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顏旭的漸漸遠離,也讓小婉愈來愈沉重,她的心彷彿長久航行在無涯汪洋中的小船,船身承受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早已殘破不堪,如今,又將面臨颶風的襲擊。
這樣的挑戰是小婉所無法承受的重啊!她無神的眉眼來不及從顏旭的關愛中卸下原有缺乏安全感的不安,現在更多了張惶和驚懼,因為她明白地意識到了顏
旭不但不會是她永遠的眼睛,他的手甚且已經伸向她永不可及的世界。
然而,誰也不會料到小船面臨的風暴即將席捲小婉週遭的每個人,尤其是裴歆。
這天,是戶外教學比較特別的一天。
顏昊因為有一天補休假,所以他的小車載了顏旭。裴歆和小婉,四個人一起暢遊東北海岸。
仲春的低溫抵不住四個年輕人的熱情,一車子的歡暢心情足以和天際偶爾露臉的太陽媲美。
尤其是顏旭!
睽違十多年來無緣會晤的蔚藍海岸,讓顏旭的心一直像漲潮的波濤,一次次激盪出饒富生命力的水花。他興奮地笑著、吆喝著,連顏昊和裴歆都感染了他的歡悅。
只是,有一個人的臉色愈來愈凝重,那就是小婉。
小婉看不見讓顏旭頻頻發出讚歎驚呼的大自然美景,而她漸漸封閉的心更感受不到眼前的一切。現在的她,在其他人笑聲圍繞下,只能感受到心愈來愈往下沉的黑暗。
當車子在一處視野極佳的地點停下時,顏旭迫不及待地拉起裴歆的手,他迎著風歡呼著,雀躍地拉著裴歆的手蹌了三四步後,才猛然想起小婉
兩人回頭,發現小婉僵坐在車內,任由顏昊開著車門呼叫,她就是不願跨出車子。
「小婉?」顏旭走了回來,歉然地叫著。
「我……怕。」小婉幽幽地找借口。
「別怕,來!我牽你的手,我們去聽海風、去闖海水的味道。」顏旭對小婉伸出手,然而就在他的手要碰觸小婉向他伸出的手瞬間,顏旭接觸到裴歆的目光,他驀然縮回手,對著裴歆發呆。
小婉的手等在空中,靜止了幾秒,又緩緩地收回,還好裴歆反應快,她趕緊握住小婉的手。
「裴歆?」小婉問。
「嗯,我們去感受海洋的魅力,走!」裴歆對顏旭笑笑,她示意他去牽小婉的另一隻手。
仁立在一旁的顏昊把這一幕看得清楚,他的目光閃過一種異樣的神采,但是,他強迫自己調轉視線,掃向天際那片漂浮的白雲。
就這樣,小婉握著兩人的手走向海岸,顏昊則慢慢地跟在一旁。
「小婉,你聽,海水的聲音是不是充滿震撼的力量?」顏旭問。
「嗯,它聽起來那麼令人害怕。」小婉的聲音極弱,幾乎被風吹散。「是啊,這一大片海洋,突然讓我覺得自己好渺小,好想親近它的力量,卻又怕只要一靠近它,馬上就會被大海吞噬了……吞噬……」小婉喃喃地重複。
「小婉,我們去摸摸海水,感受它的特別,好嗎?」裴歆緊緊握著小婉的手,溫柔地問著。
「好。」小婉的臉向裴歆這邊側了側,她發現,每次握著裴歆的手,總有一股力量灌注到她的手心,讓她不知不覺地打起精神。
裴歆是這麼完美、這麼善良,顏旭的手是應該伸向她,這樣對顏旭不是很好嗎?她……只是拖累罷了……
這是小婉心底消極的聲音,這樣一想,她便對自己的渺小和拖累他人深信不疑了。
一陣海風襲來,小婉打了個冷顫!
「會冷是不是?小婉?」顏旭問。
「沒有,不會。」小婉輕輕搖頭。
冷?身體的冷算不了什麼,心頭的霜雪才是凜冽得讓人難以承受。
這一天,小婉顯得異常沉默,她雖然跟著大伙又摸海水、又撿貝殼,但是,她始終強顏歡笑,最後,她再也不想活動,就坐在岩石上休息了,
「小婉,肚子餓嗎?」顏昊隨時抬來關心的問候。
「不餓,但是我想喝水。」小婉舉舉自己手上的礦泉水空罐。那一瓶水在她百無聊賴地呆坐時,已經讓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個精光。
「噢,我回車上去拿,你等等。」
「謝謝!」
在顏昊離開的片刻裡,小婉獨自呆坐,四周只有海潮澎湃的聲音。
這就是大海的聲音嗎!這麼雄壯……
如果大海把她帶走……來生,她會不會健壯一些,可以和裴歆一較長短?可以毫無顧忌地跟著顏旭?
逃不開心裡的幽暗念頭,小婉起身離開岩塊,顫巍巍地摸向海邊,她像掉了魂,被吸向大海的懷抱。
像林黛玉般纖弱的身影搖搖晃晃,完全臣服在大海的召喚中!
「小婉——」顏昊走回來,遠遠看見小婉的異樣,地大聲嘶吼,然而聲音卻被大誨和強風吞噬了。
看見小婉愈走愈接近大海,顏昊著急地奔跑起來,他揮動右手,呼喊著在海岸一邊攜手散步的裴歆和顏旭。終於,顏旭和裴歆注意到了顏昊的呼喊,順著他的手勢往海邊一瞧——
天啊!
小婉已經站在海水中,隨著潮來潮往,可憐兮兮的她搖擺著身軀,只要一個腳步不穩,隨時都可能被吞噬。
「小婉——」顏旭幾乎要撕破喉嚨地大喊,他立即拔腿奔向小婉。
小婉?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裴歆嚇壞了,她只能愣愣地張著眼睛呆立著;但在她看見一片波濤以萬馬奔騰的氣勢捲向小婉時,裴歆醒了過來,她立即張出右手,集中所有念力——
回來!小婉!回來!
奇跡發生了!
小婉腳下的浪濤像是聽見裴歆的呼喚,將小婉推回岸邊,讓她擱淺在岸上,一身濕漏地倒在淺水浪花中。
「小婉——」顏旭已經抱起小婉,他緊緊地攬起她,護著她顫抖的身軀。「你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痛心疾首的聲音自他的喉間困難地擠出。
「顏旭……我要大海給我健康……這樣才能配得上你……」小婉的聲音一如她冰涼的軀體,顫抖得厲害,可她的嘴角卻是一抹令人心疼的淒美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