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興說就說,不用管我聽不聽。」溫靖芝知道自己被他給逼住了,雖然不是很甘願,還是決定聽聽他的故事。不過就是個故事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葉桐臉上露出了達成目的之後的笑容後,開始說起故事了。
※ ※ ※
就在三十二年前,有一個小男孩出生在一間茶室後巷的骯髒廁所裡。
因為母親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就一直沒有去報戶口,後來是因為對面的一個姓葉的老醫生看不過去,替這個孩子取了名字、報了戶口,這個孩子才終於有了存在感。
那時候,小男孩五歲,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葉同,而不是「馬桶」。
葉同有個姊姊,從葉同懂事開始,就沒聽她說過一句話。在葉同住的那條巷子裡,大家都說他姊姊是個耳聾的白癡,整天只會傻呼呼地笑著而已。
可是葉同知道姊姊不是白癡。每次母親沒有客人,心情不好要打人的時候,姊姊總是先母親一步把葉同藏到對面的老醫生家裡。沒幾分鐘之後,葉同就會聽到母親追著姊姊滿街打的聲音。
姊姊看起來比葉同大很多歲,卻從來沒去上過學,因為母親根本不想替姊姊報戶口。要不是怕人說閒話,她根本連飯都不會給她吃。
白天母親沒客人的時候,姊姊就帶著葉同打掃家裡,等到晚上有客人的時候,就把葉同帶到醫生那裡去。葉同很喜歡待在醫生家裡。因為老醫生會在診所裡沒什麼病人的時候,教他認字讀書,還讓他看他屋子裡那一大櫃的書。
葉同記得有好幾次,姊姊來不及在客人來之前把葉同帶到醫生家,就乾脆拉著葉同一起躲在破衣櫃裡。葉同還記得姊姊小小的手是怎麼緊緊地拉著那個破衣櫃的門,好像只要這麼做,就可以把那些吵人的噪音給擋在衣櫃外面。
就是那時候,葉同知道姊姊的耳朵一點都沒有聾。
後來姊姊就在破衣櫃的門裡裝上可以卡住衣架的門栓,要是又來不及躲到醫生家的時候,姊姊就會躲進衣櫃把門栓起來,然後用手摀住葉同的耳朵。
葉同小時候不是一個很頑皮的小孩,至少在上小學以前不是。
在葉同七歲的時候,因為老醫生把葉同當成自己的乾兒子,所以決定供他去上學,所以葉同除了睡覺的時間之外,幾乎都是在老醫生家度過的,偶爾聽見姊姊挨打的聲音,他也會嚇得不敢回家。
直到有一天,在葉同放學回家的時候,親眼看見母親在街上追打著姊姊,抓著姊姊的頭去撞牆,他才出手拉住母親,讓姊姊逃走。
那天,葉同當然被母親用棍子給打得遍體鱗傷,打到連棍子都斷了,要不是老醫生和母親的「姊妹」們過來勸住,葉同說不定在那天就被打死了。
那年,葉同十一歲,小學五年級。
葉同上了小學之後,終於知道自己的母親做的原來是一種叫做「特種營業」的工作,葉同開始知道自己和別的同學有什麼不同。
別人有父親,他沒有。
從那時候開始,葉同幾乎每天都要和同學們打上一架,要不是茶室老闆娘的兒子阿清和他同班,多少幫他頂了一些,他說不定活不到小學畢業。
在那條巷子裡討生活其實並沒有外人想得那麼容易。在那條巷子裡出生的人,出路其實很有限,除了真正能力爭上游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會跟著他們的父母墮落在那個地方。
葉同要不是遇見了老醫生,或許,也會跟那些人一樣……
※ ※ ※
「故事說完了?」溫靖芝看著從剛剛開始就靜靜發著楞的葉桐,她不該答應他,聽他說故事的。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她的理性一再地告訴她,最好還是不要聽這個人說話,她的耳朵卻背叛了她。在他說著故事的時候,她本來好幾次都要叫停的,可是看著葉桐臉上的表情,她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她不喜歡這種情形,相當地不喜歡。但是這樣的狀況卻在她到了這個地方,遇到了這個男人之後一再地發生。
難道這就是布萊克醫生所謂的「治療」嗎?
「當然還沒。」葉桐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完,感覺冷掉的苦澀在舌尖擴散。「我只不過是想休息一下。」
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如果不休息一下,有時候真的會想不起來。即使那些事情是自己很想忘,卻又不能忘的人生。
※ ※ ※
「阿姊呢?」葉同鄙視地看著正翹著腿,在牌桌前的母親。「阿姊怎麼不見了?」
「你問我,我問誰啊?」母親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腳長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到哪裡去,我管得著嗎?」
「你不要跟我裝了,你到底把阿姊怎麼了?」葉同雖然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卻仍然不願意相信母親會連自己的孩子都給賣掉。
「你是讀了兩天書,翅膀硬了是不是?敢這樣跟老娘講話?」母親被葉同問得火大,乾脆就拍桌子瞪眼。「你阿姊去哪裡關你什麼事?女兒是我生的,我愛怎樣就怎樣,還有你說話的餘地?」
「你……」葉同冷著一張臉,看著這個「應該」是他母親的女人。「你真的把阿姊賣掉了?」
「是又怎麼樣?你不要以為你讀了兩天書,就比老娘了不起,你就算念到博士也還是雜種一個!靠老娘接客養大的雜種!」那個女人指著葉同的鼻子罵道。
「我告訴你啦!你阿姊那個爛貨,還有人肯出二十萬已經算不錯了啦!包吃包住,總比在這兒沒得吃好,要不是男的沒人要,我就乾脆連你一起賣了,老娘我還省得麻煩。」
葉同看著這個連靈魂都已經賣給錢的女人,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悲。
「你也不用唸書了,早早出去賺錢養你媽。」她的手不停地沈牌砌牌,嘴裡還在叨念著。「現在生意愈來愈難做了,做一個月還不夠我打一個晚上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