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呵,不單只是身體上的疲乏。
對著銅鏡中的容顏咧了咧嘴,靜瞅一會兒,才將頭釵珠飾細細取下,任著長髮披垂於肩,接著拭去胭脂,洗掉水粉,還原一張素白面容。她爬上床榻躺了下來,眼睫輕間,真是累了、想睡了……
少頃,門被推開,聲音清楚傳進耳中,可她絲毫不想睜開眼睛,只淡淡地道:「娘,讓人家睡會兒吧……」以為進門的是雲倚紅。
來人不語,一路踱至床邊,步伐堅定而沉實,不若女子蓮步盈盈。淡菊下意識眉心輕擰,唇微嘟,終是掀動長睫。
「要睡等上了馬車再睡。」男子背光而立,身形高大,充滿壓迫感。
一見是鹿蒼冥,淡菊微感愕然,沒想到他動作如此之快,自己前腳剛離開會場,他後腳便已追來百花樓。經上次一鬧,百花樓上下都識得他的臉孔,這回沒誰再敢上前攔人,竟任他這麼來去自如。
淡菊寧定下來,沒起身,只是嬌憨輕問著:「上馬車去哪兒?」
「回白苗,我的地方。」
她靜瞅著一會兒,秀氣地打了個呵欠,緩聲道:「那……請回吧,一路順風。」
敢情沒把他的話聽進耳去?!
鹿蒼冥雙目陡瞇,流露出一絲不耐,聲音陰沉——
「你不隨我走也無妨,把戒指交出來。」
這女人又在耍什麼把戲?!
是她說要選勝花魁,脫籍青樓,然後找個能確保自己終生衣食無憂的夫婿,如今他遷就她,投花遞拜帖,接她的棋招,最終光明正大地勝出,而麗京那些風流公子和達官顯貴們以為他抱得美人歸,便該心喜若狂嗎?!對她反覆的舉止,他只覺得厭煩,若非為了血鹿戒指,他中刻也不想在此逗留,更不願與女子打交道,特別是眼前這位。
「好心急呵,人家還沒嫁你呢,怎能隨隨便便就把戒指給你?」淡菊翻過身,將軟枕抱在胸前,香頰在柔軟布料上蹭了蹭。拜託,讓她睡會兒吧……
該死的女人!他瞪著她嬰孩般細緻又無辜的面容,弄不清她是真傻還是裝傻,而心頭火冒三千丈,直想撲過去掐死她洩憤。
「既要嫁我,就得跟我走。若你反悔,我也樂得輕鬆,只要你把戒指歸還。」
呵,真不把她當一回事?!想麗京多少男子傾慕於她,如今他拔得頭籌、贏得美人歸,卻心心唸唸那只戒指,真是太不可愛了。
「噢——人家當然想嫁人哪,可按禮說,你得回你的地方去,備妥聘禮,請來吹鼓隊、媒人婆、八人大轎,再從你的地方來到這兒將新娘子迎娶回去,這才像娶新娘嘛。」她露出夢似的笑容,眉彎彎、唇彎彎,頓了頓,溫順又道——
「鹿爺在麗京停留多日,出席每一場花魁賽程,你投花給淡菊,還送上拜帖求親,到底為了什麼?呵呵呵……淡菊再駑鈍,也知道鹿爺最終是為了要回那只戒指。雖是如此,你卻解開了淡菊設下的棋局,咱們算是姻緣天定,所以鹿爺別憂心,我會乖乖在百花樓等你的花轎,不會跑的。等成了親,淡菊的東西便是你的,那戒指自然要歸你管的。」
鹿蒼冥繃著俊臉,笑也不笑一個,答也不答一句。
忽地,他傾身,朝榻上擺著慵懶姿態的女子伸出雙臂——
「鹿爺你——呃?!啊——」隨著驚呼,眼一花,她身子已整個教人扛在肩頭上,往外移動。
「幹什麼?!放人家下來啊……」哇!果然是個行動派,看來真把他惹毛了,呵呵。淡菊叫了幾聲,兩隻小拳頭作勢捶了捶他的寬背。
這時,錦閣的門猛然被推開——
「哇,大哥?!你、你怎麼可以欺負淡菊姑娘?!」鹿皓皓風也似的衝進,雙臂平舉張得大大的,頗有一天當關的氣勢,可惜好景不常,這股氣勢在鹿蒼冥利眼掃瞪下,瞬間消了氣。
「呃……這個這個,我是認為、嗯……姑娘家就該好好對待,大哥是貨真價實的男子漢,自然不會對姑娘動粗啦。」
「我要眾人準備起程,你來這兒做什麼?!還一直躲在門外偷聽?!」鹿蒼冥雙眉糾結,逼近一步。
「呃……」鹿皓皓嚥了嚥口水,瞧著眼前一張黑煞臉,眼珠子溜啊溜地,自然而然地轉移視線,改盯著大哥扛在肩上的極品俏臀直瞧,而大哥的手掌正壓住俏臀下的一雙腿……
「哇——大哥你、你吃姑娘家的豆腐啦!哇——你抱她又摸她!哇——淡菊姑娘——」
「閉嘴!」鹿蒼冥大喝一聲。
「威武不、不能屈,我不閉嘴。大哥,你不能欺負人家姑娘啦!」聲音哀怨,「我知道大哥不高興,可淡菊姑娘很無辜,贏走血鹿戒指也非她所願,誰教我的棋藝不如人,所以大哥萬萬不可遷怒於她哪。」
想鹿氏一族何等精明,為何老天爺開這麼大的玩笑?!他鹿蒼冥怎會有個如此愚蠢天真的么弟?!
「給我出去!」他再喝一聲,額角青筋鼓動。
此刻,被人以不太雅觀的姿勢扛在肩上的淡菊,忽地發出細微聲音,斷斷續續、哼哼嗯嗯的,不甚清楚,嬌軀卻怯怯地顫動著。
「淡菊姑娘……」鹿皓皓心疼地喚了聲,連忙又道:「別怕,別哭,我這就去請咱們家老太爺來,他會幫你主持公道的。」丟下話,在鹿蒼冥吼聲尚未出口前,人已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了。
淡菊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大,全身不可抑止地發顫。
現在才知道害怕哭泣?不嫌晚了點?
鹿蒼冥心中厭惡,而這份厭惡其實來得有些莫名其妙,見么弟待她那股慇勤勁兒,好似十分熟絡,反觀自己,從與她接觸以來,沒一次相見歡喜。這種厭惡很微妙,讓他有些厘不清思緒,而他最最憎恨的,就是這種不確定的感覺。
是,他的態度是不好,但她若一開始便順從地將戒指交出,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這是她自討苦吃,怨不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