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家的錢多得要用好幾輛貨櫃車來裝,換個學校不過是讓他家對於教育事業的捐款多了個百來萬,幫助經費拮据的老學校添購些新設備,然後讓他老爸又多當了一所學校的家長會長。
因此,才要升國二他便已換了八間國中,距離也越換越遠,越遠自然得越早起床,惡性循環之下,允晴也因而越來越討厭萬里。
那種討厭是很難克服的一種心態,就像是小孩子對紅蘿蔔永遠有著難以言喻的反感,即使他知道紅蘿蔔根本就沒有犯錯,但他就是討厭。
最令他困擾的是,紅蘿蔔老是在他最不想吃的時候出現。
就像現在,他才剛走出校門,-邊和才剛剛開始熟稔的同學說說笑笑,耳裡就聽見那聲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吶喊。
「晴晴哥哥--」
雖然過了六年,她對他的稱呼依然不變,唯一改變的只有從咬字不清的「葛格」,變成字正腔圓的「哥哥」。
聽到這聲呼喚,人群中那個特別瘦高的身子明顯地一震。
不會吧?她居然又來了!?他才轉到這所學校不到一個月啊!
她該不會是獵犬投胎轉世的吧?不管他躲到哪兒,她都有辦法將他找到。他應該建議老爸花重金把她送到美國聯邦調查局好好栽培,說不定還可以成為名偵探,揚名國際。
儘管心慌意亂,可他仍是擁有與生俱來的逃生本能,這可是從小被他母親可怕的親吻所訓練出來的。
先目測了自己到公車站的距離,約有二十五公尺,他人高腿長,這裡的公車又多,應該來得及逃離現場。
確定好逃生路線,他慢動作地回頭勘察--
萬里正站在校門口,牽著她的是被學生戲稱為「晚娘」的超龜毛訓導主任,和他之間少說也有五十公尺之遠,而且那頭還不斷湧出大量的學生,她應該擠不過來才對。
他懸在半空中的心,這才緩緩地降落。
太好了,今天逃跑成功的機率不小!
萬里彷彿發現了他的回頭,又尖聲叫喊:「晴晴哥哥--」
隨著她的呼喊,他又是一震,接著,無情的別過臉,彎下身子,讓自己高人一等的身形隱沒在人群中。
他抓緊右肩益發沉重的書包,快步朝站牌旁剛停靠的巴士前進。
快到了,只剩二十公尺,公車等他一下吧!
「晴晴哥哥,萬里在這兒,等等我啊!」她矮小的身子被四周高大的身影淹沒,很努力的跳呀跳的,並誇張的揮舞著雙手,配上高分貝的尖細嗓音,生怕與他錯過而焦急不已。
十五公尺,快!再快一點!
「晴晴哥哥--」她的聲音已隱隱夾帶著鼻音。
她越是喊,他就越是害怕的想要逃離。
開什麼玩笑!若是讓家裡的大人們知道他讓萬里哭,那還得了!
只剩十公尺,搭乘公車的隊伍逐漸縮短中。
他顧不著有多麼的擁擠,將書包抱在胸前緊緊護著,邁開大步,活像是上演美式足球般的,在人潮中衝鋒陷陣。
最後五公尺衝刺,允晴趕在公車門關上之前,一躍而上,硬是擠進爆滿的公車裡,整張臉靠在扶手旁動彈不得,一隻手貼在門上,抱著書包的另一隻手則曖昧的緊貼著別人的大腿。
好擠!好不舒服!但只要能逃離魔女,怎樣都沒關係!
公車以龜速移動著,慢慢地接近校門,允晴壞心眼的朝她揮揮手,跟她道別。
天算地算,他什麼都算到了,就是沒算到萬里從小最拿手、也最讓他恨得牙癢癢的那一招--
萬里哭了!癟著紅唇,她萬分委屈的看著公車緩緩地開動,淚水也像旋開的水龍頭似的飆出。
她與年齡不符的袖珍身形,成了惹人心生憐愛的最佳利器,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淚珠立即融化了身邊晚娘臉上的嚴厲線條。
只見晚娘一個箭步上前,拿起口哨吹了幾聲,再打了幾個手勢,指揮著交通隊的學生立即放下旗幟,擋住公車前行。
時間像是在這一秒卡住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視線全都集中在晚娘的那張晚娘臉上。
這一秒,聽不到一般可能出現在放學時間的任何聲響,四週一片靜悄悄的,只剩下萬里的傷心啜泣,一聲聲刺激著每個人心底最細膩的那一隅。
他膽顫心驚的看著惡名昭彰的晚娘,踩著三吋高跟鞋,婀娜多姿的朝著公車逼近。
晚娘清清喉嚨,舉起她那根稱得上是「棒打南山猛虎」的教鞭,重重地敲打著公車門,車門應聲而開,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最後上車的孫允晴。
允晴頓時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皮發麻地看著晚娘,艱難地吞吞口水,「呃……請問主任有什麼指教?」
晚娘裡裡外外打量了一會兒,最後瞅了瞅近在眼前的他,朝司機囑咐了聲:「等等。」
說完,她腳跟一旋,走同萬里身旁,九陰白骨爪準確的指向他,然後,用著誰都沒聽過的溫柔聲調詢問:「小妹妹,妳說的晴晴哥哥是不是那個孫允晴啊?」
沒辦法,孫家的第三代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不可能被忽視的,尤其是校方還很巴結的在公物上印著「孫氏基金會敬贈」的字樣。
萬里忙不迭的點頭,嬌滴滴的清脆嗓音響亮的說:「謝謝漂亮姨姨!」還順便送上香吻一個。
哇靠!這種違心之論她都說得出來!
像是終於碰到識貨的伯樂,晚娘整顆心都軟綿綿的,那雙永遠挑剔的細長眼睛笑彎了,那張永遠緊抿的無情唇瓣也微微的上揚,「妹妹乖,先跟哥哥回家,下次再來找姨姨喔!姨姨帶糖果給妳吃。」
晚娘居然笑了!?
不只是允晴,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呆了。
唯一沒嚇呆的是萬里,她小小的身子飛撲而來,所經之處如紅海遇到摩西般自動空出了位置,她輕易地朝他靠近……越來越近……
「晴晴哥哥--」
允晴回過神,見萬里朝他奔跑過來,三魂七魄飛了一半,連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