可是三年才有一次，你這混帳居然一口氣給老娘吞了三壇……要為師的瞧你失魂落魄，倒不如讓我一掌斃了你，也算是成就一樁美事！」
𨪜𨪜「師父饒命啊！您找徒兒不是有事嗎？」
𨪜𨪜水無痕縱身跳起，沒命似地往前跑，哪知道他用盡全力地逃，才逃出後院便見到師父已在眼前。
𨪜𨪜「不急、不急，為師的想先同你聊聊這件事先。」她笑得勾魂，水無痕卻是寒意四起，想逃也來不及了，緊接著響起的不是求饒聲，而是紮實的慘叫聲。
𨪜𨪜「他是無痕？」
𨪜𨪜當今東宮太子李誦難以置信地盯著在一旁侍酒的舞伶，不敢相信水無痕扮起女裝之後竟是恁地銷魂。
𨪜𨪜「沒錯。」衣大娘挑了挑眉，就當沒見到水無痕一臉的哀怨。
𨪜𨪜「原來他是這裝扮，難怪可以自由的在郡陵王府裡來去，即使有人想要追查，也不會相信他竟是個男兒身，現讓他得以這裝扮在閣裡出現，是否有些不妥？」他可不想讓他特立的大內密探就這麼輕易地被識破。
𨪜𨪜「那是今兒個他做了事惹得我惱透了，特意要罰他來著。」衣大娘倒也沒說她已動過私刑了。
𨪜𨪜「那倒無妨。」李誦輕點著頭，又道：「不過本宮也確定郡陵王確實無意加入八皇弟的陣營，這讓本宮寬心不少。」
𨪜𨪜「這代表無痕所探查之事屬實？」
𨪜𨪜「嗯，因為宮內已傳回消息，說初雪已確定要和親了，這便是意味著亦詮並沒有屈服在八皇弟之下，即使要犧牲初雪和親，他亦不倒向他的陣營。」
𨪜𨪜「原來如此，只是這麼一來，安平公主不就得遠嫁到回鶻了？」
𨪜𨪜「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即使是本宮，也不一定能左右父皇的決定。」
𨪜𨪜「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公主和親以換取和平的假象？」在一旁侍酒的水無痕突出一語，衣大娘不由得瞇起美眸盯視他。
𨪜𨪜「無痕？」倘若這不是特辟的廂房，這麼大聲嚷嚷怎能成大事。
𨪜𨪜「我不允許。」水無痕暗咬牙著。
𨪜𨪜該死的郡陵王，想不到他竟然敢騙他！
𨪜𨪜他非殺了他不可！
𨪜𨪜管不了自個兒是一身女子裝扮，也顧不了臉上的濃妝靚抹，他現下只有一肚子氣，有著不能饒恕的殺氣，誰也不能擋著他，即使是師父也不成！
𨪜𨪜「他是怎麼了？」李誦疑惑地睞著他飛身而去的背影，那毫不掩飾的殺氣讓他倒抽了一口氣；他所認識的水無痕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他愛玩愛笑，他壓根兒不曾見他冷斂笑臉。
𨪜𨪜「八成是……」她希望不是，她不希望再節外生枝。
𨪜𨪜這渾小子最好保佑自個兒別再給她捅出紕漏，要不然……可不只是一頓揍就可了事的。
𨪜𨪜夜色如魅，猩紅色的天際沒有半顆星辰，就連彎月也躲在厚重雲層後頭。
𨪜𨪜水無痕像是鬼魅一般夜闖郡陵王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地直入敘濤閣，雙眼緊盯著背對他的男人。
𨪜𨪜「看來你是知道消息了。」李亦詮突道。
𨪜𨪜水無痕微愣，隨即又瞇起魅眸，掌勁一運，手上的軟鞭乍立如劍。「我不是來聽理由的，我只是來履行我的承諾，你準備受死吧！」
𨪜𨪜全然不需要多作解釋，只因他也聽不進了，橫豎是要拿他的命來賠，倘若師父怪罪下來，頂多是一命抵一命，他什麼都豁出去了。
𨪜𨪜軟鞭飛躍破空而去，身形如雷似地向李亦詮擊去，卻在纏上他之際讓他閃身逃過，軟鞭再起像是有生命似的，再次攻向他的手、腳、頸項，落點皆在要命的大穴上頭，全然不留餘地。
𨪜𨪜「你打算殺我，為何不乾脆劫初雪出宮？」在閃過一記要命的攻擊之後，李亦詮微喘地道。隨即踢起一旁的原木椅纏住他的軟鞭，再上前鉗制他，孰知原木椅卻粉碎在他的軟鞭上頭，他上前去反倒是被鉗制。
𨪜𨪜「劫她？」水無痕又是一愣，但是擒在他頸上的指頭卻不放鬆。
