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微笑著說:「有,我的艾迪說過,雖然他用的是不同的字眼。他說我是一把槍,一把上了膛的槍。」
三明治和啤酒現在都已擺在她面前了,然而接下來的幾分鐘,她卻一直沉浸在彌足珍貴的回憶裡。賈詹姆知道她需要有人聽她訴說往事,因此他並沒有打斷她,只是舒服地靠著椅背,手指撫摸著手中的啤酒瓶,面帶微笑地傾聽,偶爾提出幾個關心的問題。
蘿拉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情景。沒有人聽到她走進來的腳步聲,而這兩個一直專心交談的人,當然也沒聽到。不,嚴格說來,「交談」這個字眼用的並不恰當。賈詹姆大部份的時間都只是在傾聽。他讓蘿拉突然意識到,她從不記得父親曾經傾聽過母親說的任何話。父親總是在說話,在大叫,讓整座屋子都迴盪著他狂暴的聲音。因此,他也不普真正傾聽過她說的話。當然,就連那個下雨的夜晚,他也不曾聽進去她哀哀乞憐求他不要走的話。
如果她想說話,賈詹姆會願意靜下心來聽嗎?
而她究竟想說什麼呢?也許她祇想說說,她既累又餓,或者說說她今天在法院的表現有多麼今人愉快,也許她還想說說,她已經厭煩了每天晚上回到家時,只能面對一群雖有效率但卻了然無趣的僕人們。
「噢,你看,那是蘿拉!」白老太太突然大叫了起來。
蘿拉嚇了一跳,以為她被發現了,但是她很快就發覺她祖母看到的是電視上正在播出的新聞報導。
賈詹姆也嚇了一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有耳朵,因為他聽到了記者正在詢問蘿拉有關她的委託人——何吉米的事。這個名字不只當地人知道,甚至全國的人都已經耳熟能詳。這個年輕人殺了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經常虐待他和他的母親。但是關於何吉米這個人,有一件事非常重要——他窮得一塌糊塗。換句話說,蘿拉不可能從這個案子賺到一分錢。
他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自己突然把注意力從電視轉移到門口的。也許是因為他聽到了什麼動靜,更也許是因為電視裡蘿拉似乎正無言地指責他錯判了她。因此,當他的藍色眼眸和她棕色的眸子相遇時,時間似乎完全凝固了,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
「你回來了!」老太太這次指的是蘿拉本人,「看,你上電視了。」
蘿拉的目光又和賈詹姆接觸了一秒鐘,然後才走了進來。
「新聞記者是無所不在的。」她走向祖母,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脫掉黑色高跟鞋,坐進他旁邊的沙發裡,蜷起身子像一隻滿足的貓。
在他猛烈指責她只接有錢人的案子時,她為什麼不明白表示,她也接義務性的案子?這個問題一直等到老奶奶技巧地告退,以便他們小倆口有些單獨相處的時間時,他才提出來。
「我告訴過你,凡事不要只看表面。」她答:「再說,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一直認為我這個人只肯為錢賣命。」
他是這樣的嗎?也許是吧!
「你可以阻止我,刖再讓我像個十足的傻瓜似的。」
蘿拉微笑道:「就像你點破我,不讓我自作聰明那樣?」
賈詹姆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得好。」然後他的笑容退去,「好吧!大律師,我們都錯看對方了。接下來呢?」
蘿拉也收起笑容:「我是白蘿拉,身高五尺五寸,體重一百五十磅。從我吃的東西來看,我是個有錢人,這點我很抱歉,但是我工作才常努力,而且,有時候會免費接下窮人的案子。另外,我還是個非常好的律師。」
「我是賈詹姆,身高六尺多,體重總是超過理想,至於有錢這兩個字,怎麼寫我都不知道。我的嗜好是閱讀,現在是法律系的學生。此外,我即將成為一個非常好的律師。」
這番新的介紹詞結束後,他們仍然盯著對方,就好像這真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似的。然而,奇怪的是,他們竟然都喜歡這新的體驗,雖然心中仍然感到驚訐。門口傳來幾聲輕咳時,他們兩人還陷在深深的思緒中。然後蘿拉和賈詹姆抬眼望向門口的僕人,一時心慌意亂,似乎都覺得彷彿被人撞見了越軌的舉止。
「夫人,我可以為你準備晚餐了嗎?」
「呃,」她望向賈詹姆的空盤子,「給我一份和他一樣的東西。」
「夫人,你是說大香腸三明治嗎?」僕人懷疑地問。
「對,給她一份大香腸三明治。」賈詹姆說。
僕人看著蘿拉,尋求肯定的答案。而她說的是:「那東西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
「是的,夫人。」僕人不敢置信,「我只需一分鐘把它夾在麵包裡。」
「嘿,」賈詹姆叫住準備離去的僕人,「帶一瓶啤酒給她,也帶一瓶給我。」
幾分鐘後,他們要的東西就送到了,飢腸轆轆的蘿拉隨即吃了起來。賈詹姆從來沒想到,看一個人吃東西也可以這麼興味十足。
他們邊吃邊談著一些法律上的事情,包括蘿拉今天出庭的案子。過了很久後,牆上的鐘響了,他們很驚訝時間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天呀!」蘿拉說:「已經十一點了嗎?」
「是啊!」
她從沙發站起來說:「就寢前我還有一些事要做。」
賈詹姆也站起來:「我也是。」
他們走出房間,踏上彎曲的樓梯。到了蘿拉房門口,賈詹姆站住了腳,「晚安。」他的房間就在蘿拉隔壁。
蘿拉正要回道晚安,卻發現祖母的房門打開了。蘿拉慌忙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拉進她漆黑的房間裡。他背靠著門,感覺蘿拉溫暖的氣息吹在他頸邊。他還能感覺到,蘿拉的心跳狂怒奔馳,或者這是他自己的心跳?
「她在懷疑。」蘿拉小聲說。
「誰?你祖母嗎?」
「對。」
「你太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