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彤悄悄嚥了口唾沫,擠出一抹不大自然的笑靨虛應他。
「其實台灣也有好的一面,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方纔的喜悅一掃而空,連手裡的花也似乎不那麼漂亮了。
實在沒心情留下來參加典禮後的舞會,詠彤提議沿校園四處走走。
「或者,如果你忙的話,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華懷恩收回鑽戒,故作瀟灑地聳聳肩。「我原本打算花一整天的時間,說服你當華家的媳婦.沒想到……」
「沒想到我這麼不識抬舉?」
「不,我沒那個意思。」他訥訥的微笑。「我想……在你回台灣探親之前,我們也許可以先訂婚。」
他仍是一廂情願的料定,詠彤絕對會受不了台灣的烏煙瘴氣,重新回美國和他長相廝守。
「犯不著這麼急吧?」
「此事宜急不宜緩。你給我的感覺,總像只系不緊繩索的風箏,我希望在最短時間內,牢牢抓住你。」他這回笑得很誠懇,笑裡有絲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飽受流離的詠彤像汪洋上的難民,很早以前就亟欲抓住任何一根漂過來的浮木,得以讓她和她媽媽衣食無慮,安安穩穩過日子。然,如今臨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根浮木,而是一整艘載滿魚獲的大船,她卻超趄不前,擔心這一次跌得更慘更重。
華懷恩沒再對她施壓,他在芳子身上下的功夫,已讓他有十足的把握。詠彤會是他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推說診所裡尚有病患等著,他把詠彤送到社區口,就倉卒離去。儘管他深愛著她,恨不能和她朝夕纏綿,但他還是不肯大矮下身段去迎合她,怕把她慣壞了,將來苦的是自己。
天色漸次黯淡下來,路燈一朵朵喧嘩競起,青黃紅藍,兀自爭奪失色的天際。
詠彤拖著沉重的腳步,徐徐踱向自家門口。
她們在這兒住了整整七年,是台灣以外的另一個故鄉。此處的房租不便宜,她媽媽卻堅持住下來。真不曉得她打哪兒支出這許多錢,可以供她醫病、讀書,還過得挺優渥的。
說不定她媽媽有根仙女魔棒,可以點石成金。
詠彤自嘲地笑了笑,很久很久,她不曾這麼輕鬆自在了,是因為華懷恩開口求婚的關係?哈,天曉得。
真的,她甚至不大清楚自己是否愛他。愛這個字非但難寫,而且難懂。
家門口停了一輛紅色跑車,高檔貨那!
她們自從來到美國,和所有親戚幾乎不再往來,更遑論有這麼一位「貴」客。
詠彤猶自胡亂猜疑,開門聲連同她母親誇大的笑語陡地從台階上竄出來。
她本能地從石柱後方一縮,想暗中觀看來者是何方神聖?
那人頎長的身影,隨她媽媽一路陪笑哈腰拾階而下,與詠彤近在咫尺——
她根本不必看清他的五官,便已然猜出他是誰。詠彤瞠大眼睛,心緒抽得死緊。
這不是真的,她告訴自己,這只是老天爺的惡作劇,他沒道理更不應該出現在她家門口。
很沒出息地,她連走過去和他打聲招呼,或質問他的來意的勇氣都沒有。
「喲!彤彤,你幾時回來的?」送走客人,芳子一回頭看到女兒鬼鬼祟祟,大是詫異。「有一會兒了。他是誰?」她明知故問。
七年的相守相依,她和她媽媽緣生出一種十分泰然的朋友關係。去除了刀光劍影的對話和叫囂嚷嚷的斥責,換上的是和諧互相尊重的相處模式。
「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把一份航空郵件塞到詠彤手中,她一邊喜孜孜地說:
「是那個人送來的?」她只想知道,黑崎雲突然出現在她家,究竟想做什麼?
「不是。我說過了他……他是媽媽大陸老家遠房的一
「是嗎?」剛才她明明聽到黑崎雲再三叮嚀,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一些事,她媽媽卻瞎編出這麼濫的借口,合著外人一起瞞她。
無所謂,反正她遲早會查出來的。
「呃……懷恩呢?他不是去接你,怎麼沒陪你一道回來?」
「他診所有事,先走了。有沒有吃的,我肚子好餓。」找了一隻花瓶,將鮮花插上。詠彤借口找食物,翻箱倒櫃,試圖找出黑崎雲曾經在屋裡逗留的事實。
「爐子上有剛熱好的香菇雞。」她媽媽不動聲色,把詠彤翻過的櫃子一一重新關上。
「嗯……我現在……忽然不餓了。」她沒好氣的拆開桌上那封寄自台灣的限時信。
畢業前一、兩個月,她就陸續寄出數封求職信,給設於台灣的各大廣告公司。憑她優異的成績,找份像樣的工作並不是大難,然這一家中美合資極負盛名的企業,卻是她的第一「志願」。
信裡只簡短几句話,要她在三個禮拜內到公司報到,並正式上班。
「如何,很開心吧?要不要媽媽明天先去訂機票?」
「你也想回灣?」根據她媽媽西化的程度,應該已經篤定要當一輩子美國人了才對。
「廢話,你都要回去了,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留在這裡幫我監控華懷恩呀,免得我前腳才走,他馬上另娶了別人。」幾年下來,她挖苦人的功力大增,快要可以和媽媽分庭抗禮了。
「你皇帝都不急了,我這個大監乾著急什麼?」她媽媽歎口氣,旋即又一臉喜色。「說真格的,他有沒有跟你求婚?」
「有啊!」詠彤踱進房裡,正要關門,她媽媽緊隨其後,在房門合上之前也擠了進去。
「那你怎麼說?」
「NO。」不用睜開眼睛她也猜得到,她媽媽現在的臉色包準難看得可以避邪。
果然,沉默不到三秒鐘,她就開始說教了:
「彤彤,你也老大不小了,女人一過了二十歲就不值錢了,更何況你……幸福必須及時把握,青春一逝不回頭。當年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
又來了。經歷一番椎心刻骨的折磨之後,她媽媽雖然已不似過往那麼尖苛嚴厲,卻變得更加嘮叨喳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