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艇隨浪逐流。妤幾次海浪迎面打來,濕了我一臉,陽光曬乾後,細微的鹽粒留在上頭,嘴唇很乾,舌頭舔來鹼鹼的。
我伸手撥掉臉上沙細的鹽粒,頸間藍寶石反射太陽的照耀,直比藍天和海洋的璀璨。
「那是我大哥留給你的?」秦英夫突然的問,眼睛裡映出二顆藍寶石。
「什麼?」我一杲,看他盯著我的頸間,意會說:「不是,這是朋友送的。前幾天我二十歲生日,他們為我慶祝,這是其中的生日禮物。」
他陰沈著臉,不說話。
我不願意讓他誤會,接著又說:
「你別誤會,這不是很貴重的寶石,名倫兄是送個心意。」
我幹什麼對他解釋?而且一直自說自話!
他突然湊到我胸前,撩起藍寶石看了一眼後說:
「的確是個便宜貨。」
「那又怎麼樣?」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屈辱,語氣相當的冷沖。
「不怎麼樣。」他拿起雙槳,準備劃回岸邊。
一陣浪突然打來,我嚇了一跳,忘記人在橡皮艇上而站了起來。艇身乍時重心不穩,搖蕩的十分厲害。
「快坐下來!」他大叫。
來不及了。第二波浪打來時,我只覺得眼前一暗,身子一直往深底沈下去。
這是天國的世界還是冥幽的天堂?我覺得身體一直往下沈,卻看見上頭光亮,就像天光自雲層間四射下來一般。
是神派遣使者來接我了嗎?我不禁伸出雙手朝向光亮——
有雙手接住了我的手,攔住了我的腰,慢慢的帶領著我朝光亮而去。
終於接近了光亮天堂,到了嗎?
「呼!盼盼,你要不要緊?」
「咳咳!」穿過了光,穿越了亮,我竟然穿出到了水面上。喝嗆了許多水,肺部、胸腔、鼻腔、喉嚨都覺得好難受。
我又咳了一會,靠著天使的胸膛,天使的手抓著一旁橡皮艇的圍繩。
「很難過是不是?忍著點,我們馬上就回到岸上了!」天使溫柔的撫摸我的額頭,讓我靠著他的胸膛。
我只覺得海水在動,天空在轉,身體則浮浮沉沉著。
「盼盼!盼盼!」
天國到了嗎?我張開眼,赫然發現天使的頭上竟沒有光環。
「你——」瞳孔進了光,天使的臉變成了秦英夫褐亮焦急的臉龐。
我躺在沙灘上,頂頭日正當中提醒我尚是在人間。沉船的經驗原來是這般讓人意識錯亂!
「我沒事!上我坐了起來。
「沒事就好。」他的臉色很壞,口氣也很淡。剛剛我果然是意識錯亂了。
我站起身,腳步有點虛晃。短暫的暈眩過後,我說:
「我該回去沖洗,並且準備、收拾東西離開了。對不起,我先去一步了,先生。」
誰知他一路跟著我回到小別墅,總是保持在我身側後一步的距離,像是隨時準備搶接什麼東西似的。
到了小別墅的門口,他把存摺等東西交給我,問道:
「你一個人?」
「不,我跟朋友—起來的。」
他看看別墅,又看看我,然後幫我把門打開,握住門把說:
「你沖洗乾淨,換好衣服後,在門口等我。」
他走下台階,往小徑另一個方向走開。
我匆匆的跑進浴室。浴室裡的蒸氣瀰漫如霧,一上午和秦英夫的相遇也恍恍如幻。先前那溺水瀕臨死亡的感覺真離奇,天堂的召喚原來充滿了光和亮。
洗完澡,換好衣服,我坐在門口台階上等著。天氣真熱!尤其時值正午,空氣悶悶的,完全不流動,沒有一絲風。
等了一會,秦英夫的身影在小徑上出現。他換了一身淺米的上衣和淺灰的休閒褲。我自然的起身迎向他,走了兩步,才警覺的停下腳,訕訕的。
「過來。」他把手伸向我。
手牽手,就像在蘆草間穿梭時那樣。天氣熱的關係,我的手一直在冒汗,直到進了冷氣開放的海產店,還是黏熱的在發燙。
「想吃什麼?」他終於放開我的手。
「海鮮面吧!」我想不出什麼可吃的,低頭看著手。兩手交握著,冷熱的感覺截然成對比,剛剛被牽住的手熱的燙人,另一手卻冰的凍人。
「要不要來點生啤酒,再炒盤花枝?本店的火烤龍蝦也是很有名的,先生和小姐要不要來一些試試?」海產店的老闆娘涎笑著臉慫恿著。「保證兩位吃了絕對讚不絕口!」
「真的都像你說的那麼好吃的話,那就都來一些吧!」秦英夫微笑說。
「兩位請稍等,馬上就好!」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
菜餚果然很快就上桌,熱騰騰的,色香俱全,非常引發人的食慾。我沒有客氣,加之實在是太餓了,很快就將一盤海鮮面和炒花枝吃得精光,生啤酒也喝掉了半杯去。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秦英夫微笑的問,笑得很溫和。
我第一次看見他這種溫和的笑臉,筷子舉在半空中,羞慚得不能動。
我是怎麼了?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依賴他任何施捨,為什麼還在這裡這樣的和他呷飲取飽?我的自尊呢?我的骨氣呢?我的驕傲呢?
「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放下筷子,一口氣把杯子裡的生啤酒喝光。
他沈默的看著我,眼底露出了沈思。
「不要這樣看著我!你放心!我絕不會再靠你的施捨過日子,乞食你的恩惠生活著,像寄生蟲一樣!你放心,以後我絕不會再麻煩你,你也不必因為J的關懷而勉強照應我!」我悶聲吼著。我想,有點歇斯底里。
「你在說什麼?」他隔桌抓住了我。
說什麼?難道他真的不明白嗎?切斷我的生活費,不想浪費那種金錢,我都不在乎;我恨的是,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的羞辱;我恨的是,我為什麼那樣沒有自尊,忘了驕傲,一直像寄生蟲一樣的攀附著他的施捨而生?我恨自己!恨自己無恥、厚顏!
「你究竟對我有什麼不滿?先前你也是那樣用存摺和磁卡丟著我。我做了什麼讓你怨恨的嗎?」秦英夫清澈的眼神,一直在說他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