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好個性的人,會是個溫厚體恤人的夫婿吧?念頭才稍稍閃過,她立即啐了自己一聲:「胡思亂想!」胡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女兒身呢!對自己的那份寬容,也全都只源於他本身個性的關係,而不是情愛,況且她是要拒絕這門不相襯的親事,才離家出走的,又因一個不留神陰錯陽差的混進了胡宅。如果她對胡泯動心了,豈非天下第一大笑話?
程殷殷翻了個身,想驅走腦中雜亂而紊亂的心緒,胡泯那張坦白的笑臉,又在她眼前招搖,真個是擾人清眠哪!
轉了個身,胡泯的五官長相,更明顯地在黑夜之中敞開來。
胡泯其實也算得上丰神雋朗,一雙劍眉加上那對靈活的瞳眸,怎麼看也不像個不學無術的人,若再加上那挺直的鼻翼,薄而略寬的嘴,實在是端正斯文的。尤其是他愛笑,老敞著笑臉的面孔,誰見了都不免要親近幾分的,程殷殷心想:如果他不是胡泯,自己可能會傾心的吧?
迷迷糊糊中,她覺得眼皮愈來愈重,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
隱約中,她恍若置身於一個黑暗而闐無人氣的境域,四周佈滿了凜冽的肅殺之氣,程殷殷惶惶地向前奔跑,腳下的鞋子脫落了,但她沒有閒暇回身去拾,只是拚命的向前跑去,彷若身後正有著一股巨大的危機向她侵襲而至。她驚恐地想出聲求救,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而那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惡力量,已然接近她的身後,鉗上她的頸項,用力的,狠命的!她惶恐而顫抖無聲的張大了嘴……救命啊……救……命啊!
「啊!」程殷殷尖叫著,睜著倉惶的眸子,從被褥中倏而坐起。
「呵!原來是個惡夢!」程殷殷大口地喘著氣,背上冷涔涔的汗水,令她心頭一涼,怎麼會作這樣可怕的惡夢哪!或許是日間的負荷太重,精神過於緊張吧!「沒事了!」她撫著自己的胸口,安慰著自己,卻仍是有股張肆的不安,在她心頭擴散--
怎麼啦?她張著茫茫然的眸子,坐在床幃之中,遠遠卻聽見有股如潮水般吵雜的人聲,向她這兒捲來,雜沓紊亂的驚吼聲中,喊的是:「失火啦!西廂失火啦!趕快叫醒所有的家丁救火啊!」
失火了?哪裡失火了?西廂?程殷殷震駭的一抖,自己住的不就正是西廂?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房裡竟然都是煙!濃濃而令人窒息的煙!
失火了,燒到自己住的房裡來了!一時間,程殷殷的腦子一片迷濛,木然的端坐在原處,不能動彈。
驀然之間,匡當一響,她的房門被撞了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奔來,正是衣衫不整,一臉驚惶的胡泯,「失火了,你還呆坐在這兒幹嘛?」說罷,便伸手去扯她,向門外奔去。
程殷殷一驚,「不行!我……我衣服沒穿好,頭……頭也沒梳……」她赫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穿什麼衣服!都失火了,還想到穿衣服!」胡泯氣急敗壞的一回頭,和身後的程殷殷撞個滿懷!他一怔,這樣近的距離,近得讓他足以看清程殷殷的女兒身態!
半響,他意外的,傻里傻氣的開了口:「你是女的?」
天哪!光瞧那頭烏黑柔順的青絲,就全洩了底!胡泯錯愕地直瞪視著她,眼裡混合了古怪和不可置信。
「我……我……」程殷殷囁嚅著,心裡-團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先出去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胡泯吸了一口氣,鎮定下來,扯起一件衣裳,裹住她簇簇顫抖的身子,往門外衝出,她被衣裳當頭罩住,攬在胡泯懷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隨著他的腳步前進,周圍喧嘩的人聲,從她的耳旁蹀過,她恐懼而不安的心,揣在胸口,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行經人群後,雜沓的人聲,愈來愈遠,愈來愈稀疏。
「到了。」胡泯推開門,他把這個冒牌殷夫子帶到了自己的寢居。失火的是西廂的幾間客房,他住在東廂,安然無恙。
胡泯拉開裹在他頭上的衣裳,只見程殷殷驚惶怯懦的杵在一旁。
他倒了杯水,遞到她面前,程殷殷怯怯的,遲疑地接過,輕啜了一口溫煦的茶水,安定了她的緊張焦慮。
他瞬也不瞬的凝視著程殷殷,神情是認真而古怪的,西廂那頭的吵雜和紛亂,被隔絕在門外,室內一片寂靜,程殷殷的心裡卻如萬馬奔騰,怦怦的動天擂地著。
胡泯打算怎麼發落自己呢?他會不會去和胡自瑞說呢?自己的身份曝光,又將如何善後呢?萬一他知道了自己正是那個未過門的妻子程殷殷時,他會怎麼做?千百個問題從她心上輾過,使得她看起來更侷促不安了。
胡泯大大的吐了一口長氣,「我早該看出你是個女的了!」他的臉上泛起一朵奇異的微笑,「哪有長得那麼俊的書生呢?」他的眼光再度挪移回程殷殷的臉上,那細緻光潔的面龐,濃密的一字眉,和覆在那對平素清亮眸子上的微微眨動的睫毛,這明明就是個女孩兒才有的細緻嘛,而那略翹的小巧鼻尖,和不點而丹的菱形粉唇……唉呀!真虧得他還是丁香院的老主顧了,這麼一位清秀佳人站在他面前個把月了,他居然被騙得團團轉,不辨雌雄。
「難怪!難怪我要帶你去逛丁香院時,錦兒死也不肯!喔!錦兒也是女扮男裝的吧!嘖嘖,殷兄,哦,不能再叫殷兄了!你可把我誑了!」胡泯喃喃自語著,一臉的恍然大悟。
提起找她一道逛窯子的事,程殷殷的臉又潮紅起來,可真是糗大了,胡泯似乎也回憶起自己當時的極力聳恿,帶個女娃兒上窯子?胡泯自己也好笑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胡泯問,既然她不是個男兒,也該換個名字了吧!
殷為程?多麼剛硬的姓名,半點不像她的人,飄然娉婷,雖然是狼狽的只著單衣,長髮披散,那份稍具棲惶的動心神韻,卻因不施脂粉的樸質,益發顯現在外,胡泯覺得自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