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智慧的燈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44 頁

 

  也許是月光的力量,張若白比哪一次都坦白地向我訴出心中的話,說他每一次見著我時都增加一番心的顫動,這顫動到達最高峰,使他無法自制。他也曾努力地要使自己清醒過來,比方說,把思想和精力放在音樂、書本上,甚至籌劃回到他父母身邊;但每一次都失敗,一雙泥足愈陷愈深,不知道該怎樣自拔了。

  天上沒有雲,月亮孤亮遙遠極了,小庭院一片清白,晚風夠涼了。張若白那抖顫的聲音無法繼續下去,他低著頭,手指按在鼻樑上,迅速向下一抹,立起身來,背著我走過小池畔。

  我的心忽然一片空白,很像離開了「自我」來看清這整個的情景:張若白的癡心對待我,正像我癡心地對待水越。他和我各堅持地踏上一條路線,永遠不會碰面的。我憐惜張若白的癡迷,卻不知道自己的癡迷;我盼望張若白能從這「桎梏」中解脫出來,但我自何嘗能理智地脫離「桎梏」?!

  張若白回過身來,滿臉的淚痕,他的眼中有股奇特的光,像水越想要吻我的那一剎那。我舉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冰冷苦澀的茶,告訴他我覺得有點冷,得回樓上去了。

  九

  春假到的時候,王眉貞和我一同決定參加到無錫去的一組旅行隊。我們本想參加去杭州的一組,但他們的行程共需七天,太長了。王眉貞以為我會因去無錫這組是「讀聯」主辦的,而且水越是領隊人,而不想參加。但我想賭氣只是小孩子的行為,因為人家不愛你便仇視他,更是幼稚的舉動。王眉貞說我經了一場挫折,變得更成熟了。我希望她的話是對的,祖母說:

  「人的癡迷與生俱來,智慧的人覺醒得早,愚昧的人終身執迷不悟,差別就在這裡。」

  這天的大清早,五十多個男女同學們搭上太湖號火車。汽笛一聲長鳴,車身緩緩移動,成列的電燈桿向後倒退,車輪壓迫著鐵軌,發著沉重的響聲。同學們的叫囂聲更高,隨著車身的顫動,在擁擠的車廂中,作著沒有一刻停止的各種活動。

  秦同強和林斌為王眉貞和我佔得兩個位子,王眉貞帶了一隻太大的旅行包,放在我們兩人中間,剩下半個座位讓秦同強懸著他的大屁股。林斌沒得坐,瞪著眼睛看我對面睡得正酣的一個中年漢子;他身旁坐著一對年老的男女乘客,說是下一站便下車,這使林斌有了希望,倚在靠板上看秦同強用撲克牌為我們算命。

  一個穿著套頭的白色毛線衣和大紅色褲子的動人軀體,從狹窄的過道中擠過,一隻有著又尖又紅的指甲的手,在秦同強的頭上拍一下。秦同強手中的撲克牌散落了,只好對他的表妹那左右搖晃的背影作著苦笑。不用王眉貞的指點,我已經看到佔據車廂一端椅背上的陳元珍。只要她在場,誰也不用費心尋找她的蹤跡。「地位」一定高,嗓音一定響亮;還要,衣服的顏色一定鮮艷得好幾里外也能瞧得見。林斌皺著眉說:

  「完了,『野狐狸』真的跟著來了,這旅行可不會寂寞了!」

  「不是說她決定參加真光團契去蘇州的那一組嗎?」王眉貞說。

  「是啊!但是誰能夠知道陳元珍小姐在一分鐘裡共有多少個不同的決定啊!」

  王眉貞一手掩著嘴,告訴我陳元珍又和周心秀恢復交好的事。陳元珍把她的大哥陳元元介紹給周心秀,她倆現在既是好朋友又是一家人了。

  「陳元元?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嗎?」我問。

  「是呀,這學期剛進來的,今年二十六歲,讀了五年的初中,六年的高中。懂了嗎?看,看,他站到過道上來了,喏,喏,穿咖啡色毛線背心的那個。」

  我怯怯地望過去,這個人有只和陳元珍一樣的高鼻子。他的大手掌按在周心秀折進去的腰間只是搓,我慌忙把目光收回了。

  「周心秀一點也不虧本嘛!」林斌笑著說,「去了一個籃球王,來了一個陳圓圓;不必做籃球,卻做吳三桂,天下有比這更愜意的事嗎?」

  秦同強放下手中的撲克牌對林斌說:

  「周心秀不過頭腦簡單,交遊不慎,請你別說缺德的話損她好嗎?」

  「交遊不慎有時候會把性命也交去哩,你做表格的早該勸導勸導她啊!」

  「我何嘗沒有勸過她,她不聽我的話,又有什麼辦法?」

  這站停著了,年老的夫婦顛躓地離座下車去了。林斌嘻著嘴便搶坐下去。秦同強也也移過去,連嚷的屁股發了麻,埋怨王眉貞那大行李包,說她簡直神經病,出門不敢用別地方的墊被和枕頭。

  「若白!這兒來!」林斌忽然大叫一聲,驚醒了在他身旁的睡漢,張開佈滿紅絲的眼睛向我們望了望,舉起指甲縫中全是污垢的手一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歪著頭又呼呼睡去了。

  張若白走過了,王眉貞笑問他問什麼這半天才「顯魂」。他答正和水越他們在前節車廂中說著話,邊舉手一掠額前的發,眼角向我一瞥,咬住露著微笑的嘴唇低頭看住王眉貞。王眉貞臉一紅,迅速地瞟了秦同強一眼,大聲地對張若白說:

  「怎麼的,你也要埋怨我的旅行包嗎?你看,上面能放,還是腳底下塞得進去?」

  張若白大約還沒有動念到她那大旅行包,這下可就注意了:要林斌幫他一同推移,連敲帶打地把那軟綿綿的大傢伙塞到桌子底下去,向王眉貞道謝又道歉的依她身旁坐定了。這時候,那個酣睡得幾乎從座位上滑下來的漢子,忽然停止了豬吼辦的鼾聲,喉嚨裡像被濃痰堵住一樣的發了幾響,沒聲息了。我們不覺大吃一驚,直到他張著的大嘴巴再長長的噓出一口氣,才放下心來。秦同強皺著眉說這人一定喝了不少酒,林斌遠遠地仰著鼻頭狗樣的嗅著,說並沒有酒味,便用小說家的驚人筆法說他服了毒;但人家臉色既正常,呼吸也算上了軌道,最後判定他失眠三個月,也有三個月不曾洗澡。大家點點頭,恢復注意自己。張若白從口袋裡掏出兩大把胡桃,林斌見了便要,張若白便一顆顆地擲給他。這回失了手,直飛打到睡漢的額角上,那人驚叫一聲,跳起腳來,好像中了一枚子彈,紅眼睛怒瞪著,一隻手撫摸著額角。我們心裡抱歉,眼梢傳意,胡桃一一藏好,若無其事地只管談笑。那漢子罵了兩句,緊蹙著雙眉望一望窗外,這一望想是發覺過了該下車的站頭了,慌忙伸手便摸索著頭上放行李的地方,半天半天拖下一個陳舊的藍布包袱。急迫裡一抬腳,又絆上林斌的腿,秦同強伸手攙扶他一把,他的大黑手只一甩,一肩高一肩低的蹣跚確立。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