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良善、這般體貼,覃毅深邃的眼凝視著方泉菲,快要泯滅的良心,十年來,首次有了不確定的感覺——
對如此美好的她,提出權宜之計的婚姻,是不是錯了?
「嗯……」或許是覃毅的騷擾,折騰了一夜的方泉菲,縱使累極了,仍然醒了過來。
「你醒了?」在方泉菲發現之前,他收回了手。
「你——還好嗎?」
累成這樣,意識清明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他!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直直望進她美麗的眼眸,覃毅沉穩的嗓音,質問著方泉菲。
他嚴肅的態度令她傻楞了一下。因為我愛你。
「我只是……希望你能過得快樂些……」
隱藏了真正的心情,方泉菲說出一個聽起來不錯的理由。
「十年了,不管什麼樣的悲劇,都該成為歷史才對。」
十年?!這女人知道了什麼?
覃毅惡狠狠地瞪著方泉菲,本想發作猛暴的脾氣,卻在眸光觸著她溫柔憂慮的黑瞳時,不可思議地抑住了。
「你不懂……」他咬牙地說。
十年來,他首度以比較理性的態度和人談論此事。
理性?哼!覃毅倏地起身,將方泉菲拋下,一個人走進浴室。
等到人死能復生、時光能逆天倒流時,再來跟他討論「理性」這兩個字吧??br />
覃毅用力關上門,移動至蓮蓬頭下,「原日遠你這個白癡、懦夫……」
暖熱的水從覃毅的頭淋下,他的心,卻諷刺地怎麼也暖不起來;正如十年前的那個十二月,在好友原日遠自殘離世後,他剛毅的心,便未曾再熱過……
☆ ☆ ☆
十六歲的方泉菲,在考上高中的暑假,於女中報到時,認識了這輩子的知心好友——覃棠;一見如故的兩人,友誼迅速增長,若非長得不像,旁人見了,只怕都會猜測她們是感情要好的同胞姐妹。
聖誕夜,在參加了一場舞會後,兩個女孩便約好要一起過夜,在少女的想法裡,這可是成為死黨的必備儀式之一。
方泉菲的家,除了爺爺,其餘都是一堆討厭的人,理所當然,「姐妹淘之夜」得在覃家舉行了。
何況覃二哥從美國回來度假,在小女孩方泉菲的心裡,還有想見見心上人覃毅的奢望。
只是,聽說覃毅最近心情很惡劣,惡劣到天天喝酒買醉。
「二哥從小認識的超級好朋友、好兄弟,就是暑假你差點撞車時,也在場的其中一位,這個月,因為承受不了青梅竹馬的女友車禍身亡,也跟著走了……」
剛玩了玩不知哪弄來的化妝品,又進行了一場有趣的枕頭仗後,兩名小女生現在躺在床上分享心事。
方泉菲淡淡地說著對她視而不見的父親,以及和同父異母兄妹之間鬥法的轟烈偉績。
覃棠則在道完她那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哥後,便將話題轉到回國渡假的二哥覃毅身上——
「好可怕,日遠哥是那樣溫文爾雅、脾氣又好的一個人,想不到卻用那樣絕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什麼方式?」
「他開著車,在他女友出事的峽谷,以近乎破表的高速,衝下那個斷崖。」
「不……」方泉菲聽至此,泛紅的眼眶,忍不住落下淚水來。
「聽說加州警方尋獲他的屍首時,因焦黑破碎難以辨認,還好最後從我二哥殘缺模糊的車脾循線查探到,要不日遠哥差點就被當成無名屍處理了。」
「你二哥的車牌?」為什麼開的是覃毅的車呢?
「嗯。日遠哥的女友死後,他便萬念俱灰、了無生趣,心情不好的他整日沉醉於酒精,二哥和另外一位好朋友雷仲堯都會輪流陪他。那一天,從酒館載他回家的二哥,當然也進屋子陪人,只是,半夜,日遠哥趁二哥睡著時,開了二哥停放在車庫門前的車……」
「啊……」
方泉菲捂著嘴。不忍聽下去。
美好的聖誕夜,因為這則哀傷的消息,染上了深深的灰。
兩個女孩在床上絮絮地感慨了好久,直到瘋了整夜的覃棠先睡著,交談才停止。
方泉菲將頭側枕在手肘上,慣常的睡姿,卻因心中翻攪著聽來的消息,怎麼睡也睡不著。
她不敢想像,如果今天換作是她,能否承受這樣的悲劇!
和棠棠雖然從報到日相識至今不到半年,但她相信,如果今天發生不幸的是棠棠,她一定會瘋掉的。
在方家那個不友善的環境之下,仍能堅強安然生存的她,都不能承受這樣的悲劇了,她真不敢想像——像覃毅那般至情至性的男子,要如何面對自小便相識的至友駕著他的車溘然自盡的事實……
腦海裡不斷地翻湧著憂慮的方泉菲,怎麼睡也睡不著。
好半天,在覷了一眼已然沉睡的覃棠後,她掀開被子,輕輕下床。
裸著足踝,憑伢著印象,十六歲的她,在晦暗不明的光線下,來到了覃毅的房間。
他的房門,並未合緊,從門縫洩流而出的微弱燈光。讓她可隱隱窺見覃毅高大健碩的身軀,正半裸地斜躺在床上。
方泉菲深吸了口氣,冰涼細瘦的手大膽地推開門,悄悄地踏進覃毅的房間。
一切都變了——
方泉菲跪在床畔,雙眼哀淒地凝望著她的初戀。
真是難以置信!從暑假至今,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當初那個俊朗、高傲、自信、充滿理想的偉岸男子不見了!入她眼眸的,是一名滿臉鬍渣、衣衫不整、酒氣沖天、張揚著嗆鼻脂粉味的頹廢漢……
醉鄉、美人窩、紅樓、濃濃……
瞄了瞄散落在床頭櫃的那堆酒店名片和打火機,方泉菲雲時明白,這些日子,覃毅都頹放到何處去了。
「你這是何苦呢?」
淚意,凝聚在眼眶,方泉菲纖瘦的手不自禁地撫上他緊鎖的濃眉。
「這樣,真的能忘記痛嗎?」
她想譴責他、想搖醒他,大罵他一頓,可是,她心底卻清楚的知道,自己近似路人的角色,是沒有資格那樣做的。
二哥從小認識的超級好朋友、好兄弟……
那樣溫文爾雅、脾氣又好的一個人,用那樣絕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