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花蔭閣可是蘇州城裡聞名第一的酒樓,大人您可別誤認為花樓,這兒些文人雅士性好吟詩對酒之處,來的客人也都是些貴官大佬、王孫公子,一般地痞流氓可是想進都進不得,況咱們就兩位公子爺上來打茶圍,亦屬一樁風雅之事,大人也就安心待下吧!」見張紹廷的臉色不甚好,那圖海趕忙比手畫腳地解釋,就怕他真的翻臉走人,到時頭上這頂好不容易用千兩白銀換來的烏紗帽可飛了。
官嘛!都是喜受奉承,以往只要偶爾用些銀兩孝敬一下,仗著一張胡嘴拍點兒馬屁,也有一籮筐少不得的好處。
可偏偏這位初來乍到的撫台大人不吃這套官場倫理,倒有著一副倔脾氣,原以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總要使點威,豈知就如當初他所探出的風聞那般清正廉明,說穿了也不過是漢蠻子的文人傲氣作祟罷了!
可這麼著,就偏讓他給硬生生碰了個大尖子。
正愁著,一股股花香、茶香瀰漫,眼前的木製垂花門突地敞開,左右兩旁的丫頭立刻卸下紗簾,一時間琴笙齊鳴,洞開的門扉中緩緩走來位身形窈窕的妙齡女子。
驀地,四周百盞明燈皆亮,隔著層層薄紗帷幕,只見女子先朝他倆福了福身,這才款款落座,擁著琵琶,嫣然一笑。
素手垂落媚生態,纖纖春蔥繞音弦,蘇蓉蓉自彈琵琶,一抬手便下了前曲兒,伴隨著奏樂便鶯鶯唱出小曲兒:
『姐兒比作一枝梅,情人比作蝴蝶飛,哎喲!一心要尋梅。一翅飛在花心裡,的花枝顫巍巍,哎喲!哪怕風來吹。老天下大雨,平地一聲雷,就死在花下不回歸,願做風流鬼,哎喲!獨佔百花魁。』
輕叩貝齒,她配合著鑼鼓木魚敲打,刻意用蘇州特有的吳儂軟語,嬌聲吟唱。
「哈哈!好一句獨佔百花魁!」三杯水酒下肚便藉醉意忘了形,那圖海不禁拍髀大笑,一雙豬哥眼色瞇瞇地瞧著幕後的美人兒不放,哈啦子早流了半尺長。
「對了,趁著這會兒,有些事,本官想請教一番。」舉起茶杯,張紹廷刻意逮著這當口,用恰足讓彼此聽見的音調說。
那圖海登了下,迎向他炯炯的目光,有些受寵若驚,也跟著舉起酒杯道:「張大人有話但說便是,說是請教下官實是愧不敢當啊。」
「好說。那麼……本官倒想問問,關於今年的秋闈科舉弊案,依本官聽聞,八月初三那日,曾有學子們為此事罷考,不知是否真有其事?」不再打官腔,百般迂迴,張紹廷也就直接切中要點提問。
「這……是真有這麼回事,可那是學子們故意聚眾生事,擾亂考場!大人千萬別聽信他人胡言……」
好個聽信小人饞言!學子鬧事絕非尋常,豈能用「饞言」兩字撇得一乾二淨,其中緣由想必不簡單。
「喔,你的意思是說本官糊塗了?」挑挑眉,張紹廷放下手中的茶杯,唇邊嗤上一抹笑,「若非有了些頭緒,你想本官會如此莽撞地打草驚蛇?」
這話說得極是,若非已查出個頭緒來是,沒人會如此大膽地直言說開。依他所言,莫非這事已經查到自個兒的頭上了?若真是,為明哲保身,他該說?抑或是不說?
跟前是皇上欽定的撫台大人,可身後卻是兩江總督,不論是哪位,都是他萬死也不能得罪的人啊!
思及此,那圖海莫不嚇出一身冷汗,心底直暗叫不好。只見神色青白交錯,目光游移不定,抖抖抖,雙手竟不可自制地發顫,灑出幾許酒來。「張大人……這、這事咱們晚些再談吧!這曲兒不錯,咱們還是先把別事擱著,靜下心來聽小曲兒。」回過頭去,他迅速看向印在紗簾上的人影,一曲未終,卻忙著拍掌大喊:「好、好!真是唱得好哇!」
見他頻頻顧左右而言他,支吾不定,張紹廷瞭然地一笑,此刻倒也不急著逼他,要是狗急跳牆,將這盤鋪設好的棋譜給打亂了,豈不功虧一簣。
他不動聲色地睨了那圖海一眼,便將心思收了回來,仔細豎耳聆聽。
燈下看美人,哪怕是紗簾屏蔽,光是那窈窕身段,如柳枝般地水腰兒就夠讓尋常男子心迷沉醉。
處在此如夢似幻的仙境裡,張紹廷僅是一杯杯地小啜品茗,絲毫不醉心於她的嬌聲燕語,更不在乎幕後的人兒生得如何美貌,唯一令他在意感到疑惑的是……
這聲調,他好似在哪兒聽過?
被那粗嗓子這麼一吼,萬般柔蜜情懷全飄散得毫無蹤跡,柳眉輕皺,蘇蓉蓉略略抬起眸來,偶一輕瞥,不意見著一道灼熱的目光直往她瞧。
此番直視不諱,一派澄明的目光熱燙了她的眸,讓她是憶起了遺帕惹相思的張大哥。
雖是隔一紗幕,可那身形、剛硬的臉龐的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眸子……思及此,心底不由得「咯登」了下,倏地偏過頭,嬌憨地啟聲唱道:
『為冤家造一本相思帳,舊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記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帳。舊相思銷未了,新相思又添上了一大樁。把相思帳出來和你算一算,還你多少也,不知還欠你多少想?』
待唱畢,粉琢的小臉早是羞得通紅,蘇蓉蓉頗不自在的抿抿櫻唇,卻閉了口,改以琵琶代奏。
蘇媚娘使眼色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繼續彈曲,便擺動楊柳腰自後頭走了上來,用托盤送上四果冷碟,踱到正看得盡興的那圖海身旁。
「媚娘呀!來來,妳來得正好……」一見著蘇媚娘,那圖海立刻放開摟在懷裡的姑娘,把手一扒,大力摟過她的纖腰坐在膝頭,順勢摸摸捏捏吃起豆腐來。
「哎喲,大人您小力些,抓得我都疼了。」嬌斥一聲,媚眼拋送,蘇媚娘不著痕跡地擋下身上的毛手,拿著香絹甩呀甩,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