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幼儀抱著狗,狗的頭歪歪的,楊幼儀也側頭不解。「她就把狗放在你家門前,沒等你?」
「我沒見到她。」
楊惟展並沒說謊。他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三,他上完課回家,趕著去家附近一間洋酒專賣店為家裡被他喝空了的酒瓶補貨,在家前面的紅綠燈前他移下車窗,把一枝刮打到他車門的路樹樹枝撥開,買了酒回到家,就看見小狗被放置在紙箱裡,睡在他家門口。
「沒見到她,至少也打個電話謝謝人家吧。」楊幼儀的語氣中頗有噴怪之意。
「我打了,」他不經意地說。「她不在家。」
楊惟展肯主動找朱晴晏,讓楊幼儀替朱晴晏多了一點點希望,只不過最後的答案卻令人氣結。「不在家你不會打行動?」
「不在家就算了。」他並不太當一回事。「幹嘛那麼麻煩?」
「這才不是麻煩,你根本就還在考慮要跟她說什麼對吧?找不到她正好。」楊幼儀幫他說出事實。
他並不否認。「你都知道了,幹嘛還問我?」
「你都不會覺得惋惜嗎?」楊幼儀抱著小狗走到他面前,彷彿那小狗是朱晴晏的某種化身。「朱晴晏很可愛的。」
「愛情就是把一男一女放到佈滿地雷的草地上去野餐,會發生什麼亭,不是惋惜就有用的。」
「謬論。」楊幼儀嗤之以鼻。
楊惟展不跟姐姐爭,只是取出器具材料,熟練地製作起蛋糕。他彷彿是有感而發:「愛情如果能像做蛋糕這麼單純,多好。你看,只要材料對了,配方對了,和一和,放進烤箱烤,萬無一失。」
楊幼儀找了個碟子給小狗喝水,對弟弟這番看似有道理的話十分不以為然。「你這話不公平。對蛋糕你已經十分瞭解,自然駕輕就熟,閉著眼睛都能烤出個好蛋糕來。但你對愛情並不那麼熟悉,也許它的單純反而被你自己複雜化了,你怎能怪它?」
楊惟展也總有他的解釋。「以我所看到的事實。我有能力認知,她並非我所想像的那麼美好。」
「你想像的美好是什麼?你所謂的完美?」楊幼儀這話帶了十足的揶揄,然而原意卻語重心長。「惟展,人不是蛋糕,人是有生命、有思想的。晏晏她並不完美,因為她是個平凡人,她也許有點虛榮,像一般女孩一樣小心眼,但你不能否認,她有其他的優點。」
楊惟展把麵糊倒進模型裡,看都不看姐姐。「你何必替她當說客?」
「我不是替她當說客,我只是看不下去。」她沉吟片刻。「你知不知道?你的模式在愛情中不斷地循環,總是當你看到了對方的某項缺點,你就走。你打算走一輩子?」
「為什麼不能尋找一輩子?」楊惟展很難被說服。「誰規定的?」
「沒人規定,」楊幼儀微微一笑。「只是當你驀然回首,你會發現原來你已經錯過,而且再也無法挽回。」
輕輕的幾句話,卻彷彿有著千斤般重,能言善道如楊惟展,難得聽任楊幼儀說著,沒有駁回。
「惟展,」楊幼儀靠在桌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弟弟。「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你講一句話。」
「什麼?」
她靜靜地說:「你看得透別人,卻看不清自己。」
他驀地一震,手上正在打的雞蛋,差點打到鍋子外頭去了。
是這樣的嗎?他看得清別人,卻看不清楚自己?
***
朱晴晏回到台北,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雞肋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工作給辭掉。再賴下去,她不只覺得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人家公司。
這幾年未間斷的工作,讓朱晴晏著實存了些錢,很夠她好好盤算一下自己真的想做什麼。
家中姐妹一聽見她回來,還是纏著她。知道她辭了職,各式各樣的聲音於焉出籠,有反對的,有不屑的,有贊成的,對於她接下來的路,意見也很多,最大的聲音是——去唸書吧。
唸書。朱晴晏是很想有一個傲人的學歷,但幾次考試的失利讓她明白自己實在不是讀書的料,況且她現在已經不需要姐妹的羨慕或贊同以成就她的自信,所以還是罷了吧。
在姐妹各式各樣的聲音中,朱晴晏約了楊幼儀,在一天下午到教室去找她。
楊幼儀十分樂於見到朱晴晏,但朱晴晏的開場白卻讓她很是驚訝,朱晴晏說的是:
「拜託你讓我來這裡當助教,我不要薪水,只要可以跟著你學就好。」
楊幼儀除了意外還是意外。「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說了,你別笑我。」朱晴晏認真地說,看著楊幼儀承諾似的點了頭,才說下去。「從我畢業後的這麼多年,我一直做著一個自己不怎麼喜歡也不怎麼討厭,幾乎是沒感覺的工作。不過那無妨,因為我根本也不曉得自己想做什麼。」
朱晴晏自己也受不了自己似的搖了搖頭。
「最近,經過了這麼多事,我開始明白,如果我再不好好想想我的人生,這些荒謬或失敗的事在我以後的日子裡可能還會不斷地上演。」她謝過楊幼儀,從楊幼儀手上接過一杯咖啡。「我開始真正坐下來想,我要的是什麼、我想做的是什麼。我的答案是,我想要一個自己喜歡的,能怡然自得的,又可以對別人有點貢獻的生活。」
「但是,」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來。「我完全不曉得詼怎麼做。」
「我開始去找我喜歡的東西。」她幽幽地說。「然後我才忽然發現,我這人好像根本沒什麼興趣!放假不就是看電視、逛街、唱歌,我從來沒有很特別想去做什麼事。」
「後來我終於想到我的烹飪課。」她揚起眼眸,對楊幼儀笑了笑。「我想到,雖然我當初來報名是把這裡當新娘學校,覺得要結婚了得學點烹飪。但在學習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對這些還滿有興趣的,也還學得會。」
楊幼儀不免想到朱晴晏之前認真的情況,下了課還常留下來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