𨪜𨪜「是初雪執意不願添本王的麻煩，趁本王不注意時回宮的。」
𨪜𨪜李亦詮無奈地道：「一旦回宮，饒是本主也無法再把她接出來，除非本王迎娶她，但本王豈能為了她而棄社稷於不顧。」
𨪜𨪜「那不關我的事。」他才不管社稷大事，也不管國家興亡，他只知道郡陵王違背了諾言，而他是來取他性命的。
𨪜𨪜「你現下殺了本王也無濟於事。」
𨪜𨪜水無痕無語。
𨪜𨪜他當然知道，但心底這爆湧而出的狂怒倘若不找個人發洩的話，要他如何承載得了！
𨪜𨪜「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救她出宮不是？本王救不了初雪，但不代表你救不了她，況且你為了一句承諾而欲殺本王，豈不是擺明了你對初雪的情意？既是如此深厚的情意，為何你不乾脆帶她走？」說著，李亦詮不禁有些惱了。「本王身在宮闈之中，即是再有心想護她，倘若她不願，本王還能如何？倒不如由你去勸她，說不準還有用些。」
𨪜𨪜「我？」他憑什麼？
𨪜𨪜「本王可沒見過初雪同本王以外的人如此親密過，況且你可是個男子，她願意親近你，豈不是代表你在她的心中是相當重要的？」感覺他的身子微震，李亦詮不由得再加把勁。「況且本王聽說，你之前曾同公主同寢共枕，這是否意味著你早已經毀了公主的清白，她等於是你的結髮妻子，倘若你不去救她，還有誰會救她？」
𨪜𨪜「我同公主之間再清白不過，況且她同我共枕不過是因為那時我巧扮女妝。」他惱怒地吼著。
𨪜𨪜「你敢說你和她之間再清白不過？」
𨪜𨪜水無痕斂下眼。
𨪜𨪜他豈會不明白初雪對他也有一份感情，姑且不論那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情，但他相信只要時機成熟，她定會心動。但以他的身份，即使她為他心動，願意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又如何？他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麼。
𨪜𨪜「想要同本王攪和，倒不如去找她吧，先把她劫出宮，往後不管你要怎麼安排，本王都不會過問，只要你待她好。」李亦詮由衷地道：「只要別讓她待在宮中，只要讓她消失，她就無法和親了。」
𨪜𨪜水無痕在心底掙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鬆開了手，一躍身便消失在暗夜裡。
𨪜𨪜去劫她吧！先不論往後會如何，先把她劫出宮，這麼一來，至少她就可以不用和親了，至少他也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𨪜𨪜「誰？」
𨪜𨪜燈火通明的大內禁苑裡，靜寂得聞不出絲毫人味，然此時躺在暖帳裡的李初雪卻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沉穩不似宮女發出的聲響，令她不由得掀開帳簾睇向帳外，卻沒料到會見到教她心繫魂往的身影。
𨪜𨪜「無痕？」
𨪜𨪜真是他嗎？
𨪜𨪜是不是她太思念他了，所以才會出現幻覺？
𨪜𨪜「我來帶你走。」
𨪜𨪜水無痕走到她的跟前，斂下的魅眸貪婪地凝睇她的粉顏，瞧她似乎消瘦了些，心不由得又痛了。
𨪜𨪜「帶我走？」去哪兒呢？
𨪜𨪜現下的她還能到哪裡去呢？
𨪜𨪜李初雪愕然地盯著他，見他的大手湊近，她卻沒有退縮，任由他溫熱的指尖在她雪脂凝膚般的粉顏上游移。
𨪜𨪜她貪戀著他的溫暖……
𨪜𨪜「你為何不待在王府裡呢？」他問著，低柔的嗓音有著輕輕的歎息。
𨪜𨪜「我待在那裡會給亦詮添麻煩的。」她仍舊只是苦笑。「倒是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大內可不比王府，倘若真讓宮廷侍衛逮到，是可以就地處決的。」
𨪜𨪜「我說了，我是來帶你走的。」他一把拉住她，作勢要往外走。
