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令人屏息,烏黑柔亮的長髮高高挽起,潔白細緻的肩頸裸落在外,白色的頭蓋掩住了清秀的五官,也讓她那雙迷離的眼睛隱藏在白紗之後。年輕稚氣的面孔有太多複雜難解的情緒,毫無血色的唇始終緊抿著;包裹在婚紗下的是單薄的身子,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即將發育完全的少女。
新郎真的為她動心?
她嬌弱的身影,是否禁得起「黑色豪門」的欺凌?
在接觸到新娘眼神的一瞬間,光明趕走了黑暗所籠罩的一切,她彷彿是他這一輩子唯一的燈塔,明亮而溫暖。
他被吸引了,但卻必須壓抑心裡翻攪的情緒,只因為她是一個虛幻不實的虛擬新娘。
走出教堂,身後的竊竊私語讓人聽了為之扼腕。
「她一定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否則誰願意嫁給一個日子所剩無幾的廢物。」
「誰說不是,不知道下了什麼符水給新郎喝,把他迷得團團轉。」
「聽說她連父母都不要,半夜跟人私奔才認識新郎的。」
週遭輕蔑嘲諷的言語,他全聽見了。她身旁的「新郎」彷彿是一具木偶般的無動於衷,他無法為她仗義執言,只能任新娘接受眾人無情的批評。
他驚慌失措地只想逃開,逃離這不可思議的夢境氛圍,她對他的影響力太巨大了,他無法解釋心中的深刻震撼來自何處,更恐懼他慣於冷靜自製的個性因她而起了驚天動地的變化;彷彿她有一股控制他的奇幻魔力。
她輕盈的身軀依舊乏力,眼神倉皇凌亂,不安的神色不曾稍減,一隻手緊緊抓住他腰圍的
衣裳,嬌小柔軟的身子幾乎全靠在他身上。終於,體力不支的新娘暈倒在婚禮上……
「不!」他不想再回憶她的軟玉溫香。
這一聲叫喊,讓他從無數次同樣的夢境中驚醒,對著滿室的寂靜流汗、喘息。
四周依然漆黑,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聲。
他就是揮不去她的影子——
在寒夜溫暖的一刻,那嬌小的人影隨著煙雨飄散,像是透著亙古無言
的憐愛,靜靜地漫過他心中的荒漠。他想張開雙臂,給她護翼的溫暖;但恍然間,執意的溫情守候,竟慢慢遠離……
石纋磊在漆黑的室內搜尋,沒有任何異樣闖入屬於他的空間,夢境裡的真
實並不代表現實裡的擁有,她像是幻影一般,只存在夢的國度裡,夢醒後,他還是獨自一人品嚐寂寞。
他緩慢地伸出手,看著似曾摟過她的手臂,想起她柔軟的身軀,心中竟然泛起淡淡的遺憾,那似真似假的感覺困擾著他,明知道是夢,但卻又那麼的真實。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忘了那張楚楚可憐的容顏,他不該對她存有任何非分之想,應該千方百計設法淡化對她的思念,不能讓一個不存在的人左右了他的思想、生活,那只會讓他的日子更難過。
只是,他試了許久,依然無法將她忘懷。從開始夢見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倩影始終糾纏著他。
如果真有個她,她應該已經是一個成熟嫵媚的女人了吧!
兩年來他不敢接近、或探聽任何有關她的一切,像是怕知道真有了她這個人之後,他會控制不住情緒,不顧一切的追求她,像個瘋子一樣的關心她的一舉一動。
他以為摀住了自己的耳朵,就會聽不見任何聲音;以為蒙著雙眼,她的影子就不會在他心中盤旋,但他完全錯了,她依然無孔不入地糾纏著他,讓他日夜不得安寧。
石纋磊裸露著上身滑下床沿,略顯不安的步伐顯得顛簸,優雅的動作在她
的騷擾下不復存在,此刻的他毫無平日的野性威脅,內斂的性子也因為脆弱無助而蕩然無存。
他緩緩地拉開窗簾,深邃的黑眸盯著窗外沉靜的夜空,黑色如絲絨般的夜空綴滿了如鑽晶亮的星辰。柔和的月色下,她是否安好?如果有個她的話……
第二章
兩年前,她居然在自己的婚禮中暈倒。
范劭菁在痛苦的呻吟聲中醒來,繃緊的神經逐漸鬆懈下來。
她雙目半睜半閉地仰臥在皇后式的四柱床上,盯著鵝黃的螺旋紋天花板,思緒不斷翻湧,感慨人生的際遇無常……
和石綸琥相識是一件偶遇。
她到現在都還不清楚,何以尊貴的石綸琥會捨舒適的私家轎車而搭乘火車?
體弱多病的他,又為何會單獨一人到台北去?而她又何其有幸與他相遇,進而得到他的幫助?
她出生在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庭。
從她懂事之後,父親這個名詞僅是一個裝飾的門面,免於被人戲稱為野孩子的防護罩。別人的父親是一家之主,是鎮日辛苦工作、養家活口,是蹣跚而行、臉上刻滿歲月的痕跡,是盤石、避風港,隨時張開寬闊的臂膀安慰、收留受挫的子女,但她的父親不然。
工人出身的父親嗜賭如命,每一年總要輸個幾十萬的賭債,以他們家的經濟能力根本無力償還。
父親不只沒有責任感、好賭成性,而且還惡劣到出手毆打他們母女,極盡所能地盜取母親辛苦掙來的血汗錢。
不得已,范劭菁在受完九年國民教育之後,便北上桃園,在一家工廠當童工。
五年來,她竭盡所能,拚命加班,寄回每一分血汗錢,但是五年下來,家裡的經濟情況未見改善,反而因為多了一份收入,讓父親變本加厲地豪賭,最後欠下無力償還的債務。
范劭菁始終對這個家有一分使命感,最後,甚至答應父親的要求,出賣靈肉挽救瀕臨死路的家。
在平快車上,石綸琥始終注視滿臉憂鬱的范劭菁。
原本他不該在這列火車上,更不該捨棄私家轎車而搭乘火車。他的手裡還拿著自強號列車的車票,卻因為瞥見她眼中的憂傷、心痛……還有他不認識的種種情緒。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的隨著她坐上這列平快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