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此處,大家是更有興致了,原先對於這場婚事因身份差距起的排斥是漸漸平撫了下來,改換成贊同稱許的聲浪。
驀地,「咚咚咚!」鑼鼓聲響起,遠處突然出現一排冗長的隊伍。
排場大、氣勢大,影影綽綽數十個人,冗長整齊的行列像是一條紅帶子,從城東貫穿至城西,一時間,鑼鼓喧天,開路的儀仗吹敲金鑼、嗩吶,熱鬧非凡。
街市上的人們紛紛扭頭觀看,便見張紹廷挺直腰桿子,一身大紅喜服,頭戴頂高聳的黑帽子,劍眉倒豎,一雙黝黑深沉的眸子閃爍著得意的精亮,白皙俊美的臉龐似乎因天熱的緣故,泛出些微的紅暈,為整身的陽剛之氣摻雜幾絲陰柔。
他沉穩地跨騎在一匹褐鬃白馬上,散發出一股成熟大度的神態,隨著隊伍的前進,緊抿的唇逐漸揚起,含著幾許沉醉的笑。
「馬上的新郎倌就是撫台大人哪!」
不知從哪兒冒出這樣的喊叫,小販前的三姑六婆恍然回神,彼此交頭接耳起來,站在路旁觀看的眾人更是為這樣盛大的排場給震住了,挨不住好奇,個個放下手邊的工作跟著迎親的隊伍湊熱鬧去了。
「撫台大人,恭喜恭喜呀!」
「望大人和夫人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張紹廷朝迎頭跟來的百姓們微微地頷首致意,手持韁繩,仍是氣定神閒地駕馬前進,炯炯的目光直直望向遠處的那端,唇上的笑容是越擴越大。
不過半刻鐘,迎親的隊伍便已到了城西。
一聽敲打奏樂逼近,花蔭閣裡的眾家姐妹們立刻擁來,確定無誤後,立馬分散各忙各的去了。
大夥兒忙得團團轉,尤其是當家嬤嬤蘇媚娘,為了這一天,天還未亮就起床梳洗,將閣樓前前後後給檢查一遍,四面八方里裡外外皆是打理得徹底,現下還得當起管家娘,親自分配調度,務必得將這場婚事給辦得風光體面。
一盆盆芳香艷麗的花兒被抬了進來,拖著一盤吃食的紫鵑早在門口瞧見了前方紅艷的影兒,立刻轉身拔腿就跑,偷偷摸摸地走上階梯,走進自成一院的樓房。
推門進入,合該坐在床畔靜待的新嫁娘竟不見人影。手一鬆,她嚇得丟下手裡的吃食,趕忙往後院衝去。
「小姐,小姐……」她一路叫喊,不假思索地直往廚房的方向跑。
果不其然,身襲喜紅霞帔的蘇蓉蓉正拿著一個用大紅絲綢裁剪製成的布袋,鬼鬼祟祟地窩在廚房裡,四處翻箱倒櫃,把放在架上、角落的鍋碗瓢盆一一塞入身後的布袋,紅艷的雙唇還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這模樣渾像個手腳不乾淨的偷兒,哪裡是即將要出閣的新娘?一到門邊,紫鵑看到的便是這副景況,若不是她身上穿著喜服,還真以為是偷兒闖進來拿東西,差點就要失聲大叫喊抓賊。
「小姐,妳在做什麼?」
「拿嫁妝呀!」她頭也不回,回答得理所當然。
「小姐,甭拿啦!張大爺那裡肯定樣樣都有,若缺了差人去買就好了。」
「不行,這些鍋子、碗碟是我慣用的,每樣都是我的寶貝兒,當然要一塊兒帶過去。」回頭看了呆在一旁的丫鬟兩眼,不禁皺眉道:「妳愣在那兒做啥?喏,這個給妳拿著。」順手把地上的布袋朝她丟去,又逕自轉身搬起角落邊的大石磨。
這……不會吧!小姐連石磨也要搬?紫鵑傻愣愣地扛起布袋,看著眼前的蘇蓉蓉咬緊牙關,吃力地把用來磨豆子石磨抱在胸前,舉步維艱地走到門邊,頗有耐心毅力一路拽到前廳去。
猛地回神,紫鵑一見蘇蓉蓉早已走得老遠,連忙扛著一大袋據說是「嫁妝」的東西,拔腿跟上。
回到花廳,還沒邁過門坎,著急的蘇喜喜立刻上前攀住蘇蓉蓉,嘟起塗了半邊胭脂的嘴,十分不滿地喳呼道:「姊呀姊,妳是跑哪去了,張大人的花轎早在門前等著,就缺妳這正主兒呀!妳若再不來,娘就要逼我『代姊上花轎』啦!」想起方才被娘強拉去披上鳳冠霞帔,塗個大花臉揚言要他替阿姊出嫁,他就一陣抖抖抖,抖得褲頭都快鬆了。
「別拉別拉,小心我的石磨。」她一掌甩開黏在身上的弟弟,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的東西。
「阿姊,妳捧著石磨做啥?」不會是要帶這玩藝兒一塊兒上花轎吧?他顫抖地伸出手指,雙眼瞪大,心裡不住祈求老天自個兒的猜想不會成真。
很不幸地,天老爺似乎沒聽見他的呼喚,只見蘇蓉蓉一副「如你所想」的表情,笑嘻嘻地道:「當然是同我一塊兒嫁過去呀!」
說完,她不再理會愣在當場的弟弟,自管哼著小曲,高高興興地捧著石磨走到門邊,挨著一張笑臉和娘親拜別後,非常乾脆地一頭鑽進花轎。
揮揮衣袖,帶走一堆額外的「嫁妝」。
十分的灑脫、率性,蘇蓉蓉頭也不回,當真就這樣跨上花轎,任八名身強體健的轎夫扛走。
然而,按禮俗女兒出嫁離家是要哭嫁罵媒,若哭不出來,就算是做做樣子也好,可也沒有一位新嫁娘像她笑得這般開心。
圍觀的人們全呆住了,直到鑼鼓聲再次響起,回神的同時迎親行列卻已走得老遠。
總算是平平安安、風風光光的出閣了。蘇媚娘站在門前頻頻拿手絹拭淚,抹上厚厚一層脂粉的艷容笑得像是開了一朵花兒,又哭又笑地轉身回房補粉,準備領著閣裡的姑娘門前去官女婿的府邸喝喜酒。
豈知,當她們備妥追上隊伍時,突地聽得「啪」地一聲巨響,半途中,花轎兩旁的撐桿硬生生斷成兩半,成了四根大木棍,八名轎夫個個跌在地上。
一時間,鴉雀無聲。
這下子,果真糗了。街坊鄰居彼此交換一個擔憂的眼神,卻見本走在前方為首的新郎倌竟勒馬調頭,表情仍是一貫淡然。
縱身下馬,在眾人同情的注視下,張紹廷將半身探進花轎裡頭,一把打橫抱起蘇蓉蓉,還有那塊沉甸甸她死命不肯放手的石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