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差一點忘了還你這份『人靜、字好、文好』的甲等考卷。」王眉貞在手提包中取手帕時,笑著抽出一份上星期三考試的我的「通史」的考卷。果然,右上角一個猩紅的「甲」字。
「說什麼『人靜、字好、文好』的!」
她笑著用手帕摀住嘴,說這自然是「通史陳」的話。今天第四節課下課後,他拿著我的考卷找到王眉貞,問她為什麼我兩堂課都不曾來上,她告訴他我病了,他哦了一聲,交給她我的考卷,說:
「請你便中交給她,了不起,人靜、字好、文好!」
王眉貞走去了,他又從後面追上說道:「你去看她嗎?為我問候一聲好嗎?」
王眉貞說完又笑,笑得我惱恨地白了她一眼。
那時候我和她原選的「噴水泉」黃教授的「中國通史」。但是黃教授臨時不能來了,代他的一位年青的陳姓的講師,就是這位通史陳。他的課講得好,滿腦子年月日時,像一部活的歷史書。但做人的方法卻特別得使我恐慌,上課不過六七次,便邀請我上他單身教員宿舍吃午飯,他親自買了麵條和雞蛋,放在電爐上為我烹煮哩他又打聽得我正在寫畢業論文,搜集了一批適用的參考書,如果我要呢,請上他的「單身教員宿舍」(每一次他總把「單身」兩字,念得特別響亮,好像不那樣別人就不知道,三十出頭的他,還沒有結婚似的)。但我想,即使全世界的參考書都在他房中,我情願交不出畢業論文,也不能踏上他那三層樓的房間去啊!
「喂,通史陳和我說話的時候,那位蜜斯脫水超也聽著哩。看那樣子,想和我說話又躊躇著,通史陳走開,他也走了。」
「密斯脫水超」便是水越,第一次點名時通史陳看錯了字,念成「水超」,所以王眉貞和我說話時總愛這麼稱呼他。一方面也是她的好心,以為不直接提起他的名字,會使我心裡減少些刺疼。在學校裡這麼些的日子,我不曾和水越一同上過一門課,沒想到這學期,卻一星期有三個鐘點在一起,而且偏偏就同選的這位通史陳。但是,一個星期裡有三個鐘點同在一間教室裡有什麼好處呢?他看著我時不抬眼,蒼白、一絲肌肉也不活動的板著臉。上課鍾敲後才到教室,下課鍾一響便提起腳來走了。
「別以為他想和你說話,他既沒有和你說成,你也瞧不到他肚子裡去。」我說著偷偷地望一下王眉貞的神色,只想多聽一些當時的情況。
「為什麼我要憑空猜想呢?通史陳來找我的時候已經下課了,蜜斯脫水超居然還留著,他大約要等候同學們都走開去。當我走近他的座位時他立起身 ,正遇上通史陳返回教室,通史陳看了他一眼,開口便提起你的名字,水越的椅子聲音一響,去了。」
我咬著下唇,雙手一分開,考卷上紅鋼筆寫的「甲」字給掰了下來。
「凌淨華呀,有時候我真是心裡越想越不明白,看那蜜斯脫水超……」
「你的通史考卷得的什麼分數?」我打斷她的話。
「大餅,不錯了哩,像我人不靜,字不好,文也不好的。」
我簡直開始討厭她,縮起腳來爬上床,面孔朝裡的躺下去。
星期五早晨回到學校,入了校門,劈面便見到那通史陳,立在醫務室前面的水泥鋪邊旁;見了我,頎長而顯著神經質的面孔露著笑,左肩胛習慣性的向上一聳,搖搖擺擺地橫切過我前面的路,朝教務處那面去。我不由的眉心一皺,低下了頭。
第三節空課,和王眉貞一道上女生休息室去。陽台上坐著許多相熟的教育系的女同學,友好的讓出長沙發上兩個位子給我們坐下來。透過欄杆射進來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腳上和腿上。只不過幾天的工夫,這株觸到陽台邊沿的榆樹,又添了不少嫩綠的葉子。大家都說我瘦了,白色的臉顯得慘白,大眼睛顯得更大。然後編結毛線的人繼續編,看電影雜誌的人繼續看,閒談的人繼續閒談:從電影明星談到衣飾,談到跳舞,再談到她們的系主任。
「喂,知道那天我在百樂門遇到他在跟誰一道跳舞嗎?」一個女同學說。
「誰呀?」大家的興趣都集中了。
「還有誰呢?哼,兩個人面孔貼面孔的擁抱著,真夠肉麻哩!」
「聽說那『花花公子』已經決定,等她畢業後請她當助教哩!」這是又一個人的情報。
「那麼他們以後更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吳師母的醋罈子也摔不起來了。」
大家笑了一陣,話題轉到她們系裡不日舉行的辯論會。因為事先沒有徵求吳主任的同意便決定下來,使他認為尊嚴大損,氣得兩三天也不肯到課堂去上課。大家想想也覺得不妥當,便選了幾個代表去道歉。到了他辦公室的門外,看見上面貼著一張字:「今日閉門寫作,學生概不接見。」
「一個近視眼的女同學瞇著眼睛念著:「今——日——開——門——」
「閉門啊,旭梅,什麼開門的?」大家全笑了。
「早曉得應該叫陳元珍來,那麼就是大鐵門,也會融化成一灘水了。」
第四節的上課鍾敲過,王眉貞說得上一回廁所,洗手時邊告訴我,陳元珍已經和周心秀倆絕交了,原因是陳元珍搶去周心秀的愛人「籃球王」。那個身材魁梧的學校籃球選手王淡明。
「誰想得到她另一面去惹得吳師母摔醋罈子,真是見她一百二十一代的鬼!」
我們趕到教室裡,通史陳已經高高地立在講壇上。我們坐定了,看他鉛筆指著點名簿,口裡念著:
「唔,蜜斯凌淨華。」
「你是——」他用詢問的顏色看著王眉貞。
「蜜斯王眉貞!」王眉貞答。
同學們全笑了,通史陳很保守的嘴巴一抿,眼角掃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