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邊座位底下有幾塊毛毯和枕頭,」漢克甩給她一句。
她鬆開安全帶,取過毛毯,緊緊地裹住自己顫抖不已的軀體。她在腦袋後面墊了一個枕頭,便蜷縮著身子鑽進毛毯內取暖。從她上了這只被稱為飛機的小錫盒開始,第一次她感到稍微舒適了一點。
「繫上帶子,達妮。」傑斯回頭對她喊道。他看著她用凍僵的指頭哆哆嚷嚷地扣著扣子。等她第二次又落下來的時候,傑斯撿起落在她膝上的安全帶扣。她肌肉淬然緊縮了一下。他的手只是不注意碰了她大腿一下,她就吃驚地感到了那傳遍全身的電流。
「你……你也……冷……冷嗎?」他把安全帶在她膝上繫緊,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她驚恐萬分,可憐兮兮,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已經不再那麼疏遠她了。
「我挺好的。」他溫柔地說道一幫。她掖了掖毛毯,「暖和點嗎?」
「暖和多了,謝謝。」
他抓住她的雙手,凝視著她的臉。她屏住呼吸,期待著。但傑斯只是點點頭,然後便撤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飛機像只風箏一樣上下翻飛。「如果我錯了,幫我糾正過來。不過我想我們在漸漸遠離風暴。」她微微笑了笑,將嚇得提到嗓門的恐懼嚥了回去。
「只是一般的看法。」漢克的聲音又從他叼著的雪茄四周擠了出來。
「你說什麼?」達妮問道。她雙目圓睜,像盤子似的。這時,一陣巨風將飛機抖落得像一張薄薄的紙片。
「最佳方案全他媽的完了。」漢克回頭對她嚷道。「這些傻不楞登的氣象員!如今我只能憑我自己的本事了。」他怒罵著,急速地嚼著已被嚼碎了的雪茄。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達妮就知道了地獄是個什麼樣子了。它既不燥熱,,也不於涸,·更不是烈火熊熊,則是又黑又冷,寒風呼嘯,像痛苦的靈魂在經受嚴刑拷打。
「接通無線電。」漢克對傑斯說。「我們的代號是『364阿爾法—查利』。給他們發出去,還有『五一節』,重複發。也許有誰能聽到呼叫來幫一把。至少他們知道該從哪兒搜尋。」
達妮閉上眼睛,試圖掃去所有的恐懼。這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呀!真他媽的不公平!她已經經受過一次墜機,就是那次飛行碰到了簡寧斯一家,也就是那次飛行而讓她此時呆在這兒。
她尋思著:真是有點可笑!也許簡寧斯夫婦想為三年前飛往邁阿密的那次飛行找點回憶什麼的。她戰慄著,她所要做的就是忘記一。
簡寧斯一家肯定是記著她,把她當成是一種靈性的榜樣。她給他們的印象太深刻了,於是在他們遇到個人危機時就想到了她。管它什麼來著。她聳聳肩,無意識地甩掉了她罩在身上的女性英雄主義。
如今她可感覺不出那種超人的壯烈了。她只覺得給嚇暈了。她想到了鮑勃,也想到了死亡,同樣也想到了傑斯·佛通。她至少得弄清他為什麼這麼討厭她才能死。她耍弄清楚他為什麼要邀她一道出行,
然後又將她置之一邊,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應該和她說清楚。真他媽的!她要讓他開口說話,哪怕對她說一句「見鬼去吧」也行,那樣她就可以當面唾他。
她能聽到他在麥克風中說話的聲音。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們的求救信號和「五一節」。
達妮從暖洋洋的毛毯中抽出左手,看了看表。她覺得有點不可能,自從她意識到風暴的來臨及世界的瘋狂,已經過去了至少五分鐘。她戰戰兢兢。即使在滾燙的浴盆中泡上幾個小時,大概也不可能祛除這幾分鐘內夾雜著恐懼的已凍到骨子裡的寒冷。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及她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都痛楚難忍。如果她能倖存下來,至少還得疼它一個星期。
情勢不會更糟,也許會!「航空指揮官」不可能一直在天上,也許會:他們不可能倖存下來,也許會!
漢克坐在她左前方的位子上緊張地控制著飛機。風暴凶險地圍著他們。他真感到意外,但他無法逃避這次風暴。
達妮已經超越了恐懼。每一陣狂風的肆虐,每一個電閃雷鳴,大自然所有的窮凶極惡的面目,都不能再令她喪魂失魄。她已經麻木,不再為她周圍的瘋狂所左右。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劃破天際的電閃,嗚嗚怪嘯的狂風——所有這一切在其他地方也可能發生,而不是單對著她,跟她過不去。她意識到漢克正全力以赴,控制著「航空指揮官」在空中飛行。傑斯還在發著電波,他聲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求救信號和「五一節」。但這一切只在她的頭腦中一閃而過,她還沒有體會。
黑漆漆的烏雲吞沒著他們。世界被壓縮得只剩下飛機客艙那麼一小塊的地盤。大雨和冰雹毫無減弱的勢頭,一刻不停地打著外機殼。恰如千萬隻小錘子在敲擊似的。電閃不斷,雷鳴滾滾,狂風怒吼,像狗吠狼哮,將飛機拋得東搖西晃,像一個頑童擺弄著一隻小球。
幾乎是毫無覺察,氣氛突然變了許多。咆哮的颶風逐漸減弱,大雨和冰雹似也停止了。漢克挺直身子,瞪著雙眼,張著鼻孔。他已經聞到了前頭的凶險。
「到後頭去,」他對著傑斯的耳朵咆哮著。
「什麼?為什麼?」傑斯追問。「別他媽跟我爭!到後頭去——繫上安全帶,照顧好那姑娘。」漢克大叫著,似便在風聲中讓他們能聽到。
「可無線電……?」
「關上無線電……」漢克伸出手,從傑斯的手中撿過話筒,
「座椅下還有個枕頭,你知道的,走,他媽的!快點!」
傑斯看著漢克的眼神,讀懂了他的意思,然後往後爬去。
「你幹什麼?」達妮從昏睡中醒來,問道。
「執行命令。」傑斯簡潔地說。他繫上安全帶,然後又檢查了一下達妮的安全帶,把它緊緊地捆在她那已經麻木的雙腿上。他從達妮腦袋後頭抽出枕頭,放到她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