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的從山道過來,帶有韻律感的馬蹄聲,令人昏昏欲睡。小夏勉強振作了一下精神,小秋已經頻頻點頭,好幾次撞到車板上還醒不過來。
「小秋!」小夏推了推自己的孿生妹妹,「妳還睡?二公子很累都沒睡著了,妳倒睡成這樣!夜裡做賊去麼?」
「罷了,讓她睡吧!仔細別讓她碰著了頭。」穿著舒緩寬大的書生袍,「萍蹤先生」搖著折扇,語氣輕柔斯文。這樣的天,卻連滴汗也看不見,娟秀的臉龐帶著濃重的書卷氣,令人望之忘憂。
拜在他門下的學子只能隔簾請益,沒人見過他的面容。但那端秀典雅的舉止,滿腹經綸的學問,誨人不倦的耐性,卻贏得「金陵第一雅」的名聲。
當朝許多新進進士都是他的弟子,對於恩師見解精闢的學識和教誨都感佩不已,遇到什麼困難,也都回書院向先生請益。只是先生慈悲,常常到窮鄉僻壤講學,未必碰得到罷了。
等先生回到書院,總是差人送信,懇切的說明利弊得失,給予最好的建議。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位「士大夫之師」只有十八歲,也沒有人知道,這位託言容貌有傷、隔簾講經的書院先生,居然是位端秀淡雅的少女。
「二公子,」小夏嘟起嘴,「妳也真是的,這麼赤毒太陽下,還跑到四川書院講課!他們怎不來金陵呢?妳就是捱不住人家求兩句,熱壞了妳怎麼好?」
「什麼話來著?」麗萍笑了笑,「四川學子不富裕,讓人千里迢迢跑去金陵,就為了聽我講堂課?真要留在金陵讀書,又是一大筆盤纏了。他們的先生甚好,我不過是徒有虛名,大家切磋學問,互相討教不也是美事一樁?再說,妳們姊妹跟了我,天天悶在金陵足不出戶,早悶壞了,趁機出來走走,我看你們開心得很。妳們開心,我也開心了。」
她微微一笑,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卻宛如春陽般和煦,讓人移不開目光。
唉,二小姐若真是「二公子」,她們姊妹倆願意當小妾服侍她一輩子。
原本她們是服侍四小姐的。四小姐人稱「俠盜神隱」,連皇上的御印都是她的囊中物。她們這對愛耍刀弄棍的姊妹,跟著四小姐四海遊走,不知道多開心。
後來遠在金陵當書院先生的二小姐遇盜,姊妹情深的四小姐就要她們姊妹過來服侍二小姐,把軟腳蝦似的六兒給三小姐了。
要離開四小姐,她們還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愁眉苦臉的到了金陵,看到了穿著書生袍的二小姐,兩個人都呆掉了。
什麼樹臨風她們不懂,但是她們覺得二小姐這樣一裝扮,可比什麼貴公子都好看;二小姐待人又好,雖然四小姐對她們也不錯,但總是主僕情份,二小姐可是有商有量,溫柔體貼得很,拿她們當姊妹看待,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都不忘留她們一份……
唉唉,為什麼是二小姐不是二公子呢?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受驚的馬兒前腿立起嘶叫,正在瞌睡的小秋真的撞到了腦袋,小夏一跌,但讓麗萍給接住了。
車外一陣喧鬧,「要命的就把錢財交出來!別跟老子囉囉唆唆!」粗暴的聲音震得人膽戰心驚,車伕已經害怕得滾到馬車下發抖了。
小秋揉著額頭的腫包,滿腔怒火,「是哪個不長眼的搶到我們家先生這兒來?沒看到偌大的記號?不識字也該識得萍草圖案!」
小秋怒氣衝天的掀開車簾,「你們是哪山哪寨的?上面的人都不管的哪?四川地方,歸『追風寨』許老三管的,你們又是哪個堂下的?報上名來!」
「唷∼∼是個小美人兒。」群盜中有個看來是領頭的男子輕浮調笑道:「好大氣勢啊,老子就愛這種辣娃兒,夠味!什麼追風寨不追風寨的,老子不曉得!」掀開的車簾裡有著兩個俏生生的小姑娘,還有個白面書生。
小姑娘倒也罷了,這書生……居然俊雅端秀到這種地步,真讓人垂涎三尺。
「哥兒,」盜匪裡有人撞了撞領頭的胳臂,「瞧瞧這書生,可比狎院的紅牌相公俊多了,不知道嘗起來滋味如何啊……」
「唷唷,老四,你這喜歡小嫩皮的癖好真得改改,不過瞧瞧這小嫩皮,連老子我都動心了……」
麗萍聽到這樣不堪的話,只是皺緊秀眉將折扇一展,遮住了自己的容貌;小夏、小秋簡直要氣炸了,想上前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又讓麗萍止住。
「且慢,」她低聲,「這些人不認真當土匪的。妳們看,他們服裝華麗、舉止浮誇,大概是紈�X子弟學人家當土匪玩玩。你們別動上了手,害人家斷手斷腳的……」
「侮辱我們二公子,就是自找死路!」她們姊妹動了氣,提了娥眉刺,就想往外衝。
「別!妳們亮了兵器,他們還有活路嗎?」麗萍苦勸,朗聲對外面的匪人說:「各位大哥,你們也不像是缺金少銀的人,何苦為了作戲取樂,幹這種攔路的搶人營生?趁現在尚未釀成大錯,快快回頭吧!」
「連聲音都這麼好聽,老子的骨頭都酥了……」
「小嫩皮,跟著老子來吧,包你要什麼有什麼。我家裡雖然有十五個小妾了,多養個相公也不算啥,快快出來跟老子過好日子吧……」
「等我剪了你的命根子,我看你好當和尚了,還想搶我家公子去?你發夢吧!」小秋叫嚷著。
「送去給大爺發賣到皇宮,還能當太監呢!佛門清靜地,可不要讓這些骯髒東西弄污了!」小夏也補了幾句。
麗萍心裡暗暗叫苦。若是這些匪人聽勸,還可以免去皮肉之苦,偏生是不聽勸了。兩造隔著車子越吵越凶,看樣子是要動上手了……
「借過。」一個動聽卻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暫時的鎮壓住所有的囂鬧。
一個白衣男子無聲無息的走到他們面前,小小的山路讓馬車和搶匪塞滿了,居然沒有可以錯身的地方。
只見他散發未冠,戴著頂斗笠,帽簷壓得低低的,這伙匪人打量著他,「喂,我們攔路搶劫,你沒看到?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