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傘一朵一朵地張了開來。
他沒有打傘。
落在尋尋墳上的雨也落在他身上,淋濕了他的頭髮,他的瞼頰,他的衣襟。冷意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雨,依舊下個沒完沒了……
間奏曲
黃泉路上就算不下雨,也是冷的。
她在路上踽踽獨行,再也沒有一雙手緊握著她不放。
走上奈河橋,白髮婆婆仍舊守在那裡。
「孩子,你來早了。這回可得把忘魂湯喝完,別再教自己受罪了,該忘的還是忘了的好。」
假如她上次喝光了,就能不愛他了嗎?
把他忘記。她直覺地抗拒這個念頭。可是還是聽話地把手中的那碗湯喝得一乾二淨。
「孩子,你跟著左邊的鬼卒走了吧,你會投胎在一個富足的人家,日後有一個疼愛你的丈夫。」
就這樣了吧!她跟著左方的鬼卒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猶豫地低聲問道:「我還能見到他嗎?」
「孩子,你與他情深緣淺,別再記掛了吧。」
「就連一面都不能嗎?」她遲遲疑疑地又問了句,頰上是一片冰冰冷冷的濕意,做了鬼還是會流淚的。
「你若走了另外一條路,或許與他還有一面之緣。可這女娃自幼多難,半生崎嶇。你們見面了,若是他沒能把你認出來,那你後半生都得吃丈夫的苦頭。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好好想想吧!她眼睛望著左方的鬼卒,腳下卻一步一步跟著右方的那一個走去。
第二章
許珊迪情不自禁地又對著街邊明亮的櫥窗再一次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裝。
那是巴黎一位知名服裝師的作品,十足的女人味,粉嫩的色澤讓原本就麗質天生的她更加嬌艷不可方物。
這自然是花了她好大一筆銀子。不過,沒關係,她花得起,特別是為了待會要見的人,她是怎樣都不會吝惜的。
終於又可以見到他了。她等這一天又等了好幾個禮拜,生怕他去別的地方交易,又生怕他找了別人。
其實就算他不付錢,她也願意的。雖然上頭一定是不肯的,而他一向都是透過俱樂部約時間的,從來不會和小姐私下傲交易。
款款走進飯店大門口,門房有禮地對她點點頭。她在這兒出入這麼多回,他多半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了吧?
知道就知道吧!做她們這一行,若是太在乎旁人想法,是自找苦吃。
她搭電梯直上五樓,走到約定好的房間,舉手敲了兩下。
那個她思念多時的人影很快的開了門。
「你來了。」他淡淡地打招呼。
待她進門,他輕輕地把門閣上。
「亞歷,謝謝你再找我。」她真心誠意地說,不想把用在別的客人身上的虛言巧語拿來對他。
她盡可能地不說任何假話,雖然,她想他是毫不在意的。
「你先去洗個澡,我請服務生送瓶香檳上來。」他習慣性地說。
「嗯。」她點點頭。放下手提袋,轉身走進浴室。陸亞歷從來不捨像別的客人一樣,一見面就急著把她撲上床。
她洗完澡,套上浴袍,走了出來。服務生已經來過了。桌上放了一瓶酒,高腳杯裡已經倒了半杯香檳。
他站在落地窗前欣賞夜景,手中的酒杯已經空了。
「亞歷。」她在他背後喊了聲。
他轉過頭來,「先喝杯酒吧。」
她很快喝掉了那半杯香檳,放下杯子,走到他背後環著他的腰,「亞歷,我準備好了,我們……」
她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們所做的事。對他,這只是一項交易:對她,卻不是……
可是她收了他的錢。她知道若是不讓他付費,他是不願找她的。
他所願意付的,也只是金錢而已。
陸亞歷一把將她抱起來,走到床邊,放在床上,跟著上床躺在她身邊。
「你的眼睛真美。」他低喃著,深深望入她那雙水漾眼眸。
這句話他說過許多次。可是為什麼每一次她都覺得,他看到的,其實不是她。
伸手攬住他的頸項,他光裸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兩人的心跳驟然加速……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他如同以往在午夜前離去。
許珊迪把頭埋在枕間,那兒還有他遺留下來的氣息。
桌上有一份他臨走前吩咐服務生送上來的消夜。
他總是如此溫柔體貼,又總是如此冷漠無情。
她和他相識六年,從最初的陸先生,到稱呼他亞歷。這是唯一的進展。
她知道她所能查出的關於他的一切;而她仍是他在俱樂部芳名錄上所看到的女人。
曾經有—本八卦雜誌上暗示,他是同性戀,因為他的名字從不曾和任何女性連在一起。
這是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至少她是唯一和他有「往來」的女人,雖然來來去去總是在飯店的房間。
他今年三十七歲,美國華僑,是一家軟體科技公司的老闆。年輕英俊多金,是所有八卦雜誌的上等獵物,一直到他們不耐煩地發現,他的私生活乏善可陳,一點可以捕風捉影的紼聞都抓不著。
所以他當然是同性戀,這是所有雜誌共同的結論。
許珊迪當然知道他不是,所以她比別人更困惑。
他們甚至打聽到自他十七歲移民美國之後所有的歷史。他是一個極之無趣的學生,只知埋首唸書,沒有吸食毒品,沒有在外鬼混的叛逆期,也沒有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
他大學畢業後沒幾年,創立了一家網路公司,在股價最高點時將它脫手,然後帶了一筆資金轉戰台灣。他在事業可說是一帆風順。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卻習慣花錢買女人,他若願意,良家婦女可是成打成打地任他挑選。
而他生命中,競沒有任何女人存在。他若是有一個愛人,是不會再看別的女人一眼的。
對於一個買來的女人,他都可以如此溫柔體貼,對於他所愛的女人呢?什麼樣的女人才有這種幸運?她不由得歎口氣,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