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置得很不錯。」婉清欣賞地打量著鄉村風格的裝備,淡雅的碎花窗簾,舒適的布沙發,牆上是幾幅水彩風景畫,楓木地板光潔宜人。
「是啊,我也覺得佈置得很不錯,地點也好,才買下來的。」尋尋淡淡地回答。她根本就懶得去找一間沒有傢俱的房子。
現在她做什麼都懶。
「你的房子是帶傢俱買的?不太偏僻些?上下班不會不方便嗎?」婉清有些奇怪,這兒離市中心可還有一大段路呢。
「用不著上下班,我已經辦好退休了。」
「什麼?!退休?不會吧!你才四十歲!」
「是啊,已經四十歲了。」
上個月,她已赴完今生最後一場約會。
五年前,她辭掉了原本的工作,回到台灣找了個算是兼職的顧問工作,花了更多的時間去和陌生人約會,卻沒有一場約會可以讓她暍完一杯咖啡。
她一點也沒興趣和一個明知陌生的男人繼續周旋。
現在她已經倦了、累了。半生的尋尋覓覓,到頭來只證明她是受了一場虛無縹緲夢境的愚弄。
「尋尋,你怎麼了?」婉清無法解釋好友的改變。是的,她看來仍然年輕美麗,歲月並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可是那雙曾經奪人心魄的眸子,似乎已失去所有的光采,宛如六十歲的老婦。若非她清楚這些年來她未曾有過任何情人,婉清會以為這是失戀帶給她的創傷。
「哪有怎麼了?我才四十歲,已經賺足了退休金,可以享享清福了,不是很好嗎?」一個傻女人花了十年做了一件傻事,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談談你的寶貝兒子吧,他讀幾年級了?」
尋尋很喜歡聽婉清談她的小寶貝,雖然這幾年她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感覺上還是很熟悉。
「軒軒念三年級了,他上學期……」婉清興高采烈地說起媽媽經。尋尋專心地聽著,許久不見的笑意重新回到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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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婉蜒的山路上繞了許久,兩旁密密的樹叢擋住了初夏的陽光,森森綠意偶爾透出縷縷金絲。樹葉問有鳥鳴有蟬噪,還可見到毛絨絨的松鼠躲在樹後,半露出小小的頭,圓圓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
不過這一切都不太能引起陸以軒的興趣;他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不是十歲不是六歲,吸引他的,早就不再是這些。
究竟已經轉了幾個圈圈了?天啊,媽媽那位老同學——鍾阿姨,是何方世外高人,竟會住在這樣偏僻的地方?
陸以軒此刻有點後侮答應媽媽這個暑假先寄住在那位見都沒見過的阿姨家裡,等開學再搬到學校宿舍。
唉,他應該堅持到學校附近租房子的。
如果他現在反悔的話,母親大人一定會祭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類的話——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當他是大人。
總之,怎樣都是輸。誰讓陸家是女權至上,葉氏夫人隨便一句話就好比慈禧太后的懿旨,沒有人敢不聽的。
又轉了一個彎,終於停在一處小型社區。十來戶精緻的建築羅列在台地上,大小相仿,各有各的風格。
車子在最旁邊的一座別墅前停下,葉婉清下了車,還來不及按門鈴,大門就已經慢慢打開了。
「婉清,你們到了,歡迎!」鍾尋尋脫下沾了泥土的手套,招呼老朋友。
「尋尋,你現在改行當起農夫來啦?又是斗笠又是袖套的,我都認不出來了。」
尋尋微微一笑,「閒閒無事,總得打發時間啊!你的小寶貝呢?」尋尋向她身後搜尋著。她每一回和婉清通電話,話題有一半是繞著陸以軒打轉。他什麼時候長
第一顆牙,她和婉清一樣清楚。
「那麼大個兒,早就不是小寶貝了,都長得比我還高嘍!我讓他去拿行李。」
婉清向車後張望著,「軒軒,快來見過鍾阿姨!」
陸以軒背著一隻大背包,外加一個旅行袋,從車後走了過來,向正忙著解下斗笠的女人乖乖地喊了一聲:「鍾阿姨。」
尋尋一手拿著斗笠,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年,沒有回答。
她呆呆地凝視那張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容顏。原來「他」十六歲時便是這模樣。
英氣的劍眉下,那一對澄亮的眸子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陸以軒無法解釋那種奇異的感覺。明明,他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鍾——阿姨的,他有點不情願地加上這兩個字。
她沉默著,一句話都沒有說,兩滴淚珠從她迷濛幽深的眸中滑了下來,她伸手去擦,卻引出更多的淚水。
陸以軒著了慌!她是不是下喜歡他?為什麼一看到他就哭?他扮下背包,想要奔過去把她擁進懷中,替她擦乾淚水。
「尋尋,你怎麼了?」
母親的驚呼止住了陸以軒的腳步,她是一位初次見面的——阿姨!
尋尋轉過身,用袖套往臉上抹了幾把,不理會那上頭早沾上了塵泥。
「沒什麼。」她勉強一笑,「只是想到我們似乎才剛從學校畢業,轉眼你兒子都這麼大了,歲月催人——老啊!」
「阿姨看起來還很年輕,一點都不老。」陸以軒忍不住接口。鍾尋尋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她及肩的頭髮亂得自然有型,濕亮的大眼中有種難言的憂鬱,似乎要對他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小軒軒真會說話,難怪你媽媽這麼寶貝你。」
「那你可就錯了。他呀,好聽的話可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句半句,可憐我當了他這麼多年的老媽子。」葉婉清有點吃味的回答。
陸以軒沒有理會母親似真似假的護意。他不喜歡鍾尋尋像喊小孩子似的喊他「小軒軒」。
「尋尋——阿姨,別叫我小軒軒,我已經是大人了,不適合用這種幼稚的稱呼。如果你一定要喊我這個名字,那我也不要喊你阿姨了,我也要喊尋尋就好,這樣誰都不吃虧。」他威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