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其實我不是雪衣。」她自己都幾乎快要忘記了?
「什麼?」他驚異。
「不告訴你——現在不告訴你,」她笑得調皮,「等你回來再跟你說。」
「你想讓我出征在外的時候,成天心裡打啞謎啊?」
「那多好,你會常常想起我。」
「傻瓜,」他再一次擁她人懷,「我怎可能忘記你?」
心貼得好近,「噗通噗通」一起跳動。呀,連天上的月,也和那日一般圓,如水般清涼地籠著相擁的兩人,便好似天地間只剩下了這方小小的空間。
只是,月兒能有幾時圓?
「我說……」
「唔?」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喲。」
「好。」
「記得你答應我了,你回來的時候,要是少一根頭髮,我也跟你沒完!」
「那我還是先剃了光頭再去吧……」
「慕容幸!」
「是是是,你放心,我會毫髮無損地回來。」
「一定?」
「一定。」
第七章
難得的喘息空隙,太后顧紫衣放下手裡的硃砂筆,目光穿過雕花窗欞,落在遙遠不確定的某處。冬日的天空永遠蒼白,孱弱的陽光不盡霧氣,總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晦暗,叫人的心頭也跟著沉甸甸。
皇上出征已經半月了,算來離邊關只剩三天的路程。離邊關近了,便也是離戰場近了,想起來,心便澀澀地縮了,不得舒展。
有些事情,想得再好,等真臨到自己頭上,才曉得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盤算了又盤算,這戰會勝利嗎?也許是有八分的把握,但必勝不等於毫無損傷,每天坐在這裡,批改的奏摺忽然有了不同的份量,糧草能不能及時到達?一路上是否還有閃失的可能?錯了一點,也許就是很多條人命。於是『落筆便慢可』,總要想了再想,那不光是「已知道」幾個字…….
「太后,請到園子裡走走吧!」翠兒睨著她疲倦的臉色建議。
「好。」她也想能暫時拋開心事,完成承諾不是一句空話,亦需要足夠的體力,縱然她無法控制自己不文擔心,至少不能被無端地拖垮。
冬日的園景自然是蕭瑟的,唯有牆角的一株臘梅,開了零星的數點,還能帶給人幾許欣慰。顧紫衣便站在臘梅旁,微微揚起臉,攬低了枝啞,仔細地嗅著稍頭的花,最初是單純著迷於恬淡的花香,而後,那股溫柔悄悄衝開了心扉……
一絲絲的縫隙也就足夠微含悲涼的情緒漫開。
思念是什麼?原來就是這樣,嘗不清的滋味,淡淡如霧的一抹,卻怎麼也揮之下去?縱然能夠收抬起,卻又趁著任何一個鬆懈,隨時、隨地便瀰漫了整個心間,然後輾轉碾壓,叫一顆心無法保持原狀。
「太后。」
她回頭,見尚書今一臉古怪莫辨的神情。
「糧餉被劫。」
「啪!」花枝折了,悄無聲息地墜落,瞬間又被匆匆的腳步踩人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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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我的!」
·不對,你已經吃了四個,這個明明是我的!」
「不肖女,孝字為先,我是不是你老爹?」 、
「民以食為天」,天最大!」
「啊……呼……」翠兒打個哈欠,揉揉老想湊在一起的眼皮,而那邊,父女倆的乎食大戲仍在熱熱鬧鬧地上演。
情形看起來有些詭異,嚴格說起來,目前太后的狀況就叫做蹺班。按照太后的日程,此時應當是在跟朝臣討論押運新的一批糧餉文前線的事情?不過如果問起太后本人,她大約會聲稱自己是被老爹顧揚挾持出來的。那倒也是實情,因為太后原本確實是該要上朝去的,若不是那當兒顧揚忽然來到慈寧宮的話——.
低垂的螓首,看起來倒像是被峨峨雲鬢和金鈿壓彎了頸項,不勝負荷:佈滿血絲的眼睛,困脂也遮掩不住的黑眼圈,鋪滿了幾天幾夜未曾安睡過的憔悴:還有迎著父親露出的一個微笑,淺淡得只是橫扯了一下嘴角。
這就是顧揚看到的情形:
「走!」顧揚拉起女兒就走。
顧紫衣愕然,直到了慈寧官外,才問出:「爹,你要帶我去哪裡?」
「別管,反正爹不會賣了你。」
「顧將軍!」小太監驚惶地追,「尚書令大人他們都還等著太后呢!」
「我這裡也有軍國大事,讓他們一邊涼著去!」顧大將軍豪邁地揮手,看起來頗有昔年萬軍叢中如人無人之境的英姿。
一片不知所措的驚愕眼光中,只有機靈的翠兒不聲不響地跟了出來,結果……就是眼下這情形了。
至於他們目前身處何地?翠兒左顧右盼良久,只能大致推劇出,這該是都城郊外的一座山丘,且是人跡罕少的地方,週遭也沒有任何可觀的景致,照翠兒看來,馬車之所以在這裡停下,全部的原因就在山坡上那棵柿子樹的枝頭,紅燈籠似的幾盞柿子——不幸,落人了趕車的顧揚眼裡。
最後一顆柿子,在父女倆的爭奪中一分兩半,同時也就解決了麻煩。
笑鬧過後,父女兩人坐在山坡上喘息,可憐顧紫衣的一身朝服,狀況已是相當淒慘,不知多早就垮了的雲髻,和不知流落在哪裡的金鈿們。
「好些了吧?」
顧紫衣望著天空,長長地透出一口氣,用力地點點頭:
「是。」
「該偷懶時就偷懶,」老爹向女兒進行道德教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是呀……」散落的長髮,烏雲般地披在身前身後,在風中輕揚,臉上泛出久違的紅潤,真的輕鬆多了……
十萬兵馬的糧餉被劫,就如天地變了顏色。朝堂上的太后,還可勉強維持鎮定自若的表相,補救、追查、追究……
然而,一人獨處,就只得品味絞在一團的苦澀和茫然。
其實早就想到的呀,在踏入太極殿的那一刻,早就準備了面對任何的情況,可是,事到臨頭才知道,多少的準備部還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