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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頁

 

  「我們也有咖啡。」他笑著說,「但是同強不喝,陳吉不喝,我也不喝。同強說:『可惜若不沒來,來的話,他那咖啡王,穩把連上他自己的四杯一口氣喝光。』」

  「他用不著到那鬼地方去喝那鬼咖啡!我們的音樂更好,環境更美!他也用不著一口氣,而是悠閒自在地喝了五杯!」

  「昨晚上你和他在一起?」他的眼鏡盯住我。

  我正是不能決定該搖頭還是點頭。他放開我的手,大踏步地走過小石橋直向前去。我跟在他後面走上石橋,見他的背影沒入樹叢中,便一手搭在橋旁的石欄上,怔怔地望著橋下的紅蓮。

  起了好幾陣的風,吹得我的長髮亂飛。黑雲在天上狂奔,一時不注意,藍天全給吞沒了。接著一聲雨雷,把立在橋上的我震了一大跳。水越跑回來,執起我的一隻手就跑,我們一前一後,和前刻趕搭火車一樣。

  我們跑上那座臨江的小亭,喘不了幾下氣,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雷響,接著,漫天遍野的雨點灑下來了。我跟著打了一個噴嚏,身子在霧樣的細雨中,霧裡面放眼四望,只覺我們被困在玻璃線製成的籠子裡。那千千萬萬透明的雨線,連接著天和地,水和天,江面冉冉地騰起一層濃白色,越騰越高,愈白愈濃,分不出哪兒是天,哪兒是水。閃電在天邊像金蛇,這邊一抖,那邊一劃,靈活美麗極了。沒有多少時候,成寸的夾雜著黃泥沙的水,向小亭腳下流過來,像要把我們沖走了。圓拱形的石橋倒是洗了一回舒舒暢暢的澡,一團團新裁綠絨般的荷葉載浮載沉的,一朵朵飽蘸著丹朱的大筆般的蓮苞,抖顫得著實可憐了。

  像以前如何猛烈和熱鬧的事都會有個終結,雷聲漸遠,雨點細了,剛才刻劃著閃電的地方,這時露出一角蔚藍色。我把身子在鋪著報紙的亭中央石凳上挪一挪,捏著手帕揉鼻頭。我的鼻子咽喉有過敏的毛病,最經不起溫度驟減的,水越取出他的白手帕,把我敞開的領口豎起繫起來。

  我歪著頭問道:「剛才你生氣了嗎?」

  「沒有。」他顯得有些疲倦,好像剛才的雷雨,是由他導演出來的。

  「那你為什麼跑開了?」

  他的濃睫毛向上一掀,深棕色的瞳子在淡藍色當中,和雨後的藍天一樣的清新。我不待他開口說什麼,連忙解釋道:

  「水越,昨晚上我只是和眉貞一同看電影,然後兩人在小店裡吃碗麵。」

  「我知道的。」

  「知道我說若不只是故意和你嘔氣?」

  「昨晚上我和若白在一起。」

  「真的?」

  「我坐王一川的車子到他家門口,他們下車,我又上車,直向若白的家去。」

  我簡直要放聲大笑了。

  「若不知道你和眉貞一道看電影去,說是眉貞告訴他的。」

  「還有呢?」我斜著眼睨他。

  「還有——如果你知道我昨晚為什麼去找若白,你會笑我的!」

  「你想我會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他不答,起身走到涼亭的邊沿,一手扶住那碗口來粗的柱子,留下石像般的背影對著我。

  這時雨全停了,藍天越來越佔優勢,運塊正在消散,太陽光時隱時現;但地上還是泥滑水動的,有「行不得也哥哥」的情況。

  他走回來,坐在我身邊,執起我的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又把我的手背熨著面頰,柔軟而熾熱的唇印在我的手背上。

  我掙回手,問道:

  「你的舅舅回去了嗎?」

  他點點頭。

  「你的母親幾時來?」

  「不來了。」

  「為什麼?」

  「舅舅來過了,她請他告訴我……」

  我等待他繼續下去,但他又不說了。

  太陽光投射在腳底下,一股熱氣從地下升上來。和著水蒸氣,和困在蒸籠裡的感覺必定很相似。他的背向著我,半天半天的不懂不響。我不喜歡這般沉悶的空氣,如果不為地上泥濘深,必定要放腿大跑,讓他在後面趕。我不能糟蹋這雙白皮鞋,我既然沒有錢可以表現我的「不吝嗇財物」的性格,至少得做到那下半句話:「不要糟蹋財物」。這雙鞋子不但式樣好看,而且很結實。我把鞋尖點著石板地,左右、左右、左右,篤篤、篤篤、篤篤……我在想:希望有錢用來「表演」好性格的,這「好性格」不是由「虛榮」裝扮出來的嗎?其實,不管眼前的景況怎麼樣,每日裡可以讓我們發揚好性格的機會多的很。如果說:「等我有了錢,」或是說,「等我有了力量,」也只是自私自利的人的聲音啊!

  「停住了!停住這敲敲打打的聲音!」水越忽然掩面大叫起來。

  我大吃一驚的停住腳,他的臉色蒼白,額上全是汗珠。我以為他病了,但是並沒有,只是被我製造的響聲驚擾著罷了。我應該記得他怕連續而單調的聲音,但我不瞭解為什麼他會怕,便記不住提防自己。

  我抱歉地望了他一眼,解開脖頸上的手帕,想為他揩擦臉上的汗珠。手還不曾伸到,被他截住了,他的手冰凍一般的冷。

  「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雙手,這手的主人翁,應該被安置在最美麗和最幸福的環境裡。」他艱澀地說。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水越?」

  「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但是,理想只不過是理想,現實卻是最殘酷不過的。」

  「我並不是和你討論理想和現實。我是說,幸福的標準是因人而異的,比方說——」

  「比方說,」他搶著接下去說,「有的人愛金錢,有的人愛權勢,有的人愛名譽,有的人愛山水,有的人愛清風。但世界上存在這許多人類不能不公認為不幸的事。人永遠只是一個人,即使你能夠忍耐一時,卻不能忍耐一生;即使你以為自己能夠克服,卻是毫無辦法克服的。」

  我不再說什麼,來,走到涼亭的邊沿。

  「你的祖母都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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