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衡身體猶虛,體內尚有大半餘毒未清,為避免病況加劇,方采衣不敢擔用麻藥讓江天衡止疼,可眼前的傷口處理疼痛教人難耐,她實不忍看江天衡再多受折磨。
側首,眼角餘光不經意瞥見杜曇英踱步猶豫的身影,方采衣靈機一動,不著痕跡取來長針,故意扎傷了手,傷處立刻沁出血珠兒,眉頭再一鎖,口裡又一哼,登時引來了杜曇英。
「哎呀,瞧我不小心的!這些天實在太累了,才會這麼迷糊扎傷了自個兒的手,這下沒辦法幫天衡上藥了,可怎麼辦才好?」方采衣說完,眉頭愈鎖愈緊。噴,現在才知道痛,方纔那一下扎得真是不輕。
福總管夫婦不知道方采衣打的心眼兒,見狀跟著說了手腳;只有蕭敬天知道妻子的想法,他極有默契配合著,微笑不點破。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看方采衣緊鎖的眉、再瞧江天衡蒼白的臉,杜曇英紛亂的心忽然鎮定了下來,此時此刻,她只有一個念頭——她不想再看見江天衡受苦的模樣。
「方大夫,我來幫忙,不知道可否?」
杜曇英怯怯地問。
就是等你這句話啊!
「可以,當然可以。來,依照我的指示做就成了。」
杜曇英「自投羅網」,讓方采衣高興得忘了手疼,趕忙起身,換杜曇英坐下來,她在一旁教導,幫江天衡清理傷口再上藥。
接過方采衣遞來的東西,看著江天衡掌心、手腕的細碎傷口,無由教杜曇英一陣揪心,傷成這樣,這人,傻啊!
輕輕地、緩緩地,一點點、一處處,纖手巧巧小心翼翼將碎石子挑除,再清洗上藥。挑了幾顆石子,手腕逐漸熟悉適應了力道,杜曇英全神貫注於眼前的工作,同時不忘留意江天衡神情,就怕自己一個粗心,又害他受疼。
「曇英,你做得極好啊!多虧有你。等天衡的傷口處理好,晚些兒我再幫你把脈,看你的喉嚨。」
好些會兒,耳畔傳來方采衣的話,杜曇英不語,只是點點頭回應,整個心思全放在江天衡和他的傷勢上。
長年與曇花為伍,久而久之,她身上也染了曇花淡雅的香氣,熟悉的子夜曇香吸人江天衡的呼息間,吸取了他的注意力、轉移了他的心思,不知不覺間竟讓他忘卻了傷口上藥時的痛楚。
她的神態溫柔專注,就像夜裡綻放的清麗曇花,領著在黑暗中迷路的江天衡遠離痛楚,走向光明。
疼惜、關心,滿滿傾注於杜曇英的溫柔眼波裡。
可她和他,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呀!
此時此景,教福總管夫婦和蕭敬天夫妻看得動容,四人互望,相視而笑,然後極有默契地悄悄退出這房間。
任誰也看得出杜曇英是真心關懷病中的江天衡,如果這一切都是命,那他們深信柔弱的曇英和孤獨的天衡不只是綠注定,情,也注定。
細心清理完手腕和掌心所有的傷,上好了藥,杜曇英轉移陣地來到江天衡的臉,目光落在他好看的臉型上,雙額莫名又是一熱。
怔了好半晌,才扼住自己漫天紛飛的思緒,心頭卻不由自主怦然,杜曇英陪斥自己一聲,趕忙深深吸口氣,逼自個兒把心思由「莊主」轉移到「莊主的傷勢」上。
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耳雖能聞,四周卻是安安靜靜,心卻是再清醒不過!江天衡知道自己病了許多天,知道自己體力不支昏倒在佛堂前,然而從他有意識起,一股陌生又溫柔的氣息伴隨著清雅芳郁的曇花香一直陪在他身邊,自始至終,不曾遠離。
磨人的痛楚漸消失,身心頓覺無比輕鬆,意識又變得渾飩,抵不住倦意,他又沉沉睡去。
記憶斷斷續續,神智飄飄渺渺,半昏迷半清醒之間,他唯一記住的就是那抹讓他熟悉又眷戀的曇花香氣。
漸漸地,耳畔聽得一陣清淺均勻的呼吸聲,適巧他的傷勢也讓她處理妥當了。定眼一瞧,見他皺起的眉心平了,薄唇也不再緊抿,她笑了,渾然不覺自己情緒上這細微的轉變。
幾曾何時,莊主的安好竟在不知不覺間悄悄牽動了她的喜怒哀樂呵……
房裡寧靜安和,兩顆心在無聲中悄悄交流。
***
向晚暮雲,彩霞滿天。
方采衣已先替杜曇英診治過,確定她的啞疾已然不藥而癒,隨後開了幾帖保養的藥方給她。
「曇英,這幾帖藥方你持續喝上半個月,保養好嗓子,以後就沒問題了。呵,你跟天衡真是有緣!你能突然間恢復,或許是天意,也或許是天衡給你的回報。」
「呵,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心頭只有一股念頭,氣得想罵人,想著想著,突然就罵出聲了。當了六年的啞巴,千想萬想就是沒想到會是這樣恢復嗓子的。」說著說著,杜曇英也笑了。
「忙完你的,再來該幫天衡換藥了。」
夕落昏黃,光線不強,正是換藥的最佳時機。
進碧心山莊照顧江天衡這麼多天,杜曇英是頭一次看見方采衣幫他的眼傷換藥。說來有趣,她和莊主「相識」也好些天了,兩人卻從未真正「照」過面。關於莊主的長相,她曾經在心裡勾勒過好幾種面貌,可就不曉得她猜想的跟實際的一不一樣?
方采衣小心掀開這眼的白布,專注於換藥的工作。
一旁的杜曇英原本好奇心滿滿\微笑也滿滿,可沒料到瞧見江天衡那雙墨黑卻無神的眼時,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身子不自覺顫抖發軟,眼前一陣黑,幾乎站不住一腳。
天哪,老天爺給她開了什麼樣的玩笑?江天衡,他……竟然是……
不意間得知這個震驚的事實,羞愧、訝異、不知所措等種種複雜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杜曇英根本無力招架,蓮步輕移,正欲奪門而出。
「曇英,麻煩你來幫我一下。」
方采衣湊巧一喊,讓轉身欲進的杜曇英腳步硬生生止住。