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盼盼!」風中光是傳來一聲冰冷,充滿敵意的叫喊,然後飄來了那股我最討厭的茉莉香。我的心沉了下來。
「關盼盼。」亞夢充滿恨的聲音再次接近,停在我面前。
「你怎麼找來這裡的?」我坐在沙灘上,看著海藍,聽著海唱。
「要找你們還不容易!」她說:「秦英夫現在一文不名了,能去的地方有限,隨便一查就查出來。」
「哦?你來這裡有什麼目的?你已經威脅不了我們了!」我仍然望著海藍。
「哼!你居然還有臉說這種話!」谷亞夢的聲音不僅充滿了恨,眼神也充滿了怨毒與不平。
「為什麼不能?」我平靜的說。
「關盼盼,難道你就真的不能放過他嗎?」她突然吼了起來,聲音夾著風聲,形成了一種迴響。「你毀了英偉先生還不夠,現在又想毀掉秦英夫!為了你,他不肯回來『秦氏企業』,情願做這種沒前途的工作,把自己美好的前程斷送掉!他處處為你著想,而你,你為他想過沒有?」
「你說什麼?」我猛然抬頭,盯著谷亞夢。
「兩個多月前我們就找到他了。只要他肯回去我們就不計前嫌,『秦氏』仍由他掌管,但他卻拒絕了。我苦苦的勸,他還是不肯回去。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你犧牲!你只是他的絆腳石!他的前程似錦,未來大有作為,但為了你,他卻放棄了那一切。結果呢?他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成一文不名的走卒。」
谷亞夢背著海,承負著怨毒的恨面對著我,每說一句,眼裡的恨和不平就越濃。
「當一名臨時的小教員能成就什麼?你問過他的理想,聽過他的抱負沒有?你設身處地為他想過沒有?你體會過他的心境沒有?」
「秦英夫是那種成大事,立大業的人,不應該被束縛在這種荒涼的海地鄉下裡!我表姨媽已經答應了,只要他願意,回到『秦氏』來,她就願意將『秦氏』交給他,重新開始。」
「然後和你結婚嗎?」
空氣靜了—會,只剩海風在響。
「不!只要他離開你,重新回到『秦氏』,『秦氏』仍然是他的。」谷亞夢清脆的說答。
我怔怔的望著海藍,海風在歎息,而笛聲,嗚咽在遠方。
「你要我怎麼做?」
風中傳來的低語,遙遠卻清晰,有水滴潤濕空氣是誰在哭泣?
「離開他。」
「離開他?」
我又怔住了。像受了詛咒,動作僵硬的抬頭茫然的看著谷亞夢。眼前所震的是一圈模糊的輪廓。
「沒錯,離開他。如果你真的愛他,為他好,為他著想,那就離開他。」
這麼冷酷的話說出來她的態度仍那麼優雅,彷彿分合聚散僅僅只是種名詞,可以不用感情去大量承受離別的角色,內心可能的心碎和痛苦。
「離開他?」我喃喃的自言自語。
海風不斷地在歎息著,貝笛也仍在風中低鳴著,而茉莉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潮浪追沙,灘上所有不平的痕印與蹤跡,都讓一波一波的潮漲洗褪了。
我繼續坐在沙灘上看著海藍,聽著海唱。不知道過了多久,疑是春寒,我發現我身體在抖顫。
而淚,盈了滿眶。
「盼盼!」一雙手突然搭在我肩上。
我伸手握住手,沒有回頭,臉頰貼著那溫暖,覺得好愛,好不捨……
他坐下來,擁著我靠著他的肩膀。無邊海天藍藍,而愁緒,濃濃淡淡。童話故事的結局,總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幸福快樂以後呢?它卻沒有說。
潮聲唏噓在說相逢。風不定,人初靜,絲發拂面亂滿心。
第十五章
「你寂寞嗎?」
陰晦的街頭,將落雨的黃昏,一枚呆瓜這麼問我。
廣場上,幾名身穿白庭背心,上印紅字聖音的宗教義工,忙碌的傳送天書聖經和神的指示,為末日即將來臨做見證,苦口婆心穿梭在來往的行人中。
我走入廣場,呆坐在石椅上,沒有特定往望的方向。
迎面走來的過路,拋掉了一個東西在我坐的石椅旁,我彎身撿起來,斗大的警語赫然跳入我眼裡。
你要相信上帝,因為它無所不在。
包摺著小冊子的,是一紙招攬促銷的廣告單。
伯爵KTV 特價優待 地中海廳、埃及廳、阿拉伯廳……等包廂一律九折優待。凡來店消費,即贈瑞士進口名表、法國名牌香水。會員可享多重優待……
我先是揉皺了廣告單,然後把它熨平,平放在石椅上,上頭疊著上帝的真言錄,撿起一顆小石子壓蓋在上頭。
這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年代。
什麼都相信,也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質疑,也什麼都不去在乎。理智在拒絕縱慾,感官卻毫不在意的享受聲色刺激。
而或說,這不是墮落,是新時代雅痞後現代頂客族的生活哲學。
生活是要創新的。信仰啊———斤值幾錢?
雨來了。
滴雨溫溫。是淚的溫度。
我離開廣場,微雨打在身上,仍然不知該往那個方向。說哀愁,氣氛是那麼不適合——但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這是春雨。淚的季節。充滿了愁緒歎息。
我繼續在街頭徘徊,神情恍恍茫茫。
「盼盼!」秦英夫遠遠跑了過來,沒有打傘。「說好在廣場等我,你這樣到處亂跑,我會找不到人的!」
「下雨了嘛,我想躲雨。」我微笑說。
「躲雨?躲了一身雨?」他將我拉向商店的騎樓。「快過來,春雨最難纏,一不小心就容易咳嗽感冒。」
這裡是離海邊幾十公里的都市,很人間,熱鬧繁華,向晚的街道,是霓虹一片的綺麗繽紛。
住在海邊,秦英夫和我偶爾的日子會重訪煙塵,帶著趕集的心情,讓遺世獨立慣的悠閒,讓已褪落將盡的昔時風貌,重新加料染色,熱熱鬧鬧的,沾滿一身的塵囂。
才幾些的日子不見,這人間,已熱鬧得那麼陌生。躲在騎樓下看雨,連雨飄落的姿態也都讓我覺得很遙遠。只有手握的牽繫,是那熟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