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項羽大呼一聲,驚慌佔據了他的眼眸,粗嗄的聲音微微顫抖。「歌聲是從漢營傳來的……」
「項……」虞姬倉皇地執住項羽的手,明媚動人的臉龐凝滿焦灼。
認識項郎已有十三年,這還是他首次露出如此驚慌的神情,難道……她的心陡然一沉,直直沉到谷底。
項王的吼聲驚醒沉睡的將領及士卒,一群親信匆忙趕至。
項羽看著同生共死的弟兄,一股深沉的悲惻自他心坎裡氾濫到全身。
「難道漢軍已經攻掠楚地?否則,漢軍營中怎會有這麼多楚人?」項羽用手捶打自己的胸膛,砰砰的聲猶如山川崩裂,痛徹肺腑的吼聲穿越天際,轟隆轟隆迴響在淒冷肅穆的楚營地。
將領與士卒面面相覷,惶然得說不出話來,
項王是楚人心中的強者,是楚國男兒唯一的表率,他從不屈服、從不退卻,他是強而有力的神如今乍然見到他脆弱的一面,每個人都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英雄末路,情何以堪?
虞姬紅著眼眶,靜靜佇立在項羽身旁。,
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項才三十一歲……
「漢軍攻掠楚地了,啊,哈——」項羽仰天長嘯,哭笑難分地咧著嘴,「沒想到,沒想到我項羽竟然會敗在劉邦的手中,哈——」
他高大的身影顛晃了一下。
「項郎。」虞姬連忙摟住他的腰,她的心痛得猶如萬針穿刺。
溫熱的雙臂喚回兒欲發狂的項羽,他低頭一看,崩散的魂魄重新聚回。
是虞姬……他的妻子虞姬。他伸手握住虞姬的腰。
「虞姬,你怎麼會瘦成這樣?」項羽驚問。
天啊,虞姬的腰竟然瘦得不盈一握。
虞姬抿唇苦笑,泛著淚光的眸子綻著晶光。
都什麼時候了,項郎還顧念她的身子。唉!今生有他深愛如此,夫復何求?
她把臉孔偎在他粗厚如樹枝的手臂,她這一生早就是他的了,無論是生是死,她都要與他同在。
「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不好。」項羽沉痛地搖頭,愧疚與自責鞭笞著他的心。「我曾在你父母的墓前立下血誓,說我會好好照顧你,但是這八年來,我卻讓你隨我四處奔波,吃盡苦頭,虞姬,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死去的父母。」
「不,項郎,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虞姬伸手摀住他的嘴。「能陪在你身旁,是我莫大的幸福,項郎,別再自責了,我聽了好心痛。」
項羽不再說話,他擁著虞姬,步履蹣跚地步入營帳內。眾人也隨之進帳。
項羽環視人群,好像在找什麼人。「亞父呢?亞父怎麼不在這兒?」他突然問,
眾人大驚,人人憂愁滿臉。
「大王,范增將軍早就死了。」鍾離昧跪倒在軍案前面,
「亞父死了?」項羽一愣,游移的目光逐漸轉亮。噢,對了,當年他中了劉邦的離間計,對亞父起了疑心,亞父一怒之下告老還鄉,病死在回鄉的途中。
「亞文死了,龍且也戰死了,」項羽的臉色蒙上陰鬱、他又望向眾人。「虞琦呢?他去哪裡了?」
「大王,江東候奉你之命,駐守在彭城,保衛國都、」鍾離昧答道。
虞姬正在為項羽斟酒,她的手抖了一下,幾滴酒液滴落到案上。
漢軍已攻掠楚地、哥哥、奶娘、芳菱此刻不如是生是死?
她偏過臉去,不讓眾人看見她眼中的淚光。
「哦。」項羽恍然明白,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定在鍾離昧的臉上、「鍾離昧,你為何還在這裡?」他又問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問題。
眾人偷偷互瞄,憂愁的眼光飄來飄去。
西楚霸王不行了!他們心目中的強者倒下來了。
虞姬把酒遞到項羽面前,她咬緊唇瓣,不讓淚水掉下來。
別人不懂,她懂。她知道她的項郎在想什麼。
「大王,臣不明白。」鍾離昧跪爬到項羽身畔。
項羽的重瞳大眸閃動著異常璀璨的光芒,鍾離昧靠近一看,才知道那晶亮竟是淚水。鍾離昧鼻頭一酸,眼眶不禁紅了。
「我也曾經懷疑過你的忠心,你為什麼不像亞父一樣棄我而去?」項羽的聲音彷彿來自幽冥,虛渺不實。
「臣知道大王是中了劉邦的詭計,才會轉而懷疑臣。臣不走,臣永遠都不會離開大王。」鍾離伏在項羽的腳旁哭了起來。
眾人的眼眶全紅了。
項羽撫撫鍾離昧的肩膀。「你從抗秦開始,就忠心耿耿地追隨我,我竟然還受人挑撥,懷疑你的忠誠……」他搖搖頭,傷感地頓住話。
鍾離昧哭得益發傷心。項羽的撫觸令他想起八年前的往事,那時剛剛起兵抗秦,他不幸染上重病。年輕飛揚的項羽到營帳內探望他,見他枯瘦如柴,竟然忍不住涕淚滿臉,而且還親自餵他吃藥。當時他就許下決心,他這一主要完全奉獻給這個英勇不凡、至情至性的男子,無論如何絕不變節。
回首往事,無限欷吁。鍾離昧哽咽說道:「大王仁而愛人,視軍中士卒如手足,你是唯一值得追隨的君王。」
絕望消沉的項羽拿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口。
「我為了正義與理想而戰,我手下的人也都是廉潔之士,但是我們卻輸給為名利而戰的劉邦陣營。天啊,這是什麼道理,你為什麼要滅亡我?」
項羽悲慟大吼,手中的酒杯他捏得粉碎。
「項郎,勝敗乃兵家常事,項郎應該振作起來,先想辦法突圍,找個地方重新開始,等待時機一到,必可消滅漢軍。」虞姬強顏歡笑地勸慰他。
項羽茫然地看她一眼。
「大王,夫人說得是,請人王利用暗夜突圍,先保住性命,以求東山再起。」鍾離昧叩頭請求。
「對,請大王趁夜突圍。」眾人紛紛跪下。
「乘夜突圍?」項羽露出悲愴的笑容,眾人都驚得屏息,「想不到我項羽竟然會落到這種下場,哈哈哈……」他斜斜晃晃站起,嘴角的笑比哭還難看。「逃走?不,我項荊從不逃走。況且漢軍已攻掠楚地,我又能逃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