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被看穿的感覺,沒有人會覺得好受的。但是被眼前這個遠渡重洋而來,除了大企業老闆之外的背景她毫無所悉的男人看穿,畏懼、猜疑、氣憤的反應都沒出現在她身上,實在是在社會上生存的大忌。沒錯,冉方晴確信所有的事情絕對有個理由存在,但是她也相信,有些答案只有在時間到了時才會出現。她向來不是那種會費盡心力追根究底的人。
她知道雷諾.威登不會害她——也是直覺。既不是敵人,那麼她也就不介意多交個朋友;讓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無妨。
知己難尋,更何況是這個知己自個兒找上門來,多難得!
這樣想想,她心裡就愉快釋然多了。
「小時候?」
被他的問話拉回了現實,冉方晴花了一、兩秒才接上剛才自己所說的。
「嗯。」她點點頭。「當這樣的地方還很遙遠、可望而不可即的時候,到這裡來吃頓飯、成為出入這種場合的一份子,都會經是我夢想的內容之一。」
「你的夢想包不包括……蓋出一棟像這樣,甚至更好的大樓?」
瞬間皺起的眉眼直指發話的雷諾.威登。
「別那麼嚴肅,小姐。」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這只是一個合理的猜測罷了,別再用看『會讀心術的怪物』的眼神看我,OK?」
才說她已經不介意了呢。
「對不起,我太敏感了。」冉方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聳聳肩。「又被說中心事,我一下子反應過度。」
「沒關係。」是他沒把心裡想瞭解她的急切隱藏好,不是她的錯。「這就是你那天在露台上說的那個,已經在實現的夢想?」
「是,也不是。」
「怎麼說?」
冉方晴把視線從他熱切的眼睛上移開,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透明高腳杯,望著杯中的紅色液體些微的角度變化折射出的多種光線、影像出神。
上一次和人談「夢想」,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她有些恍惚地想著。
那些真的假的、可能與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早在路易離開後,就深深埋入她心底,只允許一個人獨處時偶爾飄上心頭,短暫地咀嚼回味。
但是,這個男人……她抬眼對上雷諾.威登還專心等著答案的臉,湖綠色的瞳眸此時透明得看不出任何矯飾。他的話也一樣,出口得那麼自然,那麼自然地探詢著她成年後就不曾和任何人分享過的事物。
而她竟覺得沒什麼不對,仍是那麼自然地就想要對他掏心挖肺。
難道就像家明說的那樣,她對外國男人特別有「感覺」?
威登航運的建築工程才剛開始,接下來的相處還會有很長一段日子,她究竟會在這個謎樣的男人身上找到多少她想不通的「為什麼」?
雷諾.威登看著冉方晴唇邊泛起的淡淡苦笑,考慮著是否該出聲喚回兀自在對話中神遊太虛去了的佳人。
接觸到他有點苦惱又有點猶豫的眼光,冉方晴的苦笑一下擴大成為溫暖的微笑,清澈如泉的心思輕輕緩緩地從她口中流出:
「建築物最有意義的地方,在於它的內涵。」
憑著直覺走吧,反正最慘的情況不過就是當年她經歷過的那樣了,不是嗎?
「所以呢?」雷諾.威登鬆了口氣。若她的決定是迴避掉這個話題,他也做好了平心接受的準備,畢竟他們連朋友都還算不上。
「我希望我能設計、建構出有內涵的東西,不需要華麗的外觀門面,不見得要有璀璨耀眼的空間。但是,當人們在裡面居住、工作或是休憩時,它必需是個舒適便利、待再久都不會有壓力的地方。」冉方晴一口氣說了一堆,天知道她已經盡力用最少、最簡單的詞彙來描述自己的理念了。
「這並不完全是這棟大樓的特色。」雷諾.威登環視了四周精緻昂貴的空間。「但卻是威登航運大樓的設計重點。」
冉方晴的眼中迸出笑意,興奮地猛點頭。他聽懂了她的話?!
「或許因為我是個實用主義者吧,這樣把機能放在美觀之前的設計風格既不突出,也很難討喜,但畢竟還是有人慧眼識英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雷諾.威登,眼中盈滿了專業的自信與自得。「所以說,我實現了我的夢想,但不全然是以這棟大樓為藍圖。」
「我很高興『威登』的亞洲總部選中的是你的設計,」雷諾.威登淺笑著舉杯。「真的很高興。」
「我的榮幸!」冉方晴亦笑意盈盈地和他碰杯,暢快地飲盡透明杯中酸甜的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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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哪兒?」步出金碧輝煌的飯店大廳,雷諾.威登揮手就要招來泊車小弟。
「不用送我了。」冉方晴淺笑地對他搖搖頭。「現在時間還早,我家離這兒不遠,散散步十幾分鐘就到了,也省得你開車多跑一趟。」
「是嗎?」雷諾.威登看看手中的車鑰匙,對已經來到身邊的泊車小弟吩咐了幾句,交出鑰匙,一派優閒地將手插回口袋。「既然這樣,我就陪你走一段。」沒有讓她反對的餘地。
「這樣好嗎?」冉方晴看看退下的泊車小弟。「你的車怎麼辦?」
「我要他半個小時後到仁愛路、敦化南路口接我。」雷諾.威登聳聳肩,率先邁開步伐,彷彿這不是什麼問題似的。
冉方晴倒抽了一口氣,跨大步伐跟上他。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那附近?」
「那一帶環境不錯。」錯不了,她一直很喜歡的。
不滿意他避重就輕的答案,卻知道不可能從他口中再問出什麼,冉方晴閉上嘴,有些氣惱地咬住下唇。「知己」成了一個單向名詞,身為一無所知的那一方,她的喪氣是可以想見的。
夜色隱藏住雷諾.威登的表情,沒讓她發現那一閃而逝的不忍。
十一月的夜,微風輕輕吹拂著,人行道上扶疏的欒樹在搖曳間讓月光趁隙灑下了光輝,映照出錯落有致的樹影間隱隱約約的人影,對映著兩旁急速飛逝的車流,頗有一番城市中難得的悠遊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