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兩端再度陷入一片沉默。向乙威蹙緊濃眉解讀夥伴的推測,但是,他仍弄不懂。
「她為什麼要拋棄婚姻?寧可一個人這樣千辛萬苦地逃開我,甚至不惜任何方法去獨立撫養我們的……
私生子?」眼光再度瞄到傳真紙上「父不詳」三個刺眼醒目的字,下意識捏緊了傳真紙。現在的他恨不能親手扭斷他前妻纖細的小脖子。她竟敢讓他的孩子在身份證上有父不詳的記錄,進一步淪為非婚生的私生子!
該死無數遍的鍾應伶!向乙威覺得近五年來,尤其是這兩天,他活了三十幾年的修養不斷面臨考驗。
彷彿感受得到老闆從太平洋燒來的火氣,石毓再次安撫。「如果你想不出有什麼事威脅到你們的婚姻,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個機會,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她好好談一談。」
「我當然會去找她談,順便確定那孩子是不是我的;但前提是那女人也願意談,而不是又拿著包袱躲得遠遠的!」那只烏龜!向乙威邊說邊由鼻孔出氣。
「一旦你確定了孩子是你的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別忘了你手上已經套了另一個女人的訂婚戒指了。」石毓就事論事地提醒好友。
對哦!從昨天到現在,他壓根沒去想過。萬一「確定」那孩子真是他的,那該怎麼處理「後事」?到目前為此,他堂堂向氏集團大總裁一直處在被欺騙及不確定的水深火熱中,理智早不知忘在哪根神經裡,甭提有沒有去想過那個依舊記不清容貌和姓氏的未婚妻姿文小姐。是姓王呢?還是黃?唉!背了整條公路的時間仍沒進步!
耳邊石毓的聲音再次叮嚀。「老闆啊!凡事不必強求。我認為老天仍挺眷顧你的,好死不死才讓你碰上前妻。否則依你前妻躲藏的方式,加上你恨得不去調查的情況來判斷,可能多活幾輩子仍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流落異鄉的骨血存在咧。」
不聽還好,聽到這就更令他光火。若不是他老爹搬來亞特蘭大,又湊巧住進她服務的同一家醫院,再幸好他向乙威心血來潮走樓梯碰上……到中國餐廳的跟蹤等等一連串的活動使他懷疑,難保他活到老死會知道這世上仍有一個「兒子」,還活著跟他呼吸同樣的新鮮空氣!
鍾應伶,這筆帳鐵會跟你算清楚!
狡黠深遠的眸光從向乙威瞳孔進出,一如每回商場上握有勢在必得的籌碼時那般老謀深算。
「記住,適可而止,畢竟她獨立撫養一個孩子這麼些年了,她們母子的感情不是我們能介入的……」石毓仍力挽狂瀾。
「好了,電話費很貴的,不要以為是我付的錢就善加利用,老哥我很感激你的幫忙,雖然什麼忙也沒幫上。公司給我好好顧著,不要等我回去發現公司垮了,拜。」收線。
可以想像另一頭的石毓是哭笑不得的。
別想他向大老闆能學會怎麼說感謝了。
什麼叫「感情不是他能介入」?向乙威惱火著,那女人剝奪他介入的機會!五年了,從她懷孕開始,他曾是連胎教也想全程參與的好父親,結果呢?到現在孩子都四歲了,連通知也沒有,更無法想像他的樣貌;甭提有機會參與他成長以來的四個寒暑了。
他發誓,若是再讓他錯過那孩子接下來的歲月,他就不姓向。
舒展僵硬的筋骨,抹了把臉,突然又有了好心情欣賞禮拜天清晨的朝陽。
一日之計在於晨。
他點頭認同古人,壓抑不住雀躍地走入浴室修飾門面,準備給兒子一個好的印象。
九點三十分。
奔馳跑車再次停在鍾應伶所租住的C棟公寓樓下。
精神奕奕的向乙威,穿著淺灰色休閒服,一身清爽,絲毫不見熬夜該有的倦容。停好車、摘下墨鏡,率性卓絕地下了車。仰頭望向三樓足足十分鐘之久,思索著待會兒的開場白。
驀地——
C棟地下室飄來一陣清脆熟悉的笑聲。
隨著聲音距離的拉近,逐漸走上來一大一小的人影——
「你這樣抱著,媽咪怎麼走?」掩不住笑意的女性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咯咯……咯……」開心滿足的童稚笑聲迴響在樓梯間。
向乙威屏息地瞇起了眼觀望——
鍾應伶一身短熱褲、短T恤,手捧著裝滿乾淨衣物的籃子,右大腿上掛著一個小男孩,一拐一拐地走上樓梯。
顯然兩人全沒注意到公寓外修長的身影。只見小男孩更用力地死抱住母親的大腿,由著母親拖著他小小的身子往上爬,這逗得他開心不已,玩得好不快樂。
盡職的鍾應伶也奮力裝跛地陪他玩遊戲,滑稽至極。爬上三樓已是滿身大汗,放下手中的籃子,刻意跪坐下地,頭貼著門,她虛弱地道:「媽咪不行了,快完蛋了。」說完還煞有其事地兩眼翻白。
小男孩蹲到她身旁,慎重地握住她的手道:「媽咪不怕,奇奇來救你了。」
說著奉上兩記響吻貼她臉頰,而她亦合作地緩緩睜開明眸,無限感動地道:「喔!我的小王子,是你救了我……」尾音消失在氣管裡,她倒抽了一大口氣。
向乙威正雙手抱胸,嘴角噙著笑,瀟灑地倚著樓梯扶把看著他們母子。
吶吶地,她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希望剛才的遊戲能成真。她寧可裝死也不願面對這張惡魔般的笑臉,鍾應伶祈禱。
閉了閉眼,再用力閉了一次,發現向乙威仍沒如量所願地消失。她只好繼續賴在地上,動也不想動,讓時間和耐力展開拉鋸。
能拖過一秒是一秒——求生必備座右銘。
她甚至開始考慮能否在不被他抓住的第一時間內,抱著奇奇直接跳下三樓,存活與逃生的機率會是幾比幾?
「你最好不要想,機率是零。」
不等她反應,向乙威已走近她,輕鬆地抱起小男孩,舉到眼前審視。
他的兒子。
忍不住鼻酸和差點敗壞男人形象的熱淚盈眶,在小男孩稚氣的臉上,他看見屬於向家人的濃眉和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