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沒有話,隔了好一會兒,我們的女公爵王眉貞小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虛空,虛空!忙了一陣的《月光公主》完了。四年來的大學生涯也快要完結了。」
「誰有辦法抓住時光不讓走啊?」丁再光笑著說,「我想,就算『死』吧!我有一個妹妹十七歲的時候死去,她永遠只是十七歲,她的高中二年級的生涯也永遠不曾完結。」
「閃鬼!」王眉貞罵。
「情緒上不成熟的人,往往是多愁善感的。」
「你說什麼?」
「為天地間存在的不可變的情況而苦惱不自解的人,便是情緒上欠成熟。」
「舉個例。」
「還要舉例哩!」丁再光笑出來了。
「我不懂嘛!」
「好,你求學,念了四年書,你得到學位,可是你心中感傷。」
「因為我是個人,人有情感,豬便沒有。」
「好,明日請教務長留你再讀一學期,心裡便不難過了。」
「這……」王眉貞咬著牙打了丁再光一下。
「人是天生可憐的,」這下丁再光歎口氣,「因為愚笨得可憐了。吃魚的時候嫌骨多,吃肉的時候嫌油膩;沒有魚的時候想魚味,沒有肉的時候想肉味。」
「這又是什麼鬼話?」王眉貞嚷。
「這是說您小姐在學校的時候恨考試,離開學校的時候想校園,都沒個是處!」
「去你的!」王眉貞又打他。
「喲!別打,我可要下車逃難了。」
十一
晚上在林因輝家裡舉行的慶祝《月光公主》演出成功的晚會我沒有參加,晚飯後很早便上床,躺在床上流眼淚。
我想忘掉水越,卻沒有現在這樣思念摯切。他的音容笑貌,無一不在眼前;他像尊神像,在空中放著光芒,距離越高,光輝愈照得廣。我像個陷身泥沼的膜拜者,怕永生無法自拔了。
時鐘滴答滴答的響,夜的周圍愈來愈靜謐。窗檻上淡灰色的光影忽來忽去的,像水越一樣的不可捉摸。記得有一次我們在一起,天上一輪滿月,我無意地念了一句:「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怎麼?我們應該分離嗎?」他顯得很吃驚。
「又不是說你!」我吃吃地笑。
「那麼,說你嗎?」
「嗯。」我逗他。
「假如——不是說我,自然也不是說你。或者,說你也就是說我。哪一說對呢?」
「都對都不對。」我故意賣關子。
他沉默了許久,到我忘記原因怪他不說話。
又一次,我在衣襟上別了一枚胸針,他見了問道:「這是孤星伴月呢,還是月伴孤星?」
「孤星伴月怎麼樣?月伴孤星怎麼樣?」我笑著問。
「我是孤星你是月,孤星應該伴月,月可不應該陪伴孤星。」
「你既然不是月,何必替她發表意見?」我還是笑。
「因為我比月亮更知道自己。」
……
我反覆不停地想,越想越心神撩亂,越尋不出解答。一向的平靜都是表面的,像樓下屋簷角的大水缸,一缸清水,半缸污泥,經不起水勺一舀,整個兒的混沌。
驀地,竹籬門起了響聲,那般地清晰,從寂寞的夜的空氣裡傳過來。什麼人這時候來不拉響小鈴鐺?姨婆家派來的人嗎?我傾聽了半天,沒有人上樓來叫門的聲音,便抓著一件外衣,一翻身子下床來,赤足走到窗前。淡淡的青光披蓋著小園,小池面明滅不定,一片晦暗和寂寞。我使勁地咬住下嘴唇,前額緊貼在玻璃窗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從胸中升上來,雙臂向外一撐,打開了窗。幾乎是同時候,榕樹下走出來一個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住窗檻上的十指發痛了,下意識地雙手用力一推,身子後退著像被彈開的皮球。衝出臥房,直向園中奔去。
他站在那邊,一張蒼白的,亮著一對比含淚更顫動人心的眼睛;這是我日思夜念的面孔,這時候出現在這兒,和多少次出現在我夢中一樣。這是夢嗎?這是另一個夢嗎?這一回不該再是一個夢!不該再是一個夢!
「我……怕你已經……睡了。」水越期期地說。
我眨著沾滿淚水的睫毛,從他落下綹頭髮的前額,看到生根般釘在地上的那一雙腳。
「晚上我參加了你們的晚會,原想可以看到你。」他俯下頭,「剛才打這兒經過,想……想坐坐便走。」
我咬住抖顫不已的嘴唇,赤裸的腳踢著地上的青草,我能夠感覺的,細砂刺疼著我的腳底。努力地忍住即將奔瀉的眼淚,說:「我想樓上去了。」
他偏過臉去,語音沉痛地說:「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淨華。」
我不說話,淚水緩緩地流下來。
「我不應該這時候到這兒來打擾你……」
「你不曾打擾我,是我打擾了你。」
「……」
「我……我不應該這時候還醒著,更不應該跑下樓來。那麼,你可以在這兒『自由』地坐一會兒,然後『安靜』地離開去。」
他想說話但半天沒有說出來,雙手微舉起但又立刻放下去,轉過身子踉蹌地避入樹蔭裡面,把臉伏在高擱在樹幹上地一隻手臂上。我走近他的身旁,他回過臉來,溫熱的氣息向我移近來,鼻音濁重地低喚我一聲,我身心沸騰地投向他,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牧羊人會見他的月光公主了。」他喃喃地說。
「水越……」
他的唇急切地蓋上來,使我無法繼續下去。
他歎了一口氣,極深極長的,像昏厥的人重新獲得呼吸。
「說聲你愛我,淨華。」
我默默的,輕撫著他地已經瘦削的肩膀。
「你已經不愛我了,是不是?」
我不答,淚水沿著面頰向下流著,滲入他的外衣裡。
「我們是一對苦命的人,淨華。」
「……」
他的臉頰熨貼著我的背部,用力地壓擠著,像要壓擠去心中訴說不出地話。
「你知道我不會忘記你的,水越。」
「你待我太好了,淨華。我——我不值得你這般對待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