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嗎?還只是朋友的時候就聊過「金玉盟」和「西雅圖夜未眠」,真的成了情侶後,窮哈哈的兩人還是常常幻想在高空被夜景環繞著談情說愛是件多麼浪漫的事。
「以前總捨不得花這個錢。」冉方晴幽幽說道。「真的上來、看到了夜景,你卻要走了。」
「我們說好不哭的。」路易壓抑的聲音裡有著不尋常的沙啞。
「我不會哭的。」她的聲調刻意放鬆,微偏過頭。「路易,我要向你招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機場抓到我問路……其實不是意外。」她想起往事,滿臉的笑意。「那時候我已經在你身邊晃來晃去好久了,心裡還在想要怎麼去和這個帥哥搭訕。」
「沒想到這個帥哥馬上就自投羅網了。」他笑著幫她接下去。「我也要向你招認。」
「你也有?」冉方晴一副「那我們不就扯平」的興奮樣。
「其實這個帥哥早就發現有個清純可愛的小女生一直在附近打轉,為了不想讓她失望而回,就順水推舟把她抓來問路嘍!」
冉方暗和路易對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來。他們都清楚記得那一次漫長的「問路」過程,從機場問到台北,由陌生人問成朋友。
相識的地方有最刻骨銘心的甜美回憶,這也是他們決定不在機場分手的原因;他們寧願那裡永遠都只是「路易和方晴認識的地方」,沒有難過的分離來污染這個印象。
路易悄悄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離他上巴士時間只剩幾十分鐘了。
「記得你對我的承諾嗎?」他輕撫著懷中人兒柔順的烏絲,心想這或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了。「絕對不可以比現在還瘦,知道嗎?」
冉方晴僵住一下下,她知道說再見的時刻到了。
「你也要保重自己。」她在路易懷裡轉過身,仰起小臉正對他。「現在就好好把我看夠,回去之後不可以太想我。」
他依言照做,細讀的眼光恨不得把她的影像直接熨貼在瞳孔上。
「要乖,要專心做事,不要整天擔心我吃飯了沒,但是不可以把我全部忘掉。」她還在殷殷叮嚀著。
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遺忘鐫刻在靈魂上的印記?即使只是淡忘都不可能。
「你也要乖,要好好畫圖,要聽家明的話。可以的話……就把我忘了吧。」
他吻上她眼底那抹受傷,帶著深深的歉意。「如果有一天我回來了,一定是來補償我們得不到的一切。」他輕輕地低喃著誓言。
「我不要別的,我只要你。」說好不哭,她清澄的瞳眸裡仍是上了水氣。
他苦笑地放開她,鬆開緊握的雙手。「再見了,方晴。」
在她的眼淚掉下來之前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路易用嘴型最後一次告訴她:「我愛你。」
冉方晴不記得那天她是怎麼回到宿舍、怎麼上床睡覺的。只記得第二天一大早驚醒的時候,第一個躍出腦海的念頭是——路易走了。
然後她就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了起來——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的那種極致悲傷的哭泣。喘氣的空檔,冉方晴清楚地意識到:她的腳沒有殘廢,但她的心,將會終生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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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例行的主管會議,是由各部門一級主管分別報告當月的情況,評估成長率等等數字,再總合成分公司整體的進度報告。總裁除了裁示分公司的近期目標活動外,會針對不同部門的消長提出問題或予以嘉許,由主管代表作出解釋或接受。
上個月因為台灣某航運公司在國外發生糾紛波及同業,造成台灣威登國外訂單大減、國內訂單大增的不正常消長現象。早上九點開始的主管會議,光是業務部就用掉了近兩個小時。冉方晴這個幾乎算是局外人的人終於苦等到發言機會時已是正午;而總裁竟當場宣佈散會,要大家去吃飯,沒開完的會擇日再議。
那一次雷諾.威登是主席,他說了就算。冉方晴準備了一個月,只白白坐了一早上,也只好送他幾個白眼了事。總裁大人押她去吃午餐的時候都說了,擔心她沒時間吃飯,下午跑工地會昏倒,她還能說什麼呢?
但這回情況不同。
冉方晴一手抓著幻燈機的遙控,另一手拿著提示重點用的紅外線指標,對同級主管們解釋著幻燈片上所列出的下一期工程的進度、預算、時程及屆時將造成的環保問題等等。她自認這場會議主持得不錯,如果不是列席的總裁頻頻投來「關愛的目光」,或許還會更好。
「威登」總裁併不需要出席這場由建築事務部召集的小型主管會議;但他既然來了,也只好讓大龍頭上座,他們的會照開。冉方晴的工程需要這幾個部門配合一些協商、採購的事務,她對這場會議的重視程度可說是非同小可。
會議進行的流暢度原屬尚可,但或許因為領域相差太大,一些細節和專有名詞雙方都得互相解釋多次,尤其是採購預算的部分——這也是冉方晴最緊張的地方。她向來不太花心思在金錢上,也因此在準備這方面的資料上下過最大的工夫。但是當問題在某個附加的小工程的需要與否上盤旋過久,她耐心地對提出問題的主管一再說明仍不得要領之後,坐在最後面的大總裁開口了。
跨國企業的領導人果然不是混假的,三、兩句話抓出那個主管的盲點,讓對方安靜下來,會議繼續。
整個工程項目繁瑣,需要溝通的地方甚多。雷諾.威登一開始偶爾發言,到後來幾乎只要某個議題有點爭執就乾脆由他來裁決——而他的裁決則通常偏向總建築師的意見。冉方晴的尷尬和怒氣一起累積著,卻不好現場發作,只得強自鎮定地繼續主持會議。
更誇張的事還在後頭。會開過了下班時間,雷諾.威登竟開始對著她打起了「催場」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