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月顫抖地朝她伸出手,「叫她……住手……」
然而碧落只是微偏著螓首,心不在焉地瞧著她痛苦的模樣,半晌,想起一事的碧落,恍然大悟地拍著掌心。
「托你之福,我終於想起來了。」總算找出記憶的她,伸出一指輕點自己的腦際,「當年申屠令之所以將我封在鏡中,就是因他見過我利用妖鏡以魔除魔,他知道,只要我手中有鏡,總有天我定會讓不少魔類自殘而亡。」
她記得很久以前她曾問過黃泉,他可知為何鏡妖如此稀少?那是因鏡妖都遭心生恐懼的眾生獵殺殆盡,如今各界之中,僅剩她這只鏡妖,繼續手執銅鏡,遊走在紅塵中粉碎虛假一切。
眼如鏡、心如水,她的眼,可看穿黑暗,讓不能、也不該存在的東西存在,她的鏡,則是反射出另一個自己的工具,亦是讓人看清真我的凶器。
在她的鏡前,無論眾生再怎麼想偽裝、再如何隱而不發的慾念,都一一在鏡中浮現,她賦予了眾生那些沒發覺、沒看見的黑暗面生命,令它們破鏡而出取代照鏡者,換個角度來想,本身即是鏡的她,只是讓每個在鏡前的眾生,毫無拘束地顯現他們最真實的一面,並還給它們被剝奪的自由。
她怎會忘了鏡中的另一個自己?她怎會忘了,在那麼多的眾生照過她的鏡、出現在她的眼前後,眾生將他們最不願令人瞧見的部分留在她的心底,令她的心,早已變得與眾生一般醜陋。
她根本就不是黃泉心中無邪天真的鏡妖。
「碧落!」
宛如穿透迷霧般的聲音,在她思緒飄飛得老遠之時將她拉了回來,她怔了怔,抬首看向四周的景物驀然變得扭曲,像是一件易裂的陶瓷般,逐漸出現裂痕進一步破碎,當四周由她所築構出來的鏡中世界轟然塌垮之時,她見著了一張寫滿憂心的臉。
是黃泉的臉。
靠著守在她身邊的式神找著她的黃泉,快步走進已碎的妖法陣中,在碧落猶呆愣站在原地之時,他先將她全身上下仔細檢視過一回,發現她並未受傷後,他再回首看了看快遭自己掐死的晝月。
黃泉端肅著臉,斥責地以掌拍著碧落的臉頰。
「你在做什麼?」玩弄他人的性命?這一點也不像她。
碧落茫然地掩著頰,眸心定在黃泉緊皺的兩眉之間。
「想讓我再封你一回嗎?」尾隨黃泉而來的申屠令,在見著碧落又以同樣的手法欲殺魔之後,站在她的身後問。
刻意引來申屠令處理家務事的黃泉,一掌將碧落拉藏至身後,側首瞪向那個撿現成的申屠令。
「把你家的那只魔拎走。」
「我當然會拎走她。」心中毫無謝意的申屠令,在晝月身上的妖法一除後,冷眼看向黃泉保護性的舉動,「至於你們,看在你和那個臭小子有些交情的份上,今日我就放了你們。」冷了好幾日,現下他只想回魔界睡上一覺,才沒心情跟這只死對頭的兒子打交道。
「別忘了叫她把村民的魂魄交出來。」還沒把正事辦完的黃泉不忘提醒。
申屠令像聽了個笑話似的,不屑地哼了口氣後,他將兩眉一挑。
「你以為我是什麼,正義之士嗎?」他之所以逮影魔,不過是為堵上三界的嘴,省得他們拿只魔朝魔界興師,誰有空管那些村民的死活?
「倘若我沒記錯的話,近來有個把三界弄得風風雨雨的人物,似乎就叫晴空。」黃泉睞他一眼,刻意抬出他最忌憚的一號人物。「聽說當時我父王就是賣了他一個面子,才沒讓妖界也出手對付神之器。」
死對頭的名號方進耳,頓時覺得頭皮發麻的申屠令,速速白了一張臉。
黃泉仍繼續威脅,「你若不介意我邀佛界之人到魔界四處逛逛走走,你可撒手不管這事。」
火冒三丈高的申屠令,當下說變臉就變臉,轉過身子一掌用力拍著晝月的腦袋,「臭丫頭,還不快給我吐出來!」
沒理會他如何處理家務的黃泉,在申屠令拎著晝月離開林子後,抬首看了看漫天又開始落下的雪花,而後朝身後輕喚。
「走吧。」
然而碧落仍是掩著臉,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看見了。」碧落淺淡的語氣,在寂靜的雪地�媗巨荂A像是種指控。
「看見什麼?」他頓住腳步,沒有回首。
「另一個我。」緊追著他不放的碧落,並不把算讓他當作沒這回事的敷衍她。
聆聽著她執著的口吻,黃泉歎了口氣,在她專注的目光下側過身,他搔搔發,認命地踱回她的面前。
「嗯,看見了。」早就聽父王說過,鏡妖有鏡�媄镼~兩面,性格亦有兩面,今日……算是印證了他父王的話。
「你不怕?」渾身緊張的碧落,一瞬也不瞬地瞅看著他。
「怕什麼?」他以指輕點她的鼻尖,「不就是碧落嗎?」未來的自家老婆是何等妖,他怎會不知?而鏡妖在鏡後藏有數之不盡的一面,他又怎會不清楚?要他因此就怕就厭,或是打退堂鼓,恐怕她還得想想別的法子才能嚇跑他。
再多的言語,也抵不過他的一句話。
所有記憶中眾生對她的冷嘲與懼怕,像是掠過眼前的一朵朵飛雪,落了地之後,即將在春日來臨時消融不見,從沒想過他竟是如此看待她這事的碧落,在這她最畏冷的雪日,覺得心底有股被釋放開來的暖意,正緩緩地在她心頭蕩漾。
因他這句話,她可以勇敢面對過去、面對自己,不管眾生是否皆與申屠令那般看待鏡妖,也不管看遍眾生的她內在是如何,她只要他的眼中有她就行了,在她的身邊,有他,就很足夠了。
四下寂然無聲,唯有雪韻猶存,在碧落不理會他,兀自神遊太虛時,黃泉微偏著頭,認真地撫著下頷輕問。
「你還要發呆嗎?」怎麼近來只要有他在,她就常有這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