𨪜𨪜暫且不管未來會如何，先把她帶離這裡再說，他絕對不能放她一人和親，他不能忍受她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況且一離開大唐，就沒有人保護她的安危了。
𨪜𨪜「不成。」李初雪猛然停步。
𨪜𨪜水無痕側首怒瞇起魅眸。「有什麼不成的？難道你真想去和親？你知不知道回鶻是多麼可怕的民族，倘若你真嫁給了回鶻王，你知道自個兒會遇上什麼事嗎？難道你都不怕？」
𨪜𨪜真是氣煞他了，她該不會真的想要去送死吧？
𨪜𨪜「父皇既已決定要將我送往回鶻和親，我自然不能走，就算我真的走了，父皇亦會為了和親之事而派人搜查城內，你若硬是要帶我走，會惹上殺身之禍的。」她輕搖螓首，過腰的長髮隨著她的晃動而輕顫。
𨪜𨪜澄澈的水眸不再晶燦生光，隱晦得教他心疼，想伸手再擒住她甩開的手，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憑什麼。
𨪜𨪜「況且，你打一開始就不打算帶我走，又何必在這當頭帶我走？」瞧他神情寒鷙，她不禁又苦笑。「既然你不打算帶我走，何不讓我和親？而我和不和親，又與你何干？犯得著讓你夜闖大內禁宮嗎？」
𨪜𨪜「我……」他囁嚅著說不出話。
𨪜𨪜「我和你非親非故，你又何須為了我做這麼多？如果只是可憐我，你大可以把你的惻隱之心收回，我不需要你的憐憫。」輕歎一聲，李初雪抿唇輕笑著，她的身形在通亮的深殿寢宮裡縹緲得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你走吧！這深宮內苑可非你可踏進的，你走吧。」
𨪜𨪜轉過身去，她疲憊得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
𨪜𨪜甫回宮的幾日，她幾乎是夜夜枕淚而眠，接連幾天下來，淚終究還是會哭干的，然當淚流不出來之際，她才真正懂得自個兒到底是為何而落淚。
𨪜𨪜一切都太遲了……
𨪜𨪜水無痕瞅著她的背影，睇著她纖細的身子，回想著她的苦笑，揣度著她的消瘦，倏地迅即如雷地將她撈入懷裡。「我豈會是惻隱之心！倘若只是憐憫，我又何須夜闖大內、又怎會為你落淚。
𨪜𨪜倘若只是憐憫，依他灑脫慣了的性子，他又怎會這般沉不住氣？倘若只是憐憫，打一開始他就不會為她落淚，更不會為了她變得如此彆扭。
𨪜𨪜「那……你的意思是……」她的心猛然一縮，卻不敢肆意揣測他的想法。
𨪜𨪜「我帶你回無憂閣，我不讓你和親。」裝扮成如洛神般的花容羞澀不已，瞧在李初雪的眼中，是又笑又想流淚。
𨪜𨪜「你頂著這容貌同我說這話，直教我想笑……」她掩嘴輕笑，眸底卻有更深的哀愁。
𨪜𨪜「嗄？」大手撫上頂項，他才驀然想起……他被師父罰扮女裝，聽李誦說起她的事時，他啥也沒多想，便像是失了心魂似的，帶著軟鞭便直奔郡陵王府，壓根兒沒發覺自個兒竟是……，
𨪜𨪜「別笑了，趕緊同我走吧！」
𨪜𨪜他真是糗態百出啊。
𨪜𨪜他拉緊她滑膩的纖手，卻發覺她停步不動，令他疑惑地回頭睞著她。
𨪜𨪜「怎麼了？」
𨪜𨪜他出的糗還不夠大嗎？
𨪜𨪜「走不得，我不想拖累你。」一如往常的笑。
𨪜𨪜「你不會連累我的，我可以跟你保證，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找出你的藏身之處，你只管跟著我走，什麼都別怕。」他緊摟著她，隨即將她打橫抱起，不容許她再抗拒他。
𨪜𨪜「但是大內戒備森嚴更比郡陵王府，你以為你可以這樣帶著我……」讓他摟在懷裡飛出宮外，她才驚見一干守在她殿外的侍衛和巡邏的禁衛軍皆倒在殿外的長廊上。」
𨪜𨪜「他們該不會都……」
𨪜𨪜難不成他為她殺人了？
𨪜𨪜「都只是暈了。」他摟著她，腳下輕點地躍上殿頂。「不過是烏合之眾，豈能擋得了我？」
𨪜𨪜「是嗎？」
