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善語感覺握在手裡的大掌力道愈來愈大,而且似乎掙扎著想離開這裡。
\"非軍,你不想見他,想離開是嗎?」
邢善語的問話讓席慕生緊張起來。
他要離開?不!好不容易才盼到的,他不能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就眼睜睜地讓他離去。
\"別!別走!拜託別走!」席慕生慌張的想阻止席非軍轉身離去,一個動作過大,失去平衡,從病床上跌了下來。
\"怎麼了?伯父怎麼了?」聽到「砰」的一聲,像有東西摔在地上,邢善語關心的問。
\"啊!老伯伯,您別這麼激動啊,針頭啦!針頭都被你扯掉了!」護士看到濺在地上的幾滴鮮血,嚇得上前想安撫他,並為他重新插上點滴。
\"不!不要管我!」他揮開護士前來幫忙的手。「小軍!小軍!你是小軍是吧?是小軍……是我的兒子……你終於來了是嗎……」他兩腿條搖搖欲墜,吃力的走到席非軍面前,伸手想要觸摸。
\"別碰我!」席非軍退開身子,避開他伸上前的手。
小時不堪回首的那一幕,倏然閃過他的腦際,他反射的板起防備的神色。
席慕生定在當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抖著,當年他因為醉酒獸性大發,差點傷害自己兒子的景象歷歷在目,他想起席非軍那時血流滿面,也是同他說這麼一句,「別碰我!」
他是個什麼都不剩,什麼都沒有的人了,而唯一一個兒子卻叫自己給傷得這般重……
席慕生驀地跪在地上,膝蓋用力得在地上撞擊出聲響。
\"呀!」護士掩嘴輕呼,想過去扶起他老人家,但席慕生不肯。
\"是我欠你的,小軍,是我欠你的。」他跪在地上,眼淚從滿佈皺紋的眼中奪眶而出。
\"對不起,這是我一直想跟你說的。」他語氣哽咽,但他強迫自已把話說完整。今天能夠看到他,如果他不好好把握機會,他怕……他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我盼你盼了十幾年……當初被送回來台灣,我努力存了些錢,想回去偷偷看你一眼……只看你一眼就好,可是……可是你乾爹乾媽他們不讓我這麼做,他們……」
\"住口!他們是為了保護我!你憑什麼再來看我?!你憑什麼?」他沒把他的話聽完,執意相信他現在這樣說,純粹只想博得他的同情,然後怪罪於乾爹乾媽的不是。他生氣的朝他大吼。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要怪他們的意思!」席慕生趕忙澄清,怕席非軍就這樣一走了之。
\"一切都是我的錯,他們只是想保護你不再受到傷害……我都知道的。」他幽幽歎了口氣,撐在大腿上的雙手用力的捏住腿。
\"可我……我只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而已啊……我只想對你說『對不起』……」他嘴裡不斷小聲的重複那三個字,彷若不只在跟眼前長大的兒子道歉,也在向腦海裡那個被他傷得遍體鱗傷的小非軍道歉。
一聲聲的抱歉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的傳入席非軍的耳裡,他忽然像被針扎到一樣跳了起來。
\"道歉?你現在跟我道歉有什麼用?有什麼用?當初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人在哪裡?那個女人離開之後你的心也跟著飛了,結果,我才是那個誰也不想要的人!你有什麼資格醉生夢死?你有什麼資格在那裡自艾自憐?」受不了他跪在地上,一副小媳婦樣,明明是這麼可惡的人,居然流得出地上那攤眼淚?
席非軍抓狂的上前,將跪在地上的席慕生拽起來,用力推倒在病床上。
\"看看我!看看我臉上的疤!我才是那個該哭、該跪在地上求人放我一馬的人!」他回想起當時自己不斷在他身下掙扎喊叫,他卻聽不見也看不見,那時他只能無助害怕的割破自己的臉以求自保。
他現在對他道什麼歉?那時他哭、他叫、他喊,他怎麼都聽不見?
他憤恨地甩開手,不顧席慕生因此撞到身後的牆而痛得蜷縮著身體,背過身子,牽著邢善語拂袖而去。
\"老伯伯、老伯伯?你還好嗎?」護士嚇得想要上前幫忙。
\"不!小軍回來!回來!別走……別走哇!」望著兒子消失在病房門口的背影,席慕生力不從心的半趴在地上,身子吃力的往前爬。
\"別走!拜託!別走!」看不到他了,他走了……席慕生伏在地上,終於放任自己大聲哭出。
衝出病房的席非軍,一路上走得飛快,邢善語在後頭踉踉蹌蹌跪地跟著,中途席非軍與一名老婦撞個正著,兩人各倒退了幾小步,老婦則因此掉了一地的東西。
\"對不起!」席非軍扶穩邢善語後向老婦道歉。
\"不,沒關係……」微駝著背的老婦抬起首,訝異的瞧著面前眼熟的人。
\"你是……你是非軍吧?」老婦趨身向前,雙眼透過厚重的老花眼鏡認真確認,雙眼凝視在他臉上那條長疤上。
\"妳是──」席非軍對這名老婦並沒什麼印象,認不出她是誰。
\"我是府貞請來的看護。」
\"李嫂?妳是李嫂?」席非軍沒見過她,但府貞向他提過。
李嫂笑著點點頭。
\"你是來看你爸爸的是吧?」
\"我看過了……他就先交給妳了。」席非軍簡略的帶過,便拉著邢善語要離開。
\"等等。」李嫂拉住他的手。「可以幫我撿一下東西嗎?」她指了指剛剛被撞,掉在地上的一本厚重簿子。「唉!我手上都提著重物,背也駝了,你幫我撿一下。」
席非軍當然義不容辭,剛剛那一撞,他也有錯,是他走得太快又沒看路。
他彎下身,將地上的大簿子拾起,那本像是剪貼簿的本子,封面及前幾頁被掀了開來,剎那間,席非軍不能自已,雙眼被套牢在簿子上頭。
\"非軍,怎麼了?」察覺到異樣的邢善語,拉了拉席非軍的袖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