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是笑心底的悵然還是笑自己的多情。都發誓不願、也不想再見了,短短幾分鐘的光景,卻將自己的三令五申拋諸四海,幾年來商場上運籌帷幄的冷靜也在這幾分鐘內破壞殆盡。看看現在自己是什麼樣子!像個被遺棄的人似地杵在醫院大門口。苦笑驀然轉換成大笑,襯著晚風徐來,笑聲顯得格外突兀。
真的是太累了!向乙威拍了拍腿站起來,微仰頭望向醫院大樓。既然知道她服務於這棟大樓七樓,又何必再急著想知道更多?快六點了,沒時間多耗,該去機場接人了。他甩著頭,悒悒揮去胸口的悵然,再次提醒自己該與她保持安全距離。
沒多久,黑色奔馳滑出停車場,曳著優雅的線條駛上亞特蘭大街道。向乙威挪手扭開了收音頻道,聽若未聞地瀏覽著街道景觀。他漫不經心地握著方向盤,可惜大腦的思緒依舊不由自主地運作著。低咒了聲,隨手抄起手機,按了個鍵,電話記憶號碼自動撥完後,傳來響聲。須臾,話筒就傳來了聲音。
「喂,老闆嗎?」濃濁的鼻音像剛睡醒似的。
「石毓,抱歉,忘記算好時差了,我在美國亞特蘭大。」瞄了眼手錶,懊惱自己竟為了她失去理智。台灣與這裡差了十二個鐘頭,而他這個老闆在大清早「擅用特權」的以專線電話叫醒員工,只為了個人一樁小事。
「沒關係,我想你難得用這支專線call我,想必事情不會太小條,對吧?」
「呃……」差點兒吐不出話來,向乙威將話機移向另一側肩膀,思索著開口的用辭。
「老闆?」
「咳,其實有件私人小事想請你幫忙一下。」冒著可能會被員工兼老夥伴恥笑的心情,他決定拉下臉了。
「哦?」電話那頭顯然傳來稍嫌狐疑的興奮音調。
「呃……我記得你曾經在我離婚的那陣子,幫我調查過一些事……」他停頓了下,期待對方替他接下話。
短暫的沉默,雙方皆陷入揣測的空間。
「關於哪方面的?人、事,或是……」石毓好奇地問。
「我前妻。」不甘不願地悶哼,終於吐露。
「哦——」石毓刻意拖得長長的尾音充滿瞭然。
向乙威沒搭腔,靜候損友陶侃。
「終於有興趣啦?怎麼?向大老闆不是嚴禁搞偵察遊戲嗎?尤其又發過誓永遠不再涉及那個『向家下堂夫人』的有關消息嗎?」竊笑飄出話筒,向乙威不耐地猛翻白眼。
「我只是湊巧在這裡碰見她,突然……有點好奇她這些年的動向,我沒想到她會搬來美國……」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她過她的生活,你不是照樣過?況且都過了五年了,你現在再來關心不嫌太晚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抓得死緊,他相信石毓若站在他面前,脖子早就被他扭成十節了。
「少跟我囉嗦!這不是什麼關心,只是好奇而已,聽見了沒!再囉嗦就扣你三成薪水,養你們這些員工是用來耍嘴皮的嗎?」老虎不發威,難道等著讓人拔毛?
「好啦好啦!老弟不敢,老弟怕怕,我怎麼知道你老兄今天有興致要跳出烏龜殼了?」不怕死地再損一句,趕忙接下去:「關於她的資料,我只知道你們離婚後她就加入了國際紅十字會的護理行列;而且那時就被派住中東去協助後援了,恐怕這幾年是跟著十字會東奔西跑吧!我一開始只是奇怪她幹麼一離婚就溜得不見人影,以為她是有目的才會跟你離婚;後來被你發現我暗中調查之後被刮了一頓,又知道她沒跟你要半毛贍養費,我就沒再繼續調查下去。」
向乙威思索著這段話,努力找尋癥結所在。他不記得離婚前她有提過任何有關出國或紅十字會的訊息。
「……所以呢,要挖她近幾年的資料可能要一點時間。畢竟他們紅十字會分佈那麼廣,到了某些戰爭中的國家,有些消息又不太確定能得到,呃……你確定沒有認錯人?」石毓又問了一次。
「非常確定。」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想到她不顧死活地深入前線去加入救援護理的行列,一顆心便緊緊揪楚著,撐住話筒的肩微微顫抖。
「既然確定她人在亞特蘭大,也許事情會好辦些,我會利用這個線索的。」
「那就拜託你了,一有結果隨時傳真過來。目前我會暫時住在我父親這裡的房子,再聯絡了。」
收線後,車子已駛上通往機場的公路。車輛雖多,倒不至於有堵塞滯行的可能,車與車之間仍能以一定的速度前進。
踩著不必加速的油門,向乙威手撐著額輕倚窗戶,漫不經心地盯著路況,腦中緩緩浮現白衣白裙,重重疊出一抹嬌瘦而匆忙的身影。
她瘦了。向乙威眸中漾起迷濛。她真的瘦了好多,比起她過去帶點豐潤的身形,現在的她簡直可以用瘦骨嶙峋來比擬。纖弱瘦小的肩恐怕一陣輕風就可以吹得倒;不盈一握的腰肢也可能輕輕一抱就碎了。真不敢想像,這些年來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為了減肥嗎?向乙威恍惚地陷入回憶中。她常說圓潤的體型在現代人眼裡太過肥胖,穿衣服會沒有自信,常常嚷著自卑的口號,初一十五心血來潮便搬出減肥那幾套。偏偏他就愛她圓膩豐潤又不失婀娜與活力的儀態,不厭其煩地再三保證,這樣抱起來才有質感,往往要逗到她眉開眼笑才肯作罷。想她每次羞愧於自己耍賴的嬌態,蘋果臉上烘著酡紅嬌酣,一顰一笑至今仍牽動心底末梢的憐惜……真是懷念又惱人的記憶啊!
還有她的頭髮。曾經一頭披肩膨鬆柔軟的長髮,會隨著奔跑的身影迎風飄揚,是她寶貝了二十幾年最引以為傲的資產。到今天他的指間依稀仍模得到那觸感,以及每回激情過後,香汗淋漓地披灑長髮於枕被那般勾人心魄的媚態……最是令他無法抗拒。她怎麼捨得剪去?怎麼忍心剪去?腦中再度浮現剛才短短幾秒內乍見的側影。服貼耳後的短髮、細緻的頸、瘦弱的肩……該死的令他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