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她在淚水滿溢前悄悄地奔出了門。她沿路狂奔,讓成串的淚水不斷地飛落而下。
像是在發洩般,屈仁不斷地向前奔,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制心頭的痛。她愈奔愈快,愈奔愈急,彷如失去理智般拚命往前衝,淚水與汗水浸濕了她的臉和身子。
不知跑了多久,屈仁的腳疲憊地停在郊外一處精緻的小屋前,望著緊閉的木門,她似是累了、倦了般,頹然地蹲了下來,迷濛的雙眼望著未知的遠方,臉上那無助的神色令人憐惜。一陣寒風無情地吹過街旁的路樹,四下飛散的枯葉似乎也在同情她的遭遇。她蜷縮著身子,疲憊地將頭埋在雙膝中,雖然流著汗,但此刻的她竟覺得寒風刺骨。
時間彷彿就此定格,她就這麼動也不動,靜靜地蹲在屋前,直到開門聲動了她,她才恍惚地抬起頭……
由於工作時間不定,方君一向沒有早起的習慣。一如往常沒有上班的日子般,她於十點多才出門,準備到不遠處的菜場買菜弄午餐,沒想到才開門,門前蜷縮的身影讓她嚇了一大跳。
「小仁,你怎麼來啦?」方君的聲音裡滿是驚訝,她靠近屈仁,拉起她的手,但屈仁冷冰冰的小手與淚痕未乾的臉頰令她心中一驚。
「你來很久了嗎?來了怎麼不按門鈴?看你的手凍成這樣,怎麼不多穿點衣服?」她立刻將身上的外套披到屈仁身上。
方君關懷的語氣觸動了屈仁內心最深處,她勉強地對方君擠出一個微笑,「君姨……」
「先進屋內再說,你快凍成冰棒了!」方君打斷了她的話,摟著屈仁走進屋內,在替她倒了杯熱茶後,轉身坐到她對面,用一雙審視的眼靜靜地凝視著她:「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屈仁捧起杯子,對方君投以感激的一眼。手掌中隱隱傳來的暖氣驅走了她心中的寒氣,面對君姨的關懷,她眼中的霧氣頓時凝結,望著逐漸模糊的水,她久久不能言語。
她含淚的眼眶令方君緊皺起眉頭。印象中的屈仁一向活潑開朗,這樣傷感淒楚的樣子,她是第一次見到。她臉上的無助令方君心一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以告訴君姨嗎?」
屈仁淒楚地望了方君一眼,眼中有著乞求。「君姨,我想問你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老實告訴我。」
她臉上的神情令方君心中一震。莫非……莫非她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屈仁接下來的一句話證實了她的猜測……
「我想知道我親生父母的事。」
方君力持鎮定地起身,譴責地問著屈仁:「小仁,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屈仁淒愴地一笑。「君姨,一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瞞我,我知道自己不是爸媽親生的。」
她的話令方君再度一震,她張大眼睛望著屈仁,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我打探自己的身世並不是想改變什麼,只是我認為我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乞求地望了方君一眼。「求你告訴我好不好?我不能去問爸媽,只能來問你了!」
見方君面帶猶豫地逃避她的眼神,屈仁甩開肩上的外套,來到她跟前,用令人心碎的語調說道:「君姨,我求你!我真的想知道,我有權知道自己的一切,是不是?」
她話中的懇切令方君動容,她在心中輕歎一聲。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看來,是瞞不下去了。
「今天早上。」屈仁強忍住心中湧起的酸楚:「我不小心聽到爸媽的談話。」
方君看著屈仁浮腫的眼眶,再度輕歎一聲:這孩子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吧!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也不想再瞞你,正如你所言,你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也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我要你先答應我,你已經十八歲了,我希望你能用成年人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不可以情緒化的自哀自憐,也不可以把這件事當作傷害自己、傷害家人的一個借口,你做得到嗎?」
屈仁望著君姨,堅定地點頭。她只是想知道關於自己的事,並沒有意思將事情鬧開。
方君凝視了屈仁幾秒後轉身進了房間,出來時手中多了個牛皮紙袋。她自紙袋中拿出了一張護貝的剪報資料,遞到屈仁面前,「你看了之後,就會明白一切。」
屈仁用微顫的手接過資料,才看一眼,斗大、觸目驚心的標題便令她的背脊一涼。
喋血平安夜,一對夫婦魂斷高速公路,襁褓嬰兒毫髮無傷奇跡生還。
高速公路北上楊梅路段,昨夜驚傳死亡車禍。據目擊者表示,一輛由劉東仁駕駛之喜美三門轎車,疑似超車不當,擦撞由屈千良駕駛之自用小客車後,衝破護欄翻落於路旁田里。駕駛劉東仁與其妻腦部受到重創,送醫途中相繼不治死亡。而其妻懷中嬰兒竟毫髮無損,奇跡似地生還……
看到這兒,屈仁再也忍不住激動地落下淚來。「這個嬰兒就是我嗎?」
方君點點頭。「那場車禍奪走了你父母的生命,大姐與姐夫雖然只受到一點驚嚇與輕傷,但這件事在他們心中留下一個陰影。尤其是大姐,她始終自責不已。她認為劉東仁夫婦的死,他們雖沒直接責任,但他們有道德良心上的責任。」
她頓了頓又說:「至於你,由於你的父母是港僑,在台灣並沒有親人,本來警方要將你送到孤兒院,但大姐不忍心,可能也有些彌補的心態吧!她與姐夫商量後決定領養當時還在襁褓中的你。沒想到的是,才辦好領養手續後沒幾天,大姐便發現自己懷了孕,也就是屈愛。這件事雖然經過了十幾年,但我知道大姐始終耿耿於懷,每次一面對你,她就不自禁地想起那場車禍,她心中隱約仍有些愧疚與自責。我相信你也已經感覺到大姐與姐夫對你異於其他小孩的管教方式,我想這幾年來,大姐對你總抱著一份矛盾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