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啊……
萬姿文坐在地上品嚐人情冷暖,捶胸感慨遇人不淑,細數那前夫妻倆欠她的條條罪狀,愈想愈不甘……
忽地,刺眼車燈直直朝她照來——
「快上車,快!」是鍾應伶!
奔馳跑車緊急在萬姿文身前十公分煞車。
不由分說,車門一開,在她仍沒反應過來前,三兩下已被拖上車,揚長而去。
比拍動作片還來得親歷其境!
萬姿文尚且還沒回魂,傻楞楞地望著身旁駕駛座的女特技員——鍾應伶,腦筋仍無法消化剛才的一連串過程。
「坐好!綁上安全帶,我們要快些趕到醫院去。你有空的話,不妨挪出一隻手去後面替他止血。」鍾應伶邊專心開車邊吩咐。
萬姿文這才回神注意到後座的父子。向乙威橫躺、眼睛半閉;他兒子奇奇正跪在他身上用力按壓他右肩不斷冒血的傷口。
美目霎時間熱淚盈眶。
姿文小姐單細胞的多愁善感又開始發酵。
他們來救她了!
他們沒有拋下她!
他們不顧有流血愈來愈多的生命危險,回頭來接她!光為了這個理由,前面所有關於他們一家三人的罪狀都可以一一赦免了。
太感動了!
她就知道只有中國人才懂人情味。
伸出纖纖玉手,擠了老命也要把血止住!
如果萬姿文猜得到,造成她拉肚子的原因,是因為喝了那杯滲了瀉藥的開胃酒,她大概會後悔太早特赦了鍾應伶的罪,並且早已跳身逃逸。
現在的她,被人使喚利用了還力圖感恩回饋地幫忙止血。
不是鍾應伶特別有良心,更不是因為同是台灣人而拉她一把。說穿了,只不過臨時需要多個幫手而已。畢竟她得專心開車,而奇奇年紀小力氣又不大,待會兒若想單獨處理向乙威的傷口,要搬運他龐大的體型可不容易!
這件事可不能鬧大,她希望隨後而來的警衛人員把這件槍擊案當作瘋子闖關來處理。這種私人恩怨別人插手不來,風聲一過,幾個禮拜就隨著人們遺忘而雲淡風清。她是這麼算的,去醫院不是要送向乙威去急診醫治,只是需要回她熟悉的病房單位,搜刮幾樣救急的醫療用品。她檢視過他的傷口,子彈直接穿透肌肉組織,所幸沒殘留彈片碎骸或傷及筋骨要害,只是血流得多了些;只消止血包紮外加補充幾瓶點滴體液,相信就不會有大礙。她的專業急救判斷向來不會錯,戰地護理的豐富經驗不是唬人。
看著拚命幫向乙威止血的姿文,鍾應伶決定不跟姿文計較之前的口頭恩怨,對她重新評估一番。也許心裡多少是對她有些過意不去,人家無冤無故被捲進她個人的事件中,被歹徒嚇得魂還沒附體,就又一頭被牽著耍得團團轉;這對一個單獨前往異鄉又語言不通的千金小姐而言,這可是畢生一大夢魘呢!
唉!鍾應伶歎息,無聲在心底對她說抱歉,感慨仍是多拖了個無辜者蹚進她的渾水來。向乙威已經夠令她頭大,現在姿文大概也已脫不了關係!當作給嬌嬌女一番磨練吧!若不是身不由己,她相信自己會很樂意多交她這個女性朋友的。就看在她是向乙威的未婚妻分上,說什麼都得盡到地主之誼好好照顧人家。而且……盡量避免讓她波及危險,這得好好構思計劃一番。如果可以,她必須鼓勵向乙威盡速帶著萬姿文回台灣,遠離這個是非區。
思及此,心頭不由得又浮起淡談愁緒。已經有五年,她不曾也不准自己再度陷人這種感傷的低潮情緒;那容易使人脆弱、失去生命。
割捨……做起來簡單,要欺騙自己卻不容易;像是注射了嗎啡仍無法止痛的癌症瀕死期,除了要對抗無邊上癮的思念離情,還得用力壓抑絕望意念不斷侵襲。
往事不堪再回首,她甩了甩頭,努力揮去這番思緒。不期然,發現肩上不知從何時起竟覆了只厚實大掌,恍然明白,後座負傷的男人,一直緊緊地、牢牢地、用著他僅存的意志力,向她證明他的決心。
尚存餘溫的熱度,穩穩由他掌心傳來。不安分休息的他,撐著車門和兩分力氣,從靠窗的這方空間伸手訴說感情。像要將她全身重量都依入這隻手掌來承受,是支持,也是保證,無聲地堅持為她遮風擋雨……她聽到了,她聽到他的誓言,從掌心傳進她的心底,是絕不妥協的心意。
她不禁顫抖,斷線的珍珠沿著臉龐滑落。今天第二度,她允許自己再次展現脆弱。這鐵血據傲的男人,負傷中仍不斷堅持他強悍的溫柔,怎能不被打動?就這回吧!讓她短暫釋放她許久不曾流露的溫馴,享受片刻被保護的嬌柔吧!等今晚過後……不知道能否還有機會再次擁有……
任由大手靜靜為她拭去收不住的熱淚,模糊中,醫院在望。輕輕按下大手,不著痕跡地將之推回後座。車子於停車場停妥之前,她已恢復平穩自持。沒多拖時間,煞住車的同時,一腳已跨出車門,臨走前吩咐道:「你們全留在車上等我,我馬上回來!」僅稍回頭瞥了向乙威一眼,不再耽擱。
「咦?為什麼不直接送他去急診呢?」萬姿文疑惑的問句追在後頭。得不到答案,纖影已沒入電梯中。
「媽咪很快就會回來的。」一直乖巧默不吭氣的奇奇,出奇堅定地回道,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他小手仍盡責用力地按住父親受傷的部位,不顧整雙手已沾滿殷紅,一刻也沒移開。
姿文又急又懊惱,無計可施下只好留下來等了,繼續協助奇奇止血的工作。她懷疑地問:「小朋友,你知道你媽咪到底在做什麼嗎?再這樣讓他流血下去,可是會死人的!」怪不得她烏鴉嘴,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看人中槍,又流了這麼多的血;到現在她還沒昏倒,連自己都正在懷疑這是個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