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大,走路又快,讓賀千羽幾乎跟不上。
進了車子,繫好安全帶,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她幹嘛不直截了當地說開了?展翼不滿地瞪她一眼。
賀千羽仍是垂著頭,心事重重。
「到家了,還不下車嗎?」他不甚客氣地催促道。
「到了?這麼快?」她其實一點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
展翼打開車門,把鑰匙交到她手上。「房子的鑰匙等我把行李拿出來就還妳。」
「拿行李?」賀千羽楞楞地看著手上的鑰匙,不解地反問。「你拿行李要做什麼?不是住得好好的嗎?」
「好好的?」他自嘲的回答。「我永遠也不可能在那兒住得好好的。」天下之大,並無他容身之處。
「你可以的。」她沉著地回道。「如果你指的是她們剛剛在談的那個案子,我早就知道了。你以為我會糊塗到把我的公司交到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手中?」
「妳對我過去的歷史一清二楚?」他訝異地問。
賀千羽暗暗想著--比你自己都要清楚得多。
「我該佩服妳的勇氣,還是愚蠢?」他頗覺不可思議。「妳居然敢把我這種前科犯放在一間滿是年輕女孩的辦公室?」
「是需要勇氣,可是一點都不愚蠢。那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是你讓這家公司一飛沖天。」
「妳就不怕我惡性難改?」
「那件案子,我查得很清楚,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而且你從來沒承認過,不是嗎?」
可惜當初主審的法官,不是她。
他的一再否認,只是當庭得到八個字的評語--天性狡猾,不知悔改。
他的法官相信的是正氣凜然的神秘目擊者的陳述。他先受害者一步逃出公園,衣衫下整,酒氣沖天,心虛地逃進自己的車中,就是一副有罪的模樣。
楚楚可憐的受害者,聲音顫抖,語氣堅定,毫不猶豫地指著他--是他!就是他……
就是這個男人!
繫著一條灰領帶,上頭有粉紅色的船錨圖案。他死了化成灰我都認得……
化成了灰,她都認得。全台灣的人,也都認得……
那條別緻的領帶,成了他絞架上的繩索。由一個弱不禁風、瞎了眼的女人,毫不費力地拉緊……
那個女孩是很可憐,可是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同情心留給她。
或者她真如辦公室的那些女同事所說的,在公園徘徊,懷著和他同樣的目的,想要找到害了她的人。
假如她死後生前都一樣盲目,又能找到些什麼?
「我的話,一文不值。」他漠然地下結論。
平淡的語氣之中,潛藏著深深的絕望。像一塊巨石,沉重地壓著她的胸口。
賀千羽拉起他的右手,把鑰匙放回他掌心,緊握著不放。似乎光一隻手還不夠,她把另一隻手也放上去。兩隻冷冷的小手同時包住他厚實粗糙的大掌。他手上的溫度燙熱了她的手心;那溫暖回傳到他身上,像是冬日的陽光讓他的心頭不再冷冰冰的。
他已經過了多少個季節的冬天?他原以為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我相信你。」
陌生的四個字,讓他心頭一陣激盪。「這個世界上,妳是第三個相信我的人。」
她心中一驚,還有別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你父母當然……」她頓住話。他們不信,否則怎麼會有報上的聲明?
「不是他們。第一個是我自己,第二個是真正的兇手。」
「總之,我知道不是你。所以誰都別再提起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了。」
展翼沒有她的樂觀。「並不是妳我不提,就不會有人再提。」
「遇到了再說吧,反正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我肚子餓了,剛剛沒什麼胃口,請你吃消夜,好嗎?我看你也沒吃多少,到我家去吧,我煮給你吃。」
「到妳家?」他離那些可以隨意到人家家裡作客的日子,已經十分遙遠了。
「我的手藝很好的,別怕。」
「該害怕的人,不是妳嗎?」
「你有什麼好怕的?我只怕你待會兒不幫我洗碗。」
「這個妳用不著擔心,我洗碗的技術天下無敵,在獄中練出來的。」他略微自嘲的回答。
她拉著他的手走進電梯,不想放開。這真實的連結,既安慰了他,也安慰了她。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賀千羽的家和展翼的住處,格局完全相同。兩戶如果打通,差不多有百來坪。她自然是住不了這麼大的房子。當初原本也沒打算久住。等她把事情處理好,她就要回美國去。
那兒還有一個未婚夫在等著她,
電梯沉默地往上升。她抬頭凝視著展翼如雕像一般的臉孔,那雙銳利而抑鬱的眸子也回望著她。
一個男人,有這樣一雙明澈澄淨的眼。當初,怎麼會有人相信,他竟會做出喪心病狂的事?
這個念頭讓她心驚,她發現自己對他已經完全失去客觀性的判斷。
驀然放開他的手,她低頭不敢再直視他的眼。
這一雙眼會讓她無所遁形。
展翼只能任由她的手離開。他憑什麼挽留?心中短暫的陽光,彷彿罩上一朵烏雲,不復之前的溫暖。
出了電梯,左右兩扇大門,通向各自的住處。
賀千羽取出鑰匙打開大門。展翼沒有跟過去,仍舊站在兩扇大門中間。
她進了門,匆促地丟下一句。「再見!」
刺耳的關門聲,震痛了他的耳膜,眼底有著難以察覺的受傷神色。她只不過印證了他的顧慮。
有哪個女人,會不害怕和他單獨共處一室?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鎖上門,賀千羽才想到剛剛在停車場說過要請他吃消夜的話。
該害怕的不是妳嗎?他這樣問過,語氣是苦澀的。
她是害怕和他在一起,可並不是為了他所以為的理由。
他一定以為,她所謂的「相信」,不過是隨口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