𨪜𨪜「只要跟著我走，你什麼都不用怕，我不會讓任何人找到你的，況且我師父也一定會幫我的。」水無痕說道，將她擁在懷裡，心情是說不出的快活，連翻幾座殿，輕而易舉地將她帶出大內深宮。
尾聲
𨪜𨪜「無痕啊……」
𨪜𨪜「徒兒在。」
𨪜𨪜水無痕必恭必敬地跪在無憂閣後院的偏廳裡，雙眼直視著地上的大紅毯，渾身寒毛竄起卻不敢作聲。
𨪜𨪜「我說……無痕啊……」低柔的嗓音不免又是一歎。
𨪜𨪜「是。」
𨪜𨪜師父一定是在生氣，她一定是很生氣，要不她不會笑成這模樣的，笑得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心口更是難過得像是什麼東西快要衝出來似的。
𨪜𨪜他抬眼睞著站在他身旁一臉不解的李初雪，心底踏實得緊。
𨪜𨪜儘管師父生氣了，儘管師父會責罰他，但是有她在身旁，師父再打再罵也都是值得的。
𨪜𨪜「我說……」衣大娘拉攏袒胸大襦衫，蓮步輕移、婷婷裊裊的走到他面前，語氣陡然一升，纖指也不知道在何時拎上他的耳。「你這個該死的惹事精，你是存心要把我給氣死的不成？我當你是上哪兒去了，想不到你居然膽大包天的給我竄進宮中，打傷了禁衛軍不打緊，居然還給我擄了個人出來！你知曉嗎？皇上已派出羽林大軍尋找公主的下落了！你是氣不死我，打算要整死我，是不？是為師的待你不夠好，還是寵得你無法無天了？」
𨪜𨪜「徒兒不敢，徒兒只是……」痛死他了，偏又不能還手……
𨪜𨪜他哪知道事情會惹得這麼大？早知道當初手就不該軟。
𨪜𨪜「不敢？」由於身處偏院，饒是她再拔尖嗓音大吼，前院的花柳之地也讓絲竹聲給掩蓋過去。「你有什麼不敢的？人都帶回來了，你告訴我，你還有什麼不敢做的？你這個兔崽子！」
𨪜𨪜「可師父，既然我都已經把人帶回來了，那就……」痛啊、痛啊，真的是好痛，師父果真是一點都不留情。
𨪜𨪜「我當然知道！」她冷哼了一聲，鬆開了手。「這筆帳……咱們有得算了！」
𨪜𨪜「師父，怎麼算都不打緊，只求你也收留她。」他忙趴倒在她的腿旁，面子裡子都可以不要了。
𨪜𨪜「我拿什麼收留她，她可是一國的公主。」衣大娘挑起眉，來回梭視著眼前的兩個人。「倒是你這小兔崽子，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把公主都給擄回來了，難不成你要我在閣裡蓋個宮殿？」
𨪜𨪜「這……」水無痕搔了搔頭，沒想到這事會鬧得這麼難以收拾。李初雪見狀，瞬即跪下。「求大娘收留。」[
𨪜𨪜衣大娘隨即將她牽起，嚇出一身冷汗。「我說公主啊，別這樣，折騰大娘我，你這麼一跪，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𨪜𨪜「可倘若大娘不收留我的話，我就不知道還能到哪兒去了。」
𨪜𨪜「這……」衣大娘無力一歎，拉著她坐到一旁。「無痕是我的徒兒，亦是我的乾兒子，沒道理要我這乾娘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吧？闖出再大的禍事，我也會先撐在他面前，所以，你若是待得慣，就待下吧。」否則她還能如何？
𨪜𨪜「謝謝大娘，我就知道大娘一定很疼無痕的。」李初雪輕笑著，發覺這衣大娘果真如無痕所言是性情中人。
𨪜𨪜「我呸，誰最疼他來著？我乾兒子一堆，壓根兒沒差他這個惹事精！」衣大娘粉顏微暈，媚眸直瞪著不知何時已晃到身旁的水無痕。「你——誰准你起身了？你別以為事情就這麼算了，咱們的帳可有得算了，我掂了掂新仇舊恨湊在一塊兒，你就準備把你下輩子的賣身契也一併簽給我吧！」
𨪜𨪜「倘若能追隨在師父身邊，哪怕是下下輩子，徒兒都願意無悔跟隨！」水無痕突地把她摟在懷裡。
𨪜𨪜「你你你！羞不羞啊，放開我，別逼我動粗！」衣大娘赧然地掙扎著。「師父……」
𨪜𨪜「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