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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她到溪邊時,張拓強已經在那裡了。看見她,他高興地揮著手,手上拿著東西,不知是什麼,正在燃燒著。秋夢天走近,一句話也不說,拿起木棒便往那東西打下去。那東西彈了起來,落在張拓強的頸背上,他也不叫痛,只是眼睛睜得大大地在問為什麼。彷彿一下子的工夫,一股焦臭的味道便在空氣中傳盪開來,她探頭一看,只見他頸背一團黏稠的白膠,死命地往赭紅的肉裡蝕鑽,很快的,便糊成一片爛肉。
他用手撫著傷口,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從她身旁掠過。
秋夢天蹲回他剛剛站的地方,地上供著幾片磚石搭成的克難的爐灶,灶下猶有幾絲火苗星閃著,看情形,還未點著,一旁幾尾兀自蹦跳不停的小魚。她默默把魚放回溪中,又將爐灶推倒,然後一直坐在溪邊,直到夜來吞人。
張媽媽並沒有上門問罪,倒是梅莉姬,興風作浪了一番,直戳著她的頭,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惹禍精!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成天不是打架就是鬧事,跟個太妹沒兩樣,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門告狀,害我們全家被你連累!看看你自己!還像個女孩嗎?現在這麼小就這副德性,將來長大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哪一天連警察都找上門來!」
「莉姬!」秋元介出聲阻止他妻子。
「怎麼?我說她幾句你就心疼了?她是你生的?還是你大哥養的?」梅莉姬因為丈夫的阻止,越發生氣,更加變本加厲說一句就擰秋夢天一記。
「莉姬!」秋元介又哀求他老婆住手。
梅莉姬五孔生煙,正準備再破口大罵時,秋奶奶牽著秋夢天的小手離開了那個是非圈。梅莉姬鼓起腮幫子,狠狠地瞪了她婆婆和秋夢天一眼,氣呼呼地轉身回房。
秋奶奶帶著秋夢天親自到張家道歉。張爸爸和顏悅色直說沒關係,小孩子玩耍總會有意外。張媽媽一貫的沉靜,沉默地招待她們。張拓強早睡了,沒遇著。席間,秋奶奶連聲說抱歉,那張歉疚的臉,令秋夢天久久難忘。
那個夏天過後,張家舉家遷往北部。原就不愛說話的秋夢天,變得更加孤僻了。她仍然常到溪邊去,落日餘暉投映在溪裡,反射出的霞光常刺得她眼睛受不住,暖暖的淚水順著兩頰緩緩流下,沿著下巴滴入她胸前蕩漾著銀色光芒的星墜上。
她實在不懂,她一直在尋找,尋找奶奶以外,一個可以撒嬌依靠的胸膛,一雙結實而能緊握著她的雙手,一聲輕柔關愛的呼喚。可是為什麼當真正有人挺身保護關心她時,她卻一棒將他打散,像打掉一個幻影那麼冷酷簡單。
她從此沒有再見過張拓強,可是她卻由此隱約感覺到,她命格裡被硃砂批定好的孤單。
山中無日月。時間對小村子起不了什麼作用,也沒有為小村子帶來多大的改變,時序沉靜地輪轉,到處仍是一片荒蕪。
進入中學後,她染上夜遊的習慣。在晴朗無雲的夜裡,但見她單薄的身影漫遊在溪邊那片雜草四處的宇宙裡,卻又常常定住腳步,仰望頭頂晶亮的星辰,每逢月圓有風的夜晚,隨著腳下小草窸窣的聲響,會讓她有種想飛的舒暢。然而頸中星墜緊貼肌膚的冰涼,讓她有股不安,彷若暗夜中有人在旁窺探。
中學的生活雖不如她意,其實也沒那麼糟,她之所以經常逃課,只是為避免看到歷史老師討厭的嘴臉。只要有歷史課的日子,她就遊蕩到溪邊去。那女人是梅莉姬遠房的表親,同她嬸嬸一樣,生就一副刻薄相。上天造人是公平的,什麼樣的心腸,就會有什麼樣的面相,所以秋夢天相信,人是可以貌相的。
雖然常曠課,她的成績卻很好,比起秋森川和秋婉川,她簡直是天才。她也並不是善於唸書的,只是潛在血液裡的反動,鞭策她以此換取報復的快感。她就是要氣死他們,拚死命的用功,為的也只是這樣。
中學要畢業的那一年,不顧她嬸嬸的反對,秋奶奶堅持一定要她繼續升高中。嬸嬸反對的理由是:女孩子終歸是要嫁人的,念那麼多書做什麼?她那兩個白癡兒女——秋森川和秋婉川,卻是城裡補習班補習,又請家教的。任憑梅莉姬一張臉拉長得可媲美馬臉,秋奶奶始終堅持她的決定。
「教育是一輩子的事,也可能是你人生最大的轉捩點。」秋奶奶對夢天這麼說。
一直到很久以後,那一刻秋奶奶堅決的神情,仍教秋夢天動容不已。一向溫弱的奶奶,為了她所展現的堅毅,像一道暖流,熨燙了她的心。
她暗下決心,絕不辜負奶奶的疼愛!
不再逃學以後,週遭的人事變得顯明清楚起來,她這才發現,她鄰座那個男孩,竟然名叫楊幸福?好滑稽的名字,難道幸福是可以這樣叫來的嗎?
但她仍是不合群的。那顆封閉的心唯有在仰望天空的瞬間,才感覺出應有的溫熱。用情於天,除了寄托,總覺得和這方天空有著不可知的牽扯。
是否氣質相近的會自然相投?受惑於她望天的舉動,楊幸福邀她進入星空的傳說。
「我?」秋夢天頭擱在窗子上,訝異於這樣唐突的邀請,然而心中卻微隱著一股悸動。
「嗯,一起來嗎?」楊幸福溫笑著臉。
她跟著他,斜坐在他單車後座,乘風回了家。
楊幸福的家是獨棟兩層的樓房,他的房間則是屋頂再加蓋的小房,小房的天花板是整片玻璃嵌成的天窗,房間裡散置著各式的望遠鏡、天文雜誌,牆上幾幅深藍色底、滿是銀色光點的海報。其中一幅,下款「七夕,銀河外」。銀河右方,孤懸著昂宿疏散的星團。
銀河散發著柔熱的白光,一道彎流流入七夕的心中,顆顆星辰皆像傾城的夜鑽,美人名鑽,自古相宜。秋夢天站在銀河的光芒前,心中默默地歎息。在它繼續閃入每個傾慕的眼瞳底時,她的屍骨,在這浩瀚時空中,可能早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