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狂風駭浪激濺起水花打在她臉上,她愣了一下,總算從呆愣的狀態中恢復。
她隨手用衣服拭去臉上的水珠,驚覺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竟落淚了!臉頰被粗糙的牛仔外套磨擦,她絲毫不覺得難受,只是感到好笑。笑自己喪禮時擠不出半滴淚,卻在這時莫名其妙地悼眼淚;笑自己發神經不搭舒適快捷又平穩的飛機旅行,卻搭上這艘準備橫渡北大西洋的大船,她甚至沒留意船票的目的地。
孑然一身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登上了船,想想,也許是嚮往海洋的渴望吧!
悶熱的天候,使得大部分的旅客都躲在船艙裡吹冷氣,嘈雜的人群像是嘰嘰喳喳的麻雀,走到哪都可以聽到不同的語言談論相同的傳說故事——北歐海盜王黑鷹,一個兩百年前突然消失在海上的神秘人物。
謠傳說他是被起內訌的海盜部下殺死;有人說他被法國海軍抓到,秘密處決;也有人說他歸隱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島度過平凡的餘生……
各種版本眾說紛紜,有人愛說,就有人愛聽,反正不關己事,怎麼說都行,而且大都成了歷史,就算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批評他暴虐殘忍、冷血無情,他也不能從棺材裡蹦出來與人論是非。如果他死而復生的話,恐怕就不是用言語能溝通,而是以刀劍大炮來做回禮了。
想到這,梅希亞心中突然很好奇海盜是長什麼樣子?她最多讀過金銀島而已。
自幼在父母過度保護下的她,生活安穩泰然。在她小小的世界裡,除了白色醫院、濃郁的藥水味和四季如夏的南加州,就沒有接觸到其它的,甚至連看海,也是在她苦苦衷求,醫生允許後才有機會到海邊的,不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海灘的度假別墅裡,她甚至沒走出大門半步,連海水都沒有掬捧過。
想摸可以,父母會接一條管子到屋內造個小海池讓她摸個夠,但那就失去了原意。
想起父母,梅希亞鼻頭一酸,胸口繃得緊緊的。
為什麼上天待她如此不公平?為什麼當她能回報父母恩時,他們卻離她而去?七千三百多個日子裡,父母為了她從未擁有什麼物質享受,總是無怨無悔地陪伴著她調養身體;而當她完全康復,懷著興奮心情想大聲告訴父母時,迎接她的卻是他們的死亡。
「爹地,媽瞇!」她身子一軟,滑下護欄,她終於抑不住心中堆幟的苦痛,傷心的眼淚放肆地奔流。「為什麼你們丟下我一個人?希亞好想在你們身邊。」
一七九五年九月 夏末秋初 北大西洋海上
「撒多,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如何?」低沉的嗓音來自背向窗口坐在書桌前的男子,他緩緩地抬起頭,逼視眼前削瘦的年輕人,雖然一隻眼掩在黑布之下,但單就一隻犀利的藍眸,便宛如可以透視人心。
「是的,羅傑船長。」站在羅傑嚴厲面孔前的撒多,可沒半點害怕,反倒是露出尊敬和崇拜的眸光直直望著在光線投射下,渾身充滿無與倫比的氣勢的男子,一個他最仰慕的人,男人中的男人,海盜王黑鷹。
「那艘自塞納河河港出發開往北美殖民地的游輪就在前方十海里處,上面載著法國的貴族,他們大概是去度假的,由法蘭克公爵的海軍護送。」
「很好,叫泰勒準備一下,我們隨時出擊。」羅傑唇畔漾著一抹譏誚的冷笑。 「法蘭克公爵,我要你身敗名裂。」
看見黑鷹眼中透著陰森的寒芒,讓撒多不由得打個冷顫,到底是什麼仇恨讓黑鷹非和強大的法國海軍對立?他不是很明白,不過,只要是黑鷹的命令,他一定全力以赴,即使犧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好了!不好了!海盜王出現了。」 在瞭望台上的水手傳出這駭人聽聞的消息,這艘豪華渡輪上的乘客頓時亂成一團。
有些不怕死,自視非凡的高貴紳上露出驕傲的笑容嘲弄驚慌失措的人。「有什麼好怕的,黑鷹來得好,我們這艘船有軍事統領法蘭克公爵保護,他若敢出現,也是自討沒趣。」
「就是呀!」一旁衣冠楚楚的紳士立刻附和。
站在甲板上的貴婦花容失色地搖扇半遮面。「黑鷹是很可怕的!聽說他專門搶劫輪船,尤其是愈華麗的船,他愈喜歡。」
「還不止呢!」另一名貴婦立刻附和。「聽說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賊,什麼燒殺擄掠、打家劫舍的壞事都幹過,而且專門橫行北海和北大西洋一帶,比別的海盜更兇惡,更心狠手辣。」
「會嗎?我記得有人說他只搶有錢人的船,而且他是不殺人的。」也有貴婦替他打抱不平。
「對!我也聽說他英俊魁梧,全身散發男性的魅力,不少女人都為他著迷,渴望得到他的青睞。」
「哎呀!聽你這麼說,你對他心動了?」
「別胡說!」那群嘰嘰喳喳的貴婦看起來似乎有些驚恐疑懼,實際上,她們都期盼能見到傳說中的北歐海盜王黑鷹,不怕死地聚在一起討論,還笑得花枝亂顫,根本不把船上的危機當一回事。
反正有法蘭克的軍艦保護,怕什麼?不過,十分鐘後,她們會明白她們天真的想法是錯的,她們或許死到臨頭還不明白白已是怎麼死的,她們萬萬沒想到是法蘭克海軍導致渡輪毀滅的!
冰涼的水珠落在梅希亞落淚過後泛著微熱的臉蛋上,令她驀然驚醒,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倚著護欄睡著了!抬眼看著四下空無一人的甲板,正奇怪怎麼沒人,原來是下雨了。
綿綿細雨緩緩加大了雨勢,她鞠手接個正著,拿到嘴邊品嚐……既鹹又苦澀,這還是她第一次喝到蒸發成雨的海水。
仰望天空,佈滿陰霾,四周空氣十分沉悶,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她卻絲毫不畏懼,甚至跳坐上護欄去接雨水,享受狂烈的海風夾著雨滴擊在她臉頰上,有點痛又不會太痛的感覺,正好驅除她